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濃,天上的星星越是閃亮。郊區(qū)空氣清新,霧霾也少些,能看到漫天的星星像散落的碎鉆,東一顆西一粒的嵌在墨色的天幕上,不甚明亮不甚多,卻顯得清澈而活潑。
“你知道,我為什么不喜歡住到大宅來嗎?不是因為離公司遠,而是,這里的環(huán)境總讓我想起英國鄉(xiāng)間那段日子。”
凌墨略頓了頓,道。
“那會兒許樾在倫敦郊區(qū)就有這么樣的一棟別墅,他姐姐買的,不常去住。倒是我們,每到周末就上那里住上兩天,一群年輕男女瘋玩瘋鬧,無法無天。有時候,那些外國孩子瘋起來……你也知道,他們比我們玩兒得更開,也更離譜些?!?br/>
安靜不明白他怎么會突然說起往事,但聽他說得熱鬧不由也留了心。卻見他臉上并沒有一絲歡愉之意。
“那一定很開心吧?!?br/>
“哼?!?br/>
他從鼻子里冷哼了一聲。
“開心,是很開心。還很荒唐呢。”
凌墨眼神飄忽地望著虛無的夜,透過悠然的時光,那個年輕頹廢的凌墨己正遠遠地凝視著自己。
“你都不知道我年輕的時候曾做過什么荒唐的事。”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口的邊沿,輕聲細語的回憶著那段痛苦頹廢的過往。
“遠在異鄉(xiāng),無親無故。雖說姑姑每天都給我打電話,容姐也常常給我寫信,可我還是想你們,想回國。特別是想你,小靜。當時我并不知道,現(xiàn)在回想起來,我才明白你在心中還是挺重要的。”
他深深地看她一眼,眼角蒙上一抹笑意。
“在我心里,你永遠那么可愛那么生動,我總記得你追在我身后跑,一面叫我‘小墨哥哥,小墨哥哥’,你的聲音那么清晰,像是一直在引導我,引導我找到自己的家。媽媽離開之后,唯有你,你帶給我的感覺跟他們不一樣,你就像我最親的親人,像我的妹妹,像是跟我骨肉相連的朋友,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你是我心里唯一的一片白月光??赡汶x我那么遙遠,千重山萬重水,我不可以表現(xiàn)出我的害怕和軟弱。我不可以在外人面前示弱,我要讓伯父為我驕傲,而不是為我擔心。你知道,除了媽媽,伯父是我最親近的長輩,在我心里他就像我的親生父親。我尊敬他崇拜他,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成為他那樣的人。可是……”
他無緣無故地停頓了一下,安靜在他深邃的眼底看到了一絲迷茫。
“我從沒想到過他會離開我,送我到那么遙遠而陌生的國度去??墒牵谶h離他的異國他鄉(xiāng),害怕也好,不適也罷,都只能深深埋在心里,因為沒有人可以傾訴,也沒有人,可以替你分擔,更沒有人會像媽媽一樣,把你摟在懷里安慰?!?br/>
他攥緊了杯子,一向柔軟干凈的手背上泛起了青筋,教人看了憑空生出些懼意來。安靜一直看著他描摹杯口的手指,白皙、修長而溫暖,情不自禁地便想握進掌心中。此刻見他傷心難過,自己的一顆心也跟著上下翻滾,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似的疼痛。
“小墨哥哥,真希望當時我能在那兒,也許,我可以為你分擔一些的?!?br/>
她終于鼓足了勇氣,抬起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凌墨吃了一驚,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微微抬眸。
“謝謝你小靜,可當時那種情況,就算你在那兒也是沒用的。那種冰冷的孤獨早就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即使你能給我你所有的溫暖,我心上的堅冰還是無法融化的。所以,我們,我和許樾,還有其他那些同樣孤獨的孩子,才會選擇那樣一種頹廢的生活吧。”
他的話如燒紅的烙鐵,帶著可以將人灼傷的熱度呼嘯而來,如隕石,生生將她的心臟砸出了一道道裂痕。安靜突兀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坐得久了感覺有點冷?!?br/>
安靜的聲調(diào)微微發(fā)顫,不自在地站起身來。
“我們進屋去吧,時間不早了我和爸爸也該回家了。”
“小靜?!?br/>
他突然拉住她垂在身側的手腕。
“對不起。”
安靜的心再次不受控地劇烈跳動起來。
“你別這樣?!?br/>
她輕輕掙開他的手掌。
“既然沒有在一起的可能,一開始就不要給我希望?!?br/>
凌墨錯愕地看著她的背影,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小靜……”
“我知道,在你心里我只是那個過去的小靜,長不大的小妹妹。在公司里,我也只是你工作上的伙伴。”
安靜回過頭來,面上有一絲清清淺淺的笑意,清澈的雙眸卻像是浸在一汪清泉之中。
“凌墨哥哥,其實,我早就不再是那個追在你身后跑的小靜了,我早就長大了。只是,你的目光從來沒有在我身上駐足,哪怕只有片刻。我不怪你,感情本來就是個玄妙的東西,不講道理也沒有對錯??墒?,喜歡你是我自己的決定,與你無關。所以,從今往后我還是你的Lily,你最得力的助手,而你,也還是我的老板。我們之間的關系就這么簡單。我不知道你今晚怎么會跟我說這些話,可我知道,這些都是你藏在心里卻無人可說的話。凌墨哥哥,我愿意做你的聽眾,也愿意替你分擔一切。你只要記住,不管任何時候,任何地點,你的心事,都可以說給我聽。我會做你最好的妹妹,骨肉相連的好朋友,我也會,把對你的心思好好的藏起來,像埋葬過去一樣深深的埋掉?!?br/>
院子里的景觀燈不知什么時候關掉了,遠處路燈投過來微弱的光,映得她柔和的側臉竟是一片慘白。凌墨張了張嘴,片刻,終于默不作聲地將身體轉了開去。
安靜垂下眼眸,微微勾一勾嘴角,接著毅然決然的轉過身,軟底的拖鞋摩擦著瓷磚地面,發(fā)出細微地“沙沙”聲,漸漸遠去。
小墨哥哥,如果可以,我愿意永遠只做你心里那片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