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度這幾天收獲如何？與軍戶們聊天，也不知有沒有幫到你？”孟鑒問。

    王竑臉上帶著淺淺笑容，破天荒的有些靦腆的說：“侍郎大人見笑了，經(jīng)過這些天的經(jīng)歷，下官已經(jīng)轉(zhuǎn)變了想法。

    能多跟這些軍戶聊聊，才更明白自己的不足，以前總是太過想當(dāng)然。

    指望拿了好處的人，嘴里能講多少實話？總是以前天真了點。

    百姓，尤其是軍戶，現(xiàn)在其實已經(jīng)是另類的賤籍了，哎！?！?br/>
    “公度慎言，這可不是你我在這可以議論的?！泵翔b趕緊攔住王竑。

    “侍郎大人說的是，是我孟浪了?！蓖醺f表情無奈，仿佛是恨自己剛才沒有閉嘴。

    不過孟鑒卻不以為然的說：“少年人自然要有少年人的樣子，如果昔日面唾王振一黨的朝堂利劍，如今也要謹(jǐn)言慎行，那才是我大明的悲哀！恐怕皇上也不想看到這一幕?！?br/>
    王竑背向后靠著，忙擺手說：“您可是太高看我了，就是一腔熱血上了頭，愣頭青罷了。

    再說下官也都三十六了，再以少年自居恐怕就有人要說不要臉了，已經(jīng)而立之年，離著不惑也就沒兩天了，不能在成天冒冒失失的了?！?br/>
    孟鑒一笑，正巧老人將剩下的飯菜端上來。

    一只老母雞，三盤二人認(rèn)不出名頭的青菜，再配上一碗白粥，在普通人家中，已經(jīng)是過年才能一見的好飯。

    “二位大人，怎么還沒動呢？快動筷子動筷子，我們莊稼人上不了臺面，你們吃你們的，廚房留的還有?！崩险删故欠畔峦氲?，就準(zhǔn)備要離開了。

    王竑欲言又止的看著孟鑒，孟鑒心里明白王竑是想讓他這個上官出言，不由得暗笑，這王竑出來一趟，人情世故倒是懂了不少。

    可能孟鑒永遠(yuǎn)也無法明白，搓背這個經(jīng)歷對王竑的影響，那里一個個身處最底層的同伴，各有各的不幸人生，對王竑的震撼。

    孟鑒直接站起身子，拉住了老丈說：“老丈，論年歲你是我們倆的長輩。

    長輩不吃，

    我們怎么敢動筷子？您要是不在這，那我們就只能告辭了?！?br/>
    老丈惶恐的說：“二位都是官家老爺，怎么能……”

    不管再怎么說，二位官老爺始終堅持與老丈夫婦同桌吃飯，老人最終還是拗不過這兩個飽讀詩書的大人，四人同坐一桌，一起拉家常。

    “老丈可會駕船？”孟鑒突然問道。

    老漢理所當(dāng)然的點頭道：“那是自然，我們自小生活在珠江邊上，誰小時候沒在這水里嗆過水？呵呵?！?br/>
    “若有一天，朝廷開放海禁，也給咱這些軍戶一個討生活的機(jī)會，不知道家里人愿不愿意去外面?！泵翔b想從老丈身上，得到朱祁鎮(zhèn)問題的答案。

    老兩口對視一眼后，老漢不無顧慮的說：“那朝廷讓我們怎么辦就怎么辦，軍戶嘛，不就是為國出力的。”

    見老夫妻有顧慮，孟鑒忙說：“老丈不用害怕，這只是我的一個想法。

    原意是想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咱們軍戶實在過得太苦，想為找一個出路。

    不過皇上覺得咱們大明百姓都是講究落月歸根的，說要讓大家可以在家安居樂業(yè)。

    《種菜骷髏的異域開荒》

    不過我想是不是可以有更多的準(zhǔn)備，不管是占那頭，總比兩頭不占的強。

    對，前提肯定是要轉(zhuǎn)出軍戶，您看這么說能聽懂嗎？”

    這個問題已經(jīng)困擾孟鑒多日，他知道不該說，只是再也忍不住罷了。

    老兩口又互看一眼，面面相覷的搖搖頭。

    “呃，吃飯吃飯，就是我的一點想法，不當(dāng)真不當(dāng)真?！泵翔b看沒聽懂，也不強求。

    不是每個人都要想這么多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問心無愧頂天立地的過一輩子，何嘗不是返璞歸真的境界，大家真能這樣了，這天下就真的長治久安了。

    老兩口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有些害羞的輕輕扒拉湯飯。

    雖然孟鑒想問的人沒有聽明白，可有人聽明白了，王竑眼睛一亮，忙追問孟鑒所說面圣細(xì)節(jié)。

    孟鑒是

    一個純臣，絲毫沒有因為王竑是于謙看重的人，而于謙現(xiàn)在與胡濙關(guān)系比較微妙，說話就有所保留，一五一十的將談話內(nèi)容告訴了王竑。

    “侍郎大人，你是說皇上生氣之后，就在跟您說辱沒了圣人？

    您千萬別誤會，下官是想幫你分析分析，看看能不能幫得上忙?！笨疵翔b面色不太好看，王竑忙解釋道。

    孟鑒本意也有這個意思，只是王竑直接點破，方式還是有些生硬，難免臉上有些變化了。

    不過話已至此，也沒有什么可避諱的，點點頭，確認(rèn)了此事。

    王竑思忖片刻有些納悶的說：“孟大人，您真沒想到皇上想說什么？”

    孟鑒眉頭緊皺，心中已經(jīng)有些不快：“王大人，你覺得我是在跟你一起開自己的玩笑嗎？”

    “下官不敢，您千萬別多想，只是下官覺得皇上說的這個，應(yīng)該十分淺白，大人飽讀詩書，不應(yīng)該不知道啊?！蓖醺f解釋道。

    孟鑒語氣依舊生硬：“你說便是。”

    王竑等了片刻，發(fā)現(xiàn)孟鑒并不是與自己說笑，又覺得是不是自己想簡單了，找補了句：“您覺得不對，就當(dāng)下官瞎說的就是?！?br/>
    等孟鑒點頭后，王竑這才說道：“《孟子·盡心下》中有一句話：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br/>
    王竑開口的第一句，孟鑒本就緊皺的眉頭就又加重了幾分，等話說完后，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也不怪孟鑒，自打朱元璋坐了天下，為了加強中央集權(quán)，將《孟子》等書中，宣揚自由思想之類的句子，在主流書籍刻板中刪去，書里現(xiàn)在凈剩些忠君愛國的部分。

    老朱對普通百姓是挺好，可這點上沒得洗，他是一個有權(quán)的鐵公雞，不允許自己或者自己的后人，權(quán)利被任何人削弱。

    孟鑒能做這么大的官，對于皇帝家的喜好還是很拿的準(zhǔn)的，之所以沒往這方面想，也是覺得祖?zhèn)骰蛴绊?，皇帝?yīng)該不會是這個意思，一直想著是不是沒有照顧到皇上的利益，所以朱祁鎮(zhèn)才沒有同意，可他哪能想到，現(xiàn)在這位皇帝，已經(jīng)不只是朱家的子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