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將倒好的一盞茶，推到二師兄跟前：「二師兄，喝茶。」
「多謝。」
二師兄舉起杯盞，剛把杯口湊到唇邊，桃夭又說：「若不打天，人間要重歸天平，那么必然要將唯一占盡天幕之下的大地一分為四，與魔，鬼，妖共享。
否則，魔，鬼，妖便要聯(lián)合起來，共殺人族。
現(xiàn)在的人族，既是害得妖族被屠殺的幫兇，又是害得魔鬼兩族被困九幽的元兇，而天門已關(guān)，神仙不管人間事，若四族開戰(zhàn)，結(jié)果只有一個(gè)，人亡?！?br/>
「——」水沒吞進(jìn)二師兄肚子，先被他一口噴了出來，幸而桃夭有準(zhǔn)備，早早掐出一道反彈符，讓二師兄被自己吐出的水，噴得滿面皆是。
桃夭被二師兄的狼狽模樣逗笑。
二師兄卻顧不上笑，他匆忙地抹掉臉上的水：「小師妹，你怕不是在危言聳聽吧？」
「難道二師兄覺得，魔，鬼，妖三族要人間瓜分祁夜大陸，人間能允？若能允，四族約莫是打不起來?！?br/>
二師兄臉色一黑，無言以對(duì)。
人性之貪婪，可以說是排在六族之首。
一千年前，人若不貪婪，便不會(huì)成為神仙的劊子手，他們之所以毫無憐憫地屠殺妖族，便是奢望于跟著神仙同往九天。
可惜，神仙背棄了人，除卻留下一座昆侖山，再無其他。
一千年后，人也是因?yàn)樨澙凡幌?，才?huì)明知神仙不可信，卻還是幫著神仙，離間昆侖，殺她，殺景之。
二師兄沉默了片刻，問：「或許昆侖可以出面，讓四族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談？」桃夭笑而反問，「依二師兄之見，就算人間肯退讓，那么他們又能拿出多大的地方來給妖，魔，鬼？」
二師兄神色堅(jiān)定，信心滿滿：「小師妹，過去人間不肯談，是仗著危難之際可借人間之勢(shì)，可現(xiàn)在，神仙擺明了徹底拋棄人間。是以，現(xiàn)在的他們，不會(huì)不肯談，而只要能談，必能談出一個(gè)結(jié)果?！?br/>
「二師兄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便人間愿意退讓，將天下一分為四，魔鬼兩族便能甘心接受，不再起紛爭(zhēng)了嗎？
魔鬼二族困于九幽，可不是因?yàn)槿瞬辉S他們來人間，而是天道定下了法則，不許魔鬼二族行走于陽(yáng)光所照之地。」
「……」
此番，魔鬼兩族明知神仙不可靠，卻還是在最初做抉擇的時(shí)候，站在神仙的一邊，就是因?yàn)槟Ч韮勺逯?，他們的希望，不在人間。
桃夭抬眸，目光落在聳入云霄的銷恨山：「二師兄，你以為他為何選擇了那么一條路？」
二師兄亦抬眸看山。
「因?yàn)榇蛏咸?，是被拋下四族可以選擇的唯一破局之法?！?br/>
二師兄沉默，卻是說不出話來。
打上天，只三個(gè)字，但背后代表的意義，卻是深不見底的深淵。
有銷恨山為梯子，人，魔，鬼，妖是可以以銷恨山為橋，沖上云霄，可云霄之后，是一道連神仙合力都破不開的天門。
便就算天門可以被破，天門之后還有神仙二族，神仙之所以位于六族頂端，是因?yàn)樯裣芍畯?qiáng)，位于六族頂端。
退一萬步，即便人，魔，鬼，妖合力能和神仙二族一戰(zhàn)，神仙之后還有天道，天道之威嚴(yán)，誰敢挑釁？
當(dāng)杯中水結(jié)成了冰霜，二師兄才聲色沉沉地說：「小師妹，打……怕是打不了。」
「因?yàn)樘斓啦豢蛇`。」
「是！」二師兄無奈頷首，眼中流淌的是無能為力的絕望。
桃夭勾唇，露出一個(gè)高深莫測(cè)的笑容，她一邊旋轉(zhuǎn)手里的杯盞，以神力讓冰水化作溫水，一邊隔著雪色茫茫望天
：「二師兄，一千年前，被天道選中的是如日中天的妖族，可最終，云清憑借一己之力，奪走妖族的運(yùn)勢(shì)，甚至毀了妖族?！?br/>
二師兄目光一閃，若有所思。
「本君將神仙二族的無恥行徑公布于眾時(shí)，暴怒的云清欲憤而弒神，然，天卻降下一道天雷，阻了云清，這是為何？」
二師兄陡然直起了后背，他那因?yàn)闊o力而無波瀾的雙目，開始不可抑制地輕顫。
「二師兄，天道從來不是絕對(duì)的。一千年前，與其說是天道選擇過妖族，不如說妖族過于強(qiáng)大而迫使天道選擇了他們。
是以，云清才可以憑借一場(chǎng)巨大的陰謀，最終奪取了被天道選中的妖族的運(yùn)勢(shì)，進(jìn)而取而代之。
也是因?yàn)橥瑯拥牡览?，?dāng)云清不能對(duì)本君一擊必殺時(shí)，他慌忙帶著一眾神仙，逃回九天，關(guān)上天門?！?br/>
二師兄終于興奮了起來，但他還沒有被興奮消弭理智，他緊緊握住拳頭，冷靜地問：「北冥神君，妖族曾被天道選中，是因?yàn)檠遄銐驈?qiáng)大，神王能奪走妖族的運(yùn)勢(shì)，是因?yàn)樗妊甯鼜?qiáng)大，但現(xiàn)在的人魔鬼妖加在一起，也不足以對(duì)抗神仙二族?！?br/>
桃夭笑，將手中溫?zé)岬乃f給二師兄：「那是因?yàn)槎熜致┧懔艘稽c(diǎn)?！?br/>
「請(qǐng)神君賜教。」
「敢問二師兄，天道是什么？」
「誒？」
「混沌之后，乃有天地，有六族，有天道。天道之成，是為平衡六族，穩(wěn)定這方空間而生。若人，魔，鬼，妖殺上九天，甚至破開天門，和神仙廝殺在一處，那么天道維持的平衡將徹底崩亂，無法穩(wěn)定空間的天道，也將徹底失去它存在的價(jià)值和必要?！?br/>
「——」二師兄被桃夭的這番話，震得瞠目結(jié)舌，他睜著一雙滾圓的眼珠子，顫抖著雙唇，嘗試了數(shù)次，才終于問出：「神君是要重定天道秩序？？！」
面對(duì)震驚到幾乎驚悚的二師兄，桃夭只淡淡地反問了一句：「此般無良天道，難道不該被重定嗎？」
「……」
桃夭再次遞出裝滿溫水的杯盞：「二師兄，喝一口熱水吧。」
二師兄接過杯子，沉思了片刻后，端起杯子，將杯中水一飲而盡，而后，他將杯盞重重扣在石桌，抬眸，聲如洪鐘地答：「該——」
桃夭笑贊：「不愧是如諸葛在世的二師兄，見識(shí)果真不凡。」
「……」二師兄哭笑不得，「小師妹，到底是我見識(shí)不凡，還是你膽大包天？不過，考慮到神王敢奪妖族的勢(shì)，小師妹敢打上天，倒也沒那么駭然聽聞了?！?br/>
「呵?！鼓盟驮魄遄鞅龋筒辉撜?qǐng)他喝水！
眼見桃夭收了杯盞，二師兄急忙諂笑，假作自打嘴巴：「瞧我一不小心就說錯(cuò)了話，還請(qǐng)北冥神君多多見諒?！?br/>
桃夭抬袖，指著山下：「滾吧——」
「……」二師兄無奈起身。
「打上山是四族唯一的出路，但即便是沒得選的魔鬼兩族，若無人推波助瀾，只怕也無這等破釜沉舟的勇氣?！拐f著，桃夭拱手，「既二師兄如諸葛在世，自是該能者多勞，說服人，魔，鬼，妖的這等重任，就交給二師兄了。」
「……」將將得了一絲希望的二師兄，瞬間淚流滿面，「北冥神君，我——」
二師兄的討?zhàn)堉赃€沒說出口，桃夭已經(jīng)隱去了身形，氣得二師兄在白雪和桃花交相輝映的山間無能咆哮。
她一個(gè)神君，難道還要和過去那般，事事都受苦受累？
又過了幾天。
桃夭每日沉浸在望月的酒醉金迷里不可自拔，也不知道日月具體輪轉(zhuǎn)過幾次。每每有些清醒，她就再灌一壺望月，讓自己又一次不知今夕是何
年。
迷迷糊糊之際，她似乎聽見有人在她耳邊低喃：「北冥，別這樣……」
她驟然間睜開眼，然，眼前一片寂冷。
收納符里的望月，被喝得沒剩下幾壇，過不了兩天，她怕是得親自走一趟人間，去多搜羅些美酒純釀。
桃夭一邊嘆息著，一邊再要灌一壺酒，卻聽結(jié)界外，有人撕心裂肺，肝腸寸斷地怒吼：「北冥神君——」
她一個(gè)瞬移，到了結(jié)界外，立在逍遙游的門下，她看著立在山巔的人，魔，鬼，妖，不耐地蹙緊雙眉：「叫什么叫？！叫魂嗎？」
人，魔，鬼，妖紛紛大喜，朝她拱手作揖：「拜見北冥神君?！?br/>
「……」
桃夭瞪二師兄，二師兄無辜地勾勾嘴角，揣著衣袖，悄***地湊上來：「小師妹莫要生氣，我是有苦衷的?！?br/>
「呵?！?br/>
「關(guān)于打上天的事，我真是說得口干舌燥，入情入理，但因?yàn)槲胰搜暂p微，委實(shí)無法令人信服。
他們說了，不管我說得再是天花亂墜，合情合理，他們也不會(huì)全信，除非有神君作保，他們才能信?！?br/>
桃夭一邊暗嘆，一邊輕抬目光。
銷恨山就靜靜地矗立在大地上，遠(yuǎn)遠(yuǎn)望去，有一種亙古恒久的美。
「景之，剛才是你在喚我嗎？」
可惜，山不能回答她。
等不到桃夭說話的二師兄，只能硬著頭皮稍稍揚(yáng)聲：「小師妹？」
罷了。
桃夭收回遠(yuǎn)眺的目光，將眼神落在雙目難耐茫然，卻又隱含饑渴迫切的人，魔，鬼，妖們的臉上。
原不敢說話的魔尊和鬼主，在對(duì)視后，帶著跟在他們身后的，垂著腦袋的合歡和亦非，迫不及待地上前兩步。
魔尊率先開口：「北冥神君，小魔和小鬼有些肺腑之言想和神君說一說，懇請(qǐng)神君撥冗，允我等借一步說話?！?br/>
桃夭在昆侖四位師兄們的灼灼目光里，緩緩點(diǎn)了點(diǎn)頭：「既如此，請(qǐng)兩位隨本君進(jìn)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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