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皇上？”

    哪怕過了五年，甚至余生，冷燁也永遠(yuǎn)不會忘記在光明殿上，他為新科武狀元親自授勛時，那人身穿火紅色的狀元袍，頭帶金冠，棱角分明的臉上滿是逼人的英氣。

    昔日斗殺餓狼的無知少年，僅用不到兩年的時間便迅速成長為一名風(fēng)神俊逸的青年了，甚至已經(jīng)比他還要高出一些。他不知道在那些日子里韓蕭都經(jīng)歷了什么，因為從那次分別后他再沒去春風(fēng)來看過韓蕭。

    雖然早有準(zhǔn)備知道韓蕭必定會參加殿試，但真正在光明殿上看到他時冷燁還是有些驚異甚至還有一些興奮。

    他看中的人，果然是最棒的呢！武狀元，可以直接封為將軍了。那個人…應(yīng)該也會很開心罷。

    “你是皇上？”

    當(dāng)冷燁向韓蕭走近的時候，對方卻沒有表現(xiàn)出一絲一毫的開心，相反，韓蕭的神態(tài)是少有的嚴(yán)肅。

    “放肆！竟敢這樣跟皇上說話，還不跪下！”小李子在一旁呵斥。

    冷燁沒覺得有什么，他認(rèn)為只是出于安全考慮才沒有坦白身份，而且對皇上出言不遜就該責(zé)罰，所以并沒有制止小李子的呵斥。只是高傲地昂著頭，道:“武狀元韓蕭上前聽封！”

    韓蕭愣了一瞬，然后扯開唇角笑著頻頻點頭，他后退三步，“撲通”一聲重重跪在地上。

    冷燁瞧得仔細(xì)，在韓蕭笑的那刻，他眼中分明有什么被沖擊的支離破碎。而“咚”的一聲膝蓋砸地的聲音更是讓他心頭顫了一顫，他知道，自己無心的欺騙還是傷害到了當(dāng)初那個純真的少年。

    可他并不打算解釋，解釋這種東西，就跟感情一樣，對于冷燁來說是多余的存在，甚至可以說是種累贅。

    “朕口諭:武狀元韓蕭武功卓越，熟知兵法，年少有為，乃可塑之棟梁，今冊封其為北翼軍右將軍，聽從北翼大將軍木劍英之號令，欽此?！崩錈顚⑿闹械拇蛩阋豢跉庹f出來，然后對韓蕭道:“韓將軍，接旨罷?！?br/>
    “謝主隆恩！”韓蕭笑著重重扣下一個響頭，語氣鄭重到如同在發(fā)誓一般:“臣定當(dāng)為皇上效命，竭盡此生，哪怕肝腦涂地！先皇上憂而憂，君君臣臣，聽候召喚！”而等他再次抬起頭來時，一雙黑沉的眸子里平靜無波，如同死寂，除了他唇角的笑意冷燁看不到他的表情。

    有什么不一樣了…冷燁清楚的感受到了對方心境上的變化?；蛟S再也回不去兩年前，他也許會擁有一位統(tǒng)領(lǐng)天下兵馬的將軍，但將永遠(yuǎn)失去那個會喋喋不休對他說話的純真少年。

    “韓蕭…”冷燁張張嘴想說些什么，這種想跟人解釋不想讓對方失望的心情讓天生冷淡的他有些不習(xí)慣，所以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只是把手搭在韓蕭寬厚的肩頭拍了拍。

    現(xiàn)在朝中已經(jīng)有好多大臣發(fā)現(xiàn)氣氛不對了，其中不乏六王爺?shù)狞h羽，所以冷燁不好表現(xiàn)出太多與韓蕭之前認(rèn)識的行為，只是滿意地點點頭笑道:“好好好，有韓愛卿此言，今后朕的軍中又得了一員猛將！”說罷他轉(zhuǎn)身坐回龍椅，不再看韓蕭一眼。

    然而那天的整個早朝，冷燁心中總是不自覺地冒出韓蕭被欺騙受傷的眼神，以及他畢恭畢敬對自己說話的態(tài)度。雖然竭力避開韓蕭的視線，實則對方也沒有看他，但仿佛有一個疙瘩擰在他心頭，讓他不吐不快。

    于是在下朝后，韓蕭剛走出光明殿便被小李子拉住胳膊，對方壓低了聲音告訴他:“韓將軍，皇上在御書房等你，你跟雜家過去罷。”

    聽到冷燁主動找他，韓蕭愣了一下，想到對方手里還拿著自己的銀簪，明白那人不過是依約要把東西還給他而已，畢竟一年前說好的，只要他參加殿試，冷燁就會把簪子還他。

    今日在殿上看到龍椅上坐的是冷燁時，韓蕭的吃驚只是一瞬。其實在之前的相處中他就已經(jīng)知道冷燁的身份絕對不俗，畢竟他不是傻子，繡有龍紋的靴子代表著什么別人或許不知道，但自小師父便將他全部學(xué)識和閱歷傳授與他，所以他很容易便看穿冷燁絕不是普通的富家公子，相比于“富”，他可能更“貴”一些，卻沒料到對方是九五至尊的皇上。

    “那就有勞公公帶路了。”韓蕭笑道，面上是超出他年齡的成熟穩(wěn)重，畢竟那時他才不過二十歲而已。

    ＊＊＊

    隨小李子去了御書房，韓蕭推開門后就看到正對著殿門的龍案后正坐著一人，冷燁已經(jīng)換下了朝服而是穿了一件暗紅色金線描龍的寬大袍子。他手里拿著一份卷宗，如果韓蕭沒有看錯那應(yīng)該是這次武試奪得前三甲的人的資料。

    冷燁的目光凝視在卷宗上，嫣紅的薄唇輕輕抿著，鼻梁挺直睫毛卷翹，鼻翼隨著呼吸的起伏輕輕翕動，精致的眉眼與他身為王者的威嚴(yán)霸氣交融在一起，凌厲而不失柔和，出離地和諧妥帖，讓韓蕭有了一瞬的恍惚。

    也只是一瞬而已。

    冷靜下來后，他深吸口氣走到離龍案五步遠(yuǎn)的位置，俯首抱拳，沉聲道:“末將參見皇上，不知皇上傳召臣有何要事？”不卑不亢的語氣，但透著一抹疏離，再不復(fù)一年前大大咧咧爽利的樣子。

    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冷燁放下手中的卷宗抬起鳳眸視線落在韓蕭身上，靜默片刻，他突然低低笑了一聲:“呵——你現(xiàn)在心里可是在埋怨朕對你隱瞞了身份？”

    “微臣不敢！”韓蕭將頭低得更很，同時向后退了一步。

    將對方的疏離收進(jìn)眼底，冷燁有些不悅，他從龍椅上走下來在韓蕭面前一步遠(yuǎn)時停下，命令道:“抬起頭來！”

    韓蕭暗自咬牙，不過還是依命把頭抬起來，眼中印滿對冷燁的指責(zé)和控訴，毫不遮掩。

    冷燁看到這一幕竟有種如釋重負(fù)的感覺，好像朝堂上韓蕭眼神中感情的破碎帶給他的沉重減輕了許多。

    不知不覺地露出一抹微笑，他抬手拍拍韓蕭的后腦，笑罵:“還說不敢，你這眼神都要把朕給吃了！”

    話一出口他便怔住了，他的情緒怎么會被別人牽引？這樣的自己，太陌生也太可怕了。

    抬起的手堪堪在空中僵住，冷燁重新?lián)Q上一副冷淡的表情，背轉(zhuǎn)過身去。

    韓蕭并沒有察覺對方的心境只是一瞬間卻發(fā)生了兩次極端的變化，聽到冷燁難得跟自己開個玩笑，他之前因為被欺騙帶來的小小哀怨便頓時煙消云散。

    其實身為帝王，冷燁的難處他也能體諒。不說其他，自古哪個帝王身邊沒有幾個奸臣緊盯著那個寶座，何況冷燁繼位至今才兩年，他才十九歲而已。朝政尚不能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中，自然要多加小心謹(jǐn)慎，對人心生戒備了。

    “皇上一年前離開春風(fēng)來客棧從此再不露面，不但隱瞞自己的身份而且還拿我的銀簪要挾我讓我去參加什么武試科舉，我可是把您當(dāng)朋友看的，您老這么坑我，我怨憤一下都不行嗎？”韓蕭再次發(fā)回了他話嘮的特長，對著冷燁清冷的背影喋喋不休。

    如果不是念在他真的是個人才的話，就憑韓蕭剛才的話，應(yīng)該足以治他一個大不敬的罪了罷。冷燁默默告訴自己，再容忍他一次。

    “你這次能奪得三甲之首，倒有些讓朕意外?！崩錈畹?，他已經(jīng)從新走回龍椅坐了下來。

    “有什么好意外的，那天你說要讓我去爭三甲，雖然不知道三甲有什么用，但我想你既然說了就一定很重要吧，所以要做自然就要做最好的?！表n蕭理所當(dāng)然道，想到他的銀簪，于是走到冷燁面前大喇喇?dāng)傞_手，吊起眉毛笑道:“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依約奪得魁首，怎么樣，簪子該還給我了罷？”

    望著韓蕭攤開的手掌，冷燁有些出神，不同于自己的白皙細(xì)嫩，對方掌心的紋路更深刻，經(jīng)常被兵器磨到的地方有薄薄的一層繭子，似乎一年前還沒有，是在這一年中為了奪得榜首才加緊練習(xí)所以磨出來的嗎？

    那么…他努力奪得魁首是為了要回那支銀簪…還是僅僅為了自己的一句話？

    “喂？皇上？皇上？”察覺冷燁的失神，韓蕭拿手在他眼前揮了揮，道:“我簪子呢，你不會又不想給我了罷？”

    “……”輕輕捏了下藏在袖底的銀簪，冷燁抬首唇角勾起一抹無害的笑容:“朕這幾天忙于朝政，一時疏忽，忘記把你那根簪子放哪里了，要不等改日朕想起來再還你？”

    韓蕭怎么也沒想到所謂“君無戲言”這句話本身就是“戲言”，堂堂堂九五之尊竟然因為一根破簪子而對他撒了謊。而至于撒謊的原因…恐怕冷燁自己也說不清。

    “……”韓蕭被他氣得咬了下下唇，嘟囔道:“皇上既然不是要還我簪子，傳我來做什么？”

    冷燁道:“你可還記得自己說過的話？”

    “什么話？”韓蕭想了想，自己曾說過太多話了，對方指哪句？

    冷燁沉著臉道:“你說你會竭盡所能…”

    “記得記得?！表n蕭點頭，然后一臉壞笑地朝冷燁靠了靠，湊近幾分，道:“而且啊，現(xiàn)在我還要再加一句。”

    韓蕭說話時呼出的熱氣就在臉上，冷燁沒有躲開，他一瞬不瞬地望著那張英氣逼人的俊臉，只聽道一句。

    “粉身碎骨，肝腦涂地?！?br/>
    在人還沒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韓蕭已經(jīng)退開來保持了友好距離，他雙手環(huán)抱，神情帶著桀驁，道:“不過我這么做，可不是因為你是皇上。一想到你要獨自跟那幫老狐貍斗智斗勇…嘖嘖…”他輕嘆，“好歹我也是能智斗餓狼的人，手段雖算不上殘暴，但也不會太溫柔…”

    “為什么？”韓蕭的話在冷燁的意料之外，他以為對方不會輕易答應(yīng)卷入朝廷斗爭之中，畢竟這很可能會要了他的性命，卻沒想到對方一眼就看透了他的意圖，并且答應(yīng)的爽快。

    事出反常必有妖，韓蕭不知道自己的“爽快”已經(jīng)在冷燁心中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而且日后這種懷疑和不信任日漸膨脹，險些葬送了他們二人的一生。

    “……”斂起笑，韓蕭望著冷燁帶著疑惑和探究的眼神，良久，他轉(zhuǎn)過身去輕聲道:“沒有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