金國從江南撤兵后,顛沛流離長達(dá)四年之久的趙構(gòu)返回越州,取紹祚中興之意,升越州為紹興府,并改年號為紹興。..cop>這一年正是金天會九年,宋紹興元年,寒暑更迭,轉(zhuǎn)眼間,小郡主已經(jīng)四歲了。
起初,王妃徒單怡寧以夫君冷淡,獨寵他從宋境帶回來的那個紅顏禍水,她這個正妻卻只有初一十五才草草敷衍,氣憤不過,一怒之下跑回了大將軍府娘家。好景不長,她的父親徒單合喜因好大喜功開罪完顏晟,差點被削職流放,多虧完顏宗弼從中斡旋,才保得官名官聲。家中父兄姐妹,還有她認(rèn)識的王妃夫人,沒有一個不勸她放下心高氣傲,好好回王府當(dāng)王妃,安生過日子的。她們只道自從金國連續(xù)滅遼攻宋得勝,俘獲了大量美女,哪個王爺不是左擁右抱,他養(yǎng)一個在府里,總比去外面尋花問柳要強(qiáng)。
正巧這時徒單怡寧發(fā)現(xiàn)自己懷上了四王爺?shù)墓侨猓I(lǐng)兵在外,捷報頻傳,搜山檢海捉趙構(gòu)的事跡更是廣為流傳,一躍取代二太子斡離不,成為大宋子民心中金軍的化身。昔年阿骨打東征西討時,完顏晟對金兀術(shù)有撫育之親,幾乎將他視如己出,如今侄兒年輕有為,越發(fā)深為倚重,完顏宗弼在金國也是風(fēng)頭無倆。
只要完顏宗弼不提給那宋女名分,她除了睜只眼閉只眼,還能怎么辦呢,當(dāng)初看中金家老四前途無量,哭著嚷著要嫁的也是她,這就是男人的權(quán)利。大宋后妃帝姬,成為金國親王次妃并非個例,那是因為趙佶趙桓都在金人手里,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不怕他們不同意,勉強(qiáng)也能算父母夫君之命,完顏晟還要下詔贊一句“讓美不居”。封親王次妃就代表正式入金國宗室,是要昭告天下的,而趙構(gòu)遙冊刑秉懿為后,人盡皆知,刑秉懿的夫君是大宋皇帝,刑氏族人多在南方,王爺就算想給那個女人名分,也得掂量掂量他的叔皇能不能答應(yīng)。
徒單怡寧本著我不好過,也不給奸夫淫/婦讓位快活的想法,也不硬氣了,沒過多久便搬回王府,年底給王爺生下一個兒子。
她生的孩子叫完顏亨,比柔嘉小一歲多,賤名好養(yǎng)活南北通用,完顏亨小名馬蹄。作為中原人,小郡主乍聞馬蹄,想到的不是駿馬飛蹄,而是南方水田里鮮嫩多汁的荸薺,恰好完顏亨女真名是孛迭,柔嘉就私下給他取了個外號叫荸薺。
小荸薺經(jīng)常穿一件醬紅色的棉襖,生的白白胖胖的。王府一共就倆孩子,荸薺還小,不跟他娘徒單怡寧似的,見著刑秉懿母女就橫眉冷眼,相反他很喜歡柔嘉這個小姐姐,有時奶娘在后面喊,他拖著鼻涕,跟屁蟲似的在柔嘉后面,趕也趕不走。
這日用過午膳,柔嘉被刑秉懿喚到跟前,母親給她披上貂絨的小披風(fēng),整好梳辮的紅頭繩,說別在后園玩鬧了,馬上要帶她出門,去接姐姐們。
原來刑氏總算央得王爺同意,以小郡主日漸成長,身邊也需要可心的人侍候為由,想從浣衣院挑兩個小女娃入府做侍女。她心里自然是有打算的,春羅的一對雙胞胎女兒,抵達(dá)上京后就被送入浣衣院為奴。她答應(yīng)過春羅,一定要把孩子救出苦海,如今宋金兩國戰(zhàn)事稍歇,完顏宗弼回來也有一陣了,她趁著王爺心情不錯的時候,順帶把這事提了,也沒明說是康王的庶女。完顏宗弼忙于軍政大事,才懶得管府里進(jìn)丫頭這種細(xì)枝末節(jié)的小事,加上刑氏難得肯向他撒嬌服軟,豈有不應(yīng)之理。
距離金國王宮不遠(yuǎn)的一處宮苑前,有四抬軟轎徐徐停下,重節(jié)掀開轎簾,將嘉國夫人扶出。
浣衣院是為金國皇族遴選女子的地方,也是懲罰犯錯宮女勞動的地方,來到這里之前,刑秉懿對此地的了解僅限于此,倒是完顏宗弼有些遲疑,最后他仍然伸手摸摸邢妃的臉,意味不明的道了一句:“也許真要你去那里看看,才知道本王待你究竟好不好。”
夫人要來挑選侍女的事情,王府顯然提前打過招呼,刑秉懿才落轎,一名管事宮女打扮的年長女子便迎了出來,恭恭敬敬的給刑秉懿請安:“人都準(zhǔn)備好了,夫人請。”
刑秉懿牽過小郡主的手,和她一同步入守衛(wèi)森嚴(yán)的宮苑。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第一進(jìn)整齊寬闊的院落,三面各有二十余間房間。..co妃緩緩走在石道上,那緊閉的房門后面,隱隱約約透出些許不堪入耳的聲音,她腳步略停,屋門后的聲響越發(fā)放肆。細(xì)聽之下,這院中許多房間都有類似聲響,間或夾雜女子低低的嗚咽。
刑秉懿的臉色有些發(fā)白,小柔嘉抱緊她的腿,仰著玉雪可愛的小臉:“娘親,這里是什么地方……”
刑氏無言,摸過女兒的頭頂,已后悔將她帶來。那管事宮女見狀,也趕忙催促道:“夫人,咱們趕緊往里走吧,別誤了回府的時辰?!?br/>
邢妃硬著頭皮,隨她走入第二進(jìn)院子,這里的房間更大,比起外面要安靜不少,不時可見金宮宮女匆匆走動,有手持灑掃用具的,也有端著木盆,準(zhǔn)備去浣洗衣物的。
當(dāng)她們跨過臺階,走上一條游廊時,斜刺里忽然竄出來一道亂發(fā)飄飄的人影,邢秉懿下意識護(hù)住閨女,被那人影撞得不輕的管事宮女定睛看去,大聲怒斥:“哎喲,是誰把這個瘋婦放出來的?你們還不快把她抓回柴房里,斷她兩天食,看她還有沒有力氣發(fā)瘋!”
她的大聲嚷嚷,吸引了在此巡邏的侍衛(wèi)注意,兩名女真漢子上前,很快將瘋女制服,正要把她拖走教訓(xùn)一頓,驚魂稍定的邢秉懿制止了他們:“你們住手!等等!”
侍衛(wèi)們一愣,邢秉懿遭擄上京后,一直被金兀術(shù)藏于府中,見過她的人其實不多,他們一時吃不準(zhǔn)她的身份。見她衣飾精致,容貌更是一等一的美人,身邊帶個漂亮的小女娃,管事宮女又對她笑臉相迎的,想必是哪家王府或者宮里的貴人,侍衛(wèi)倒真停了手,只等邢秉懿的下一步動作。
刑氏把小郡主推到重節(jié)身邊,她自己則慢悠悠靠近那瘋女。女子瘋病不輕,被侍衛(wèi)抓著,嘴里還念念有詞的,要么令人毛骨悚然的嘿嘿傻笑。襤褸的衣衫包裹著空蕩蕩的身軀,骨瘦如柴,頭發(fā)蓬亂打結(jié),顯然多天不曾梳洗了。邢秉懿伸出微微發(fā)顫的右手,將她散落在額前的發(fā),慢慢捋到耳后去。
“醉媚……真是醉媚……你怎么成了這般模樣……”刑氏幾乎不敢相信,四年的浣衣院時光,竟將昔日康王府侍妾姜醉媚折磨到如斯境地。她還不到二十五歲啊,居然青絲染白,眼角有了紋路,蠟黃瘦削的臉龐上,唯有一雙眼睛,還殘留著昔日風(fēng)姿綽約的影子。
邢秉懿難忍淚光,姜醉媚歪頭看了她一會,大喜過望,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用神經(jīng)質(zhì)的語調(diào)大喊:“皇后娘娘來了,我說了皇后娘娘一定會來看我的……娘娘來了,把你們一個個都要殺頭!殺頭!娘娘千歲千千歲!”
姜醉媚本是趙桓朱皇后的侍女,因容色出眾,和田春羅一道,被納入康王府為妾。在四年前,金國太廟的獻(xiàn)俘儀式后,完顏晟金宮賜浴艷麗多姿的朱皇后。朱皇后為天下母儀,對宗室女子受到的集體侮辱感到絕望,于當(dāng)夜投湖自盡。完顏晟下沼贊頌她“懷清履潔”,追封為靖康郡貞節(jié)夫人,以王妃禮厚葬。同時封趙佶和趙桓為昏德候和昏德公,兩道詔書齊至,諷刺至極。
姜氏雖被逼瘋了,卻還沒忘記待她有恩的朱皇后,可惜伊人已逝,徒添悲涼。
瞧管事宮女方才刻薄模樣,就知道姜氏平日受了不少欺辱,可邢秉懿卻不能斥責(zé)她,因為她知道,等她一走,最后受苦的還是醉媚。
邢秉懿拭了拭淚水,回身向重節(jié)要了一包沉甸甸的銀子,交給那管事宮女,溫言道:“此人是我故人,望姑姑不要苛待于她。這包銀子,用來為她請個大夫調(diào)治,若能好轉(zhuǎn),速到王府,找我的侍女重節(jié)傳信,定當(dāng)重謝?!?br/>
“夫人真是菩薩心腸,”管事極有眼色,笑吟吟的把銀子藏進(jìn)袖中,看了姜氏一眼,咳了一聲道:“夫人放心,奴婢知道了……還望夫人回去,代奴婢向四王爺請安?!?br/>
邢秉懿坐在廳堂中用了半盞茶,她想找的康王庶女,便被一名年紀(jì)稍大的金國宮女帶了進(jìn)來。
女孩子眼神怯生生的,靖康之難時四歲,如今該是八歲了,個頭矮小瘦弱,只比小郡主高了一點點,四年下來幾乎沒長高,可見平日連最基本的照料都沒有得到。
刑氏的目光落在她潔白袖口下,一雙臟兮兮的小手,和身上衣料質(zhì)地還算不錯的衣衫對比,暗忖怕不是她們知道她今日要來,才臨時給小姑娘換了新衣裳。
她不便發(fā)作,只怕橫生枝節(jié),想著等孩子帶回去以后,定要好生照顧,也算對得起康王,以慰春羅在天之靈。
邢秉懿打量了孩子片刻,黛眉微蹙:“姑姑,名字里帶‘佑’字的,就只有這一個孩子嗎?”
春羅一胎雙生,佛佑和神佑,該有兩個孩子才是。
“都查過了,就這一個。”對方想了想,又拍手道來,“我想起來,這丫頭送來的時候,確有個孿生姐妹,可惜去年得了霍亂,小命嗚呼,所以就剩她一個?!?br/>
邢秉懿懊悔來晚一步,嘆了口氣,朝那女娃召了召,把她拉到眼前,摸著她的臉問:“你是佛佑?還是神佑?”
小丫頭聲音細(xì)細(xì)的:“我、我是佛佑?!?br/>
刑氏嘴角浮起些許笑意,把站在身邊的小郡主拉過來,將兩個女娃的小手疊在一起:“佛佑,以后這個名字,你就不能用了。從今日起,你叫思羅,這位是我的女兒柔嘉,以后你就把她當(dāng)妹妹。你愿不愿意,跟我到王府去?”
管事姑姑諂笑:“能伺候小郡主,是這丫頭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小佛佑看看邢秉懿,又看看小郡主,猶豫著點點頭。她雖年幼,四歲前的事情依稀記得一些,那時他們還住在好大好漂亮的宅院里,娘親手把手教她,遇見王妃娘娘,要稱呼她為母親。
后來爹爹不見了,娘親不見了,連王妃母親也不知所蹤了,只有她和姐姐兩個人,餓得受不住,去偷灶房里的剩菜吃,被廚娘抓到,就是一頓打。一年前,姐姐也不見了,年長的宮女開始讓她干活,她力氣太小,只能洗衣服,洗不完就不準(zhǔn)吃飯。
她沒有想到,今天還能見到王妃母親。
王妃帶著慈愛的笑容,指著仿佛菩薩身邊玉女般可愛剔透的小郡主,說這個是她的妹妹。
小郡主正好奇的盯著她看,她的手指軟綿綿熱乎乎的,思羅不由得用力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