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聽著楊玉環(huán)的心聲,江采蘋心下也蕩起些許的漣漪,久久不能平靜。不管史載是否有誤,現(xiàn)下與楊玉環(huán)同池泡湯,就算這池溫泉它日將被楊玉環(huán)獨占,彼此間的明爭暗斗在所難免,至少眼下情勢尚未生變。
“壽王妃與本宮道體己話,有些事本宮便也直言不諱。”信手取過絹帕搭在胸前,江采蘋倚靠著湯沿,少頃暗忖,頷首凝目楊玉環(huán),“壽王妃嫁入壽王府五載,怎地至今未誕下麟兒?”
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無子,更為七出之條之二。剛才楊玉環(huán)親口,李瑁的心好似一直不在己身上,一個女人拴不住自己男人的心,其中必有原由。明人面前不打暗語,交心的話既已到這份上,江采蘋也不想再隱約其辭,索性打開天窗亮話為宜,
據(jù)史官載,史上對楊玉環(huán)一生有無誕下子嗣,同是眾紛紜,各執(zhí)一詞。有人,楊玉環(huán)嫁與李瑁時,曾有過子女,且不止一個,也有人,楊玉環(huán)從未生養(yǎng)過,即便在貴為貴妃之后,三千寵愛集一身承運之深,亦不曾誕下皇嗣,故才一直未冊封為后,母儀天下。至于真相為何,之于后世學人而言,早已是個解不開之謎。
江采蘋無意于追證史相,只想弄個明白,倘使李蠻真對楊玉環(huán)一見傾心,情有獨鐘百般恩寵,為何不與其龍鳳配。自古帝皇,貫愛把心頭上的女人捧到天上,賜予旁人高不可及的榮權,李蠻殺伐決斷一向剛明。榮登大寶之初就整飭綱紀、量能授官,寬賦斂、省刑罰,中外承平、百姓富庶,才有時下的開元盛世。晚年縱使沉迷于酒.色歌舞之中一度荒廢朝綱。但對楊玉環(huán)的寵幸卻日愈有增無減,難不成是迫于日后情勢所逼,冊后一事茲事體大,除卻懿德懿容更須垂范萬眾,稍有不慎搞不定便會引生宮廷政變。為顧全大局是以才未冒險一行?
反觀楊玉環(huán)。面對江采蘋的置疑,秀眸一蹙,酡顏微白,一時看似極為痛苦不堪一樣。絞著十指好半晌才吭哧道:“玉環(huán),玉環(huán)與十八郎……”
見楊玉環(huán)面頰紅一陣兒白一陣兒,江采蘋心下微微沉,但也未顯于面。只溫聲道:“壽王妃若有難言之隱,不提也罷。”
楊玉環(huán)垂下首,淚盈于眶,嫁為人妻五載,何嘗不在日以繼夜的祈盼能為李瑁生下一男半女,挽回夫君心,怎奈天不遂人愿,造物弄人,幼學之年,被楊玄琰從楊康府上要去做伴隨,不過兩年,生母葉氏便溘然長逝,自此只有寄人籬下,仰仗楊府討個溫飽。因己聰慧,做事手腳又快當,當時倒也頗得楊府上下稱贊,可惜好景不長,十三歲那年,楊玄琰為圖來日三個女人嫁入朱門,專程不遠千里從京都長安請了個名妓上門教引歌舞,那名妓早年原是平康坊的花魁,只因年老色衰不能再一如既往以色使人,才有幸被楊玄琰以百兩黃金低價贖了身。
壞就壞在那名舞姬身上。舞姬入府,本是來教授楊玄琰三個女兒如何以歌舞顛倒眾生的,楊玉環(huán)身為楊玄琰三個女兒的伴隨,見日耳濡目染在旁,不禁也對琵琶舞裙著了迷。那舞姬發(fā)現(xiàn)楊玉環(huán)在歌舞上有天資,便利.誘其,言愿把畢生絕藝傳授其,但有一個條件,亦即待楊玉環(huán)學成出徒之日,須義無反顧隨其北上長安混入平康坊賣藝,以報當日被逐出平康坊之仇,而在此之前,平日只需洗衣掃塵伺候周全即可。今時思來,其實也怪楊玉環(huán)那時不經(jīng)人事,經(jīng)不住誘惑,一時又為樂舞所迷,這才鑄下大錯。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楊玉環(huán)雖只在夜深人靜時才偷偷去叩那名妓的房門,一來二去之下,難免惹人眼。當時楊玉環(huán)與楊府的廚娘在一張大榻上同寐,三更半夜總溜出門去尋不見人,廚娘趙三娘最早發(fā)覺此事,不過,趙三娘在楊府做了大半輩子的婢奴,當初是被賣入楊府,想著膝下無子,像其這種仆奴,活到老干到老,唯有累死累活至死兩腿一蹬兩眼一閉,才可裹張草席被扔去亂葬崗,不想它日拋尸荒野時連個替己收尸的人也無,便替楊玉環(huán)瞞下。
可惜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那日楊玉環(huán)在庖廚幫著趙三娘燒灶火,眼見四下無人,情不自禁在庖廚里獨個練了幾圈舞,不巧正被楊玄琰的三女逮個正著,紙包不尊,捱不住打罵,又生恐此事鬧到楊玄琰面前,楊玉環(huán)便供認了事情的原委。未期楊玄琰的三個女兒并未就此善罷甘休,不但找來舞姬問質(zhì),并當即狀告與父親,誰料那舞姬竟矢口否認教引楊玉環(huán)樂舞之事,反卻口口聲聲詆誣楊玉環(huán)不安本分偷學樂舞,且?guī)状紊钜箶_賄其,妄圖拜請其私下言傳身教傍身絕技,是個賤蹄子,留在楊府更是個禍害。
一夜之間,楊玉環(huán)成為眾矢之的,百口莫辯,被楊玄琰一怒之下責斥罰跪在府院里三天三夜,時隔九年,依舊記憶猶新,當時正值天寒地凍的臘月門,直至昏厥在地也無敢為其求情者。次日一早,楊玄琰的三個女兒相約來督責楊玉環(huán),遠遠地卻見楊玉環(huán)趴在地上,誤以為楊玉環(huán)趁夜偷懶寐覺,楊玄琰的長女一時間氣不打一處來,加之妒忌生恨在先,二話未抬腿便對準楊玉環(huán)小腹踢了一腳,見楊玉環(huán)一動不動連聲也不吭,楊玄琰的二女兒也湊過來連踢帶踹了幾腳楊玉環(huán)??粗绘⑤喎瑢钣癍h(huán)踢打不停,虧得楊玄琰的小女兒及時上前,好言相勸下二姊,俯身一看楊玉環(huán)下身卻已流血,大驚之下生恐鬧出人命,三女遂驚慌失色的跑去報知楊玄琰,楊玄琰急急趕至,見狀不妙,才喚下仆去請了個小郎中來瞧。
往事歷歷在目,不堪回首,楊玉環(huán)雙手環(huán)胸抱作一團,陷入昔日回憶的工夫,禁不纂身戰(zhàn)栗不止,牙齒咬得“咯咯~”響,渾然不覺已是面無人色,瑟瑟地像是即將迎風飄落的殘柳。當年盡管保住一命,卻是被楊玄琰的兩個女兒踢壞了身子,一生無法生養(yǎng),倘若不是得趙三娘看顧,隔三差五偷留一些羹湯拿與其喂養(yǎng)調(diào)補身,估摸著早在那一年寒冬便去見閻王了,經(jīng)此一事,卻也因禍得福,不知是楊玄琰事后良心發(fā)善亦或另有它因,來年開春竟破例允準其跟著三個女兒一并習練樂舞。
盡收于眸楊玉環(huán)神色間突兀難以掩飾掉的悲戚,江采蘋忽覺自己有分殘忍,明知是人傷心事卻在故問,難道,其與楊玉環(huán)之間當真就不能和睦共處麼,非要爭個你死我活才不可,全無回旋余地折中之法?
“本宮聽,當日武惠妃洛陽選兒媳,一眼挑中壽王妃,可見壽王妃端的有過人之處?!睌n一攏紺發(fā),江采蘋隱下心中紛擾,莞爾而笑,“壽王妃通音律,善歌舞,尤擅琵琶,如此才識,世間少有,想必與壽王郎貌女才合相仿,適才倒是本宮多此一問了。壽王妃莫往心里去才好?!?br/>
楊玉環(huán)抬眸看眼江采蘋,牽動了下櫻唇,只覺眼前霧蒙蒙一片,唇際帶過一抹凄苦?;蛟S在外人眼里,其與李瑁少不得是珠聯(lián)璧合,實乃其一朝飛上枝頭變鳳凰,攀龍附鳳。但又有誰人知曉其心中有多苦悶,自其嫁與李瑁,李瑁便成日花天酒地無所事事,甚至一連半月不著人面,不知所蹤,武惠妃在世時候尚可勸李瑁,而今武惠妃已然薨去四五年之久,壽王妃早已不是其當家做主,而是被一群妾姬蜂一般團團鬧哄在府邸。
“玉環(huán)不敢?!北锵乱缬陧舻臏I花,楊玉環(huán)滿腹委屈的埋下首,“江梅妃一語驚醒夢中人,玉環(huán)如醍醐灌頂。是玉環(huán)肚子不爭氣,枉為人妻,未能為壽王府誕下一男半女,惹人嫌厭猶不自覺……”
江采蘋凝眉移開目光,于心不忍冷眼旁觀楊玉環(huán)此刻溢于言表的哀戚,女人何苦為難女人,同是付出慘重的代價,看來楊玉環(huán)與李瑁積怨久矣,只是有口難言而已,個中隱晦曲折不言而喻,于是不無違心的婉言相勸道:“壽王生來養(yǎng)尊處優(yōu),男人是為女人的天,往后里需是多擔待才是長久?!?br/>
聽著江采蘋開解,楊玉環(huán)眸眶通紅點了下頭,久未有人肯傾聽其哭訴心中的苦水,由是倍覺江采蘋又親和不少。
“行宮的湯池,多泡會兒對女人的身子骨實有裨益,本宮先一步去更衣,壽王妃姑且自便。本宮留下身邊的近侍于外敬候,少時有何差吩,大可喚其便可?!逼虩o言,江采蘋緩聲交囑畢,徑自步出溫泉池,提步向靜秀閣。
“楊花先行在此謝過江梅妃?!睏钣癍h(huán)于池中欠了欠身,嚶然有聲。江采蘋的善解人意,叫其暖至心窩,當日在壽王府曾以“楊花”稱江采蘋為姊,今時今日又以此相待,聊表謝意之外,只望由今而后可與江采蘋多交心。
聽見楊玉環(huán)自喚“楊花”,江采蘋腳下不由一滯,旋即才頭也未回地徑直步向靜秀閣。楊玉環(huán)的苦情,觸動著其的心,同時更讓其糾結(jié)不已,此時亟待靜一靜心緒,找個幽僻地方徹底放空己身,趁早做決今后的路到底該如何走下去。否則,終有一日只怕會把自己逼瘋,逼上絕路。(本站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