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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宣主將姜長玉死在北疆的消息傳到長安城的第三日，有人送了個人來要我照顧，我欠了他人情，只好答應(yīng)。

    那人被送來的時候正昏迷著，一日后才轉(zhuǎn)醒，醒來的時候，我正幫她擦臉，她瞧了我一眼說：“傳我口令，今晚夜襲敵軍……”

    我一愣，轉(zhuǎn)而問道：“姑娘你，莫非燒糊涂了？”

    她又看了我一眼道：“我姜長玉糊涂的時候已經(jīng)過去了，快去、快去傳令……”

    她說話說得有氣無力，倒是我愣了半天，問：“這里是長安，姜將軍據(jù)說前幾日死于北疆主將蘇子衿之手，尸骨無存?！?br/>
    姜長玉閉著的眼睛重新睜開，看了看我之后便坐起身來，隨后看了看周圍問：“你是誰？我為什么在這里？”

    我一愣，隨后道：“北疆有人送你過來，我不過是個生意人?！?br/>
    姜長玉似乎有些難以置信，她愣了半晌之后卻猛然咳出來一口血。我一愣，趕忙差人去尋大夫，卻被她攔住。

    她道了句多謝，隨后就閉上眼繼續(xù)睡了過去。

    我仔細思索了許久也沒能想明白為什么已經(jīng)死了的姜長玉，會忽然活生生地出現(xiàn)在我這里。姜長玉此后也再沒同我說過話，只是她咳血咳得愈發(fā)嚴重，卻攔著我不讓找大夫。

    直到三日后的晚間，她忽然問我能不能幫她給煙城的家人捎封書信。我心下了然，卻又好奇心居上，便道：“將軍住了幾日想必也曉得，我是個生意人，若想請我?guī)兔?，將軍拿什么來換？”

    姜長玉想了很久才說：“用我的故事?！?br/>
    我端了杯熱茶遞與她，轉(zhuǎn)身坐在一旁聽著。

    姜長玉說她最后一次遇到蘇子衿是在戰(zhàn)場上。彼時大漠孤煙，長河落日，蘇子衿一身白袍鎧甲端坐在戰(zhàn)馬之上，好看的眉頭向上擰起，看著她一臉的不可置信。

    姜長玉策馬向前道：“久違了，蘇將軍?！?br/>
    蘇子矜頓了一頓，也迎上前，想說什么卻沒有開口。

    姜長玉嘴角彎了彎，撈起長戟便刺了過去。蘇子矜沒有躲，戟刃沒入肉里，鮮血染紅白袍似是疼得厲害，因此蘇子矜眼眶有些紅。姜長玉也因他的沒躲而詫異了一瞬，氣氛一時僵持。

    頓了良久，蘇子矜才將長戟從自己的身體里拔出道：“這一下，算我還你?！?br/>
    姜長玉愣了愣，忽然笑道：“三年朝夕相對，原是如此廉價?！?br/>
    蘇子矜眼眸低垂，并未搭話。姜長玉看了他一眼，轉(zhuǎn)過頭瞧了瞧落日，語氣平淡道：“人可別離情可破，家可流離國不亡。你從前欺我，傷我，負我，是我咎由自取?？赡闳艚栉业氖滞鑫业膰?，我不答應(yīng)?！?br/>
    蘇子矜聞言抬頭看她，眼神有些復(fù)雜，很久才說：“長玉，你果真是變了?！?br/>
    一

    姜長玉遇到蘇子矜是在桃花鋪滿路的三月，云白如玉，楊柳拂堤。

    煙城的人都知道，城中大賈姜老板膝下育有一女，頑劣成性，常以男裝示人。

    那一日的姜長玉，著一身藏青色的長衫，白玉冠束緊了長發(fā)，手中拿著把折扇，唇紅齒白，面若冠玉。

    只是，被人拉拉扯扯拽到官府的時候，姜長玉看起來就沒有先前那么好看了。

    大宣國法規(guī)定，凡女子十七歲以上未嫁，男子十八歲以上未娶者，則地方長吏配之。

    偏巧，姜長玉就是這大齡剩女中的一個，被抓到官府，不為其他，只是縣令要找個人讓她給嫁了。

    本來姜府家大業(yè)大，倘若塞點銀子，便不用走這一遭?？上н@煙城的縣令是個新來的，姜老爺還沒來得及送，姜長玉就被抓去了，而新來的縣令自然不知道她是個女的。

    姜長玉跪在幾個大齡剩女的后面，仰著頭看新來的縣令。那人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官服，眉眼細長，膚白唇紅。抬眼掃過她的一瞬，姜長玉忽然覺得這人簡直比她都要好看。

    姜長玉跪在最后頭，看那個人拿著紙筆圈圈點點，夕陽微斜時，終于輪到了她。

    姜長玉一顆少女心怦怦亂撞，那人盯著她看了半晌問：“怎的不娶妻？”

    姜長玉揚手一抓便將那人的手握在了手里，頓了頓道：“大人不知，小人……其實是個斷袖，就喜歡大人這樣的?！?br/>
    那人聞言微微有些訝異，不著痕跡地推開她的手道：“可惜了，大人我不好這口?！?br/>
    姜長玉迅速撲上去又抓住他的衣袖：“大人若是不好這一口，可怎么辦？我這親沒法成了，大人這俸祿也就少了。”

    那人斜著眼看了她半晌，拿過桌上的茶啜了一口道：“同你做斷袖，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得做下面那個?！?br/>
    姜長玉有些發(fā)愣，她只是開個玩笑，上面下面是什么東西，她怎么知道。那人看她不答話就問：“不愿意？”

    姜長玉趕忙笑道：“愿意愿意?！?br/>
    至此，姜大小姐的歸宿有了著落，新來的縣令蘇子矜也保全了俸祿。

    二

    姜長玉打從和新來的縣令定下關(guān)系之后，便開始沒日沒夜地往官府跑。

    姜老爺一開始有些納悶，弄清緣由后，也勸了勸姜長玉，說是好歹你一個女孩子，矜持一些又不會要命。

    奈何姜長玉不聽，整日整日都待在官府里伺候著縣官老爺。縣官老爺讓她往東，她不往西，漸漸的，府衙也都習(xí)慣了她的存在。

    只是，一直困擾姜長玉的一個問題還沒有解決，就是在下面到底是個什么意思。

    晚間姜長玉伺候縣官老爺沐浴，因為今個縣令處理公事處理得晚，沐浴時已經(jīng)月掛柳梢頭了。

    姜長玉尋思著若是這會兒回家指定又得爬墻，于是她打算夜不歸宿。

    可是那個在下面的，她總覺得縣官會讓她睡床下面。思索了半晌才開口問縣官：“你的那個在下面是什么意思啊？”

    縣官坐在熱氣騰騰的浴桶里頭，閉著的眼睛睜了一下，隨后才說：“你不是個斷袖嗎？怎么這都不知道？”

    姜長玉窘紅了一張臉，硬著頭皮道：“我們這里的斷袖沒有你們那里的那個風(fēng)俗。”

    縣官大人嘴角彎了一彎，猛地站起了身。姜長玉正在他對面玩水，抬頭的一瞬就大叫著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縣官大人問：“都是男的，怕什么？”

    姜長玉這回連耳根都紅了，也不好說什么，只把身子轉(zhuǎn)了過去道：“你先把衣服穿上，”頓了頓，又嘟囔著，“再說了，男的也有害羞的。”

    縣官大人穿了中衣悠悠地問她：“姜小姐，你打算瞞到什么時候？”

    姜長玉愣愣地轉(zhuǎn)過頭，縣官大人已經(jīng)來了她身后：“衣領(lǐng)這么低，生怕別人看不到你沒有喉結(jié)。耳眼這么大，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戴過耳墜。再有，你見過哪個男的，胸脯這樣大？”

    那天夜里，姜長玉被縣官大人直愣愣地羞辱了半晌，最后委屈地跑回了姜府，從此半步都不踏入縣衙。

    只是，姜長玉不去尋縣官，縣官卻尋到了姜府。

    姜老爺將縣官迎到府里的時候，姜長玉正在練功。一把長戟耍得虎虎生風(fēng)，縣官老爺看得睜大了眼睛，姜老爺摸著胡子一臉的滿意。

    姜長玉并沒有意識到屋里來了人，練完功，便大汗淋漓地跑進屋里抱著茶壺灌水，完了還抱怨道：“二叔，你怎么又來了？”

    縣官老爺今兒穿了一身茶白長衫，黑發(fā)用發(fā)帶束在腦后，手中拿著把折扇。

    這扮相同姜長玉的二叔一模一樣，姜長玉沒看清楚人就說了這么一句。

    姜老爺一時有些尷尬，趕忙道：“這是縣官蘇大人，長玉你不得無理。”

    姜長玉斜眼看了下坐在椅子上的人，慢悠悠地放下了茶壺，心里暗嘆一聲：這回丟人丟大發(fā)了！隨后便乖乖地立在那里不動了。

    縣官大人挑了挑眉道：“別來無恙，姜姑娘?！?br/>
    姜長玉暗自把縣官大人的全家問候了一遍，抱著拳皮笑肉不笑地回一句：“托縣老爺?shù)母?，無恙?！?br/>
    縣官大人見姜長玉如此別扭，嘴角漾起一抹笑道：“感情姜姑娘還是個記仇的。”

    姜長玉冷哼一聲表示我不想理你。

    縣官大人也不惱，只將目光挪回了姜老爺身上，隨后抱拳道：“姜老爺，實不相瞞，在下今日前來有個不情之請?！?br/>
    姜老爺趕忙回禮道：“大人言重了，有事吩咐就行?！?br/>
    縣官大人掃了姜長玉一眼道：“在下今日，便是來提親的，在下傾慕姜姑娘已久，還望姜老爺成全?！?br/>
    姜長玉恍若一條驚雷將自己劈的外焦里嫩，訥訥了半晌才聽見自己的父親說：“若是長玉愿意，老夫自是沒什么可說的?！?br/>
    姜長玉恍過神才發(fā)現(xiàn)縣官大人的臉已經(jīng)近在咫尺了，那人眼若桃花，薄唇微翹，緩著聲問她：“你可愿意？”

    姜長玉腦中思緒被掏空，愣愣地點著頭。

    三

    姜長玉同縣官老爺?shù)挠H禮定在五月十五，路邊榴花開得紅艷。縣官娶妻，自是縣中大喜，街上紅燈盞盞，梁上紅綢滿掛。

    姜長玉也終于脫下了一身男裝，穿著大紅的喜服，臉上泛著紅暈。

    縣官大人駕著高頭大馬，好看得一塌糊涂，街上許多女孩子都傷透了心。

    夜里月明，姜長玉到底是有些害羞的，以至于很多年之后，她對那天晚上的記憶只有一句：“長玉，我會對你好?！?br/>
    姜長玉想，那個時候，她一定是頂幸福的，只是，千帆過盡，不過嘆上一句造化弄人。

    姜長玉同縣官老爺成親的第三個月，縣官老爺說地方上某個鎮(zhèn)上遭了災(zāi)，需要救濟，可府衙積貧，到底拿不出銀子。

    姜長玉看著縣官老爺每日愁眉不展，心疼得緊，就勸他上報?？h官老爺拉著她的手，語氣溫柔的嘆道：“受災(zāi)地偏，災(zāi)區(qū)又小，怎能事事都報上頭呢？”

    姜長玉揉平他皺緊了的眉頭，第二日便從姜府拿來了五千兩銀子。

    姜家家大業(yè)大，這些紋銀確實不值一提，卻讓縣官老爺感激涕零。

    之后，倘若府衙有何銀子的問題，姜長玉都會想辦法解決，后來算算，竟也有十萬兩之余。

    姜長玉嫁給縣官老爺?shù)牡诙晟艘粋€兒子，取名蘇越。姜長玉注重胎教，還在肚子里的時候，便同他說一些領(lǐng)兵的計謀，孩子大一點，就練長戟給他看。

    姜長玉從小便被當(dāng)作男孩子來養(yǎng)，小小的時候就懂得三十六計，再大一點就學(xué)練長戟。如今對待兒子，也是如法炮制。

    成親第三年，姜長玉收到了縣官大人的休書。

    第三年初的時候，姜長玉已經(jīng)明顯感受到了縣官的疏離與冷淡，她只當(dāng)是自個做錯了事，到時候認個錯便好了。不曾想，縣官老爺蘇子矜根本就沒有給她這個機會，堪堪遞了一份休書。

    姜長玉將休書撕了說：“這樣的玩笑，沒有下次?！?br/>
    蘇子矜將她拉住，一字一頓地說：“還記得五年前嗎？我救了你，從那時候起便都是算計。只是因為有事耽擱，延遲了五年。”

    姜長玉愣愣地呆在那里，頓了半晌才不可置信地轉(zhuǎn)過頭看蘇子矜，她說：“原來你都記得？”

    蘇子矜點點頭，姜長玉笑了笑道：“所以這三年，你就看著我跟個傻子一樣唱著你編好的戲?！?br/>
    蘇子矜抬頭看她良久才說：“對不起?！?br/>
    姜長玉緩緩坐下，她想起來五年前有個少年對她說：“男子漢，哭什么？”

    她想說自己是女孩子，可是看了看自個的打扮，就住了嘴。

    五年前，她十二歲，練得一手好戟，因而她父親和二叔分外放心。也就是在這樣的放心之下，姜長玉走丟了。

    那一日，城中廟會，父親和二叔去談生意，她吵著要去玩耍。兩個老人生意談到興起之處，便將她拋到了九霄云外。

    姜家是煙城的大家，附近地痞有不少都想敲上一筆，于是走丟了的姜長玉便被盯上了。

    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更何況就算姜長玉有武藝傍身，她也僅僅是個十二歲姑娘。

    于是她被套上麻袋抬著跑的時候，掙扎不脫只好急得大哭?？蘼曮@動了路過的好漢，姜長玉便得了救。

    姜長玉被摘下麻袋的時候，所有的無助仿佛得到了安慰，摟著救他的人不松手，哭成了一個淚人。

    被她抱著的人身子微微一僵，有些納悶地說：“男子漢，哭什么？”

    此情此景，姜長玉聽見這三個字只覺得委屈，她想辯解卻看見自己的裝束，索性作罷，只是哭得更厲害了一些。

    救她的那個人叫蘇子矜，比她高出一個頭，背著她找了一整個晌午，才尋到了她的父親和二叔。

    那二人隨著合作的商家去了酒樓吃酒，完全忘記了還有個姜長玉沒有帶。

    姜長玉抽抽噎噎地摟著蘇子矜的脖子，表示自己不想理那兩個人。

    蘇子矜把她當(dāng)作弟弟，也不覺得別扭，晚上便守著她入睡。

    姜長玉后來始終記得，那天夜里，月明星稀。蘇子矜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錦緞綢衣，腰間系了條白玉色的腰帶，長發(fā)微束，有幾縷發(fā)絲微垂下來，平順地鋪在頸間。

    他立在窗下，屋外白光傾瀉。他笑著看她，聲若玉碎：“你若是個姑娘，指不定我就娶你了?！?br/>
    姜長玉看著他脫口而出道：“你若是個姑娘，我也娶你?！?br/>
    語畢，倆人便都哈哈笑了起來。睡覺的時候，姜長玉就打定了主意，第二日要換回女裝嚇他一跳。

    只是，姜長玉第二日醒的時候，蘇子矜已經(jīng)走了。

    她尋蘇子矜尋了五年，拒絕了無數(shù)上門提親的人，韶華傾付?？h衙府里瞧見蘇子矜的時候，姜長玉覺得自己激動得心都要化了，卻有些失落地發(fā)現(xiàn)，那人不記得她了。

    是了，這世間，也許只有她像傻子一般地尋一個人五年。然而重逢的喜悅沖淡了不識的傷痛，姜長玉只是想，我終于找到了他。

    后來，她也終于嫁了他。

    只不過，三年歲月相伴，到頭來，換了一句，從一開始便都是算計。

    四

    面前的蘇子矜依舊是那副好看的眉眼，眼中有自責(zé)有內(nèi)疚，唯獨沒有心疼。

    姜長玉捏了捏手中的白玉盞道：“你算計我，能得到什么？”

    蘇子矜頓了頓道：“姜老爺本是朝中重臣，當(dāng)年執(zhí)掌兵權(quán)多年，我來自是取經(jīng)，最主要的還是用姜家銀兩彌補糧草不足。”

    姜長玉笑了笑，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茶。頓了頓，又將茶壺放下，回屋里取了酒。

    她想了又想問：“那這三年，可有什么是用了真心？”

    蘇子矜給自己倒了杯酒，仰頭飲盡：“研究你們姜家的兵法和戟法用了真心?！?br/>
    姜長玉手微微抖，酒漾出杯子，她起身給了蘇子矜一巴掌，很久才說：“是我瞎了眼?！?br/>
    蘇子矜離開煙城是在初秋，黃葉落滿地。蘇越吵著要去送他爹，姜長玉說：“娘騙了你，他不是你爹，你爹早死了?！?br/>
    蘇越被這話嚇得張嘴便哭，姜長玉摟著他，瞧著漫天的黃葉，眼神空洞。

    煙城的人后來都知道，姜小姐被縣官老爺休了。雖說少不了看笑話的，但大多數(shù)人還是想能巴上姜家就巴上的。

    因而，媒人再一次踏破了姜家門檻。

    姜長玉后來又嫁了人，是個秀才。時常老穿一件茶白長衫，發(fā)帶束住長發(fā)，手拿一把折扇，畫的一手好畫。

    后來，煙城的人都傳，這夫妻倆琴瑟和諧，頂般配了。只有秀才覺得頭疼，她的娘子時常會穿上一身男裝問他：“你同我做斷袖可好？”

    他白她一眼不再搭理，轉(zhuǎn)過頭卻發(fā)現(xiàn)那人淚流滿面，又只好哄她。

    姜長玉的日子過得無悲無喜，姜老爺卻遇到了麻煩。

    姜老爺本是朝中大將軍，滅敵無數(shù)，收城無數(shù)。這般戰(zhàn)功赫赫，日子久了皇帝自然是留不得的。好在姜老爺為人機智，在皇帝沒想著功高震主除掉他時，自個悄沒聲地交了兵權(quán)，跑到這窮鄉(xiāng)僻壤，做起了生意。

    只是如今，北疆一路南下，勢如破竹。邊疆守將馬革裹尸，戰(zhàn)死沙場，如今群龍無首，邊疆危急。

    萬般無奈之下，皇帝只好觍著老臉說上一句：“勞煩姜將軍了?！?br/>
    君要臣死，臣怎能不死，況且上個戰(zhàn)場又不一定會死。姜老爺覺得自己仍是未老廉頗，終于可以一展抱負，于是喜滋滋地接了圣旨。

    姜長玉卻不樂意了，她總覺得姜老爺此番前去必是送死。于是趁著姜老爺熟睡，和幾個不想姜老爺送死的手下將他綁了起來，自個帶著將軍令去了邊疆。

    臨走之前，姜長玉對蘇越說：“娘親若是回不來了，你要替我照顧好秀才爹，他是你最親的人?！?br/>
    蘇越說：“我同秀才爹等你回來?！毙悴艣]說話，看著她紅了眼。

    五

    姜長玉大抵是沒想過，她和蘇子矜再見時，會是如今這樣你死我活。

    她的詫異早在知道敵將名字的時候，用了徹底。如今這樣，也是意料之中。

    只是，姜長玉起初以為蘇子矜騙她欺她，是為了姜國百姓，畢竟邊疆糧草常常不足，新將軍有勇無謀。

    姜長玉以為蘇子矜只是騙她，卻不想這人卻是北疆人，不僅騙她還想借她的手亡她的國。姜長玉咬緊牙關(guān)想，這世上怎會有如此無恥之人。

    戰(zhàn)場相遇，蘇子矜大抵是吃驚的，他以為他迎來的是姜老爺，卻不想看到了姜長玉。

    蘇子矜讓了姜長玉一戟，敗了一場，退兵十里，姜長玉算是初捷。只是之后再戰(zhàn)，北疆似是找回了士氣，一路難遇敵手，連戰(zhàn)連捷。

    三月初，城破，主將姜長玉被俘，大宣數(shù)萬將士馬革裹尸還。北疆守將蘇子矜帶姜長玉回國復(fù)命，北疆更換主將，直攻大宣都城。

    姜長玉坐在囚車里，望著雙手發(fā)呆，腦袋里亂糟糟的。

    守囚車的士兵瞧見她是個女將軍，多少有些不忍，便搭話道：“將軍是因為吃了敗仗難過？”

    姜長玉抬頭看他，他搖了搖頭道：“習(xí)慣了就好了，蘇將軍沒來之前，北疆根本沒打過勝仗，頭一回打贏了大家還都以為敵國軍隊同我們開玩笑呢?！?br/>
    姜長玉彎了彎嘴角笑了笑道：“你們蘇將軍確實厲害，學(xué)了別人的計謀學(xué)了別人的武功，又想出來辦法一一破解，真是厲害呢。”

    士兵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應(yīng)和著說：“那是那是。”

    行至半途時，蘇子矜以怕姜長玉出逃為名，將她囚禁到了自己乘坐的馬車里。

    車身寬大，小茶幾上放著幾本兵書，蘇子矜端坐在茶幾前。姜長玉尋了個角落徑自坐下，抬頭看著窗外。

    氣氛一時冷淡，許久之后，才聽蘇子矜發(fā)了聲，他說：“他對你好嗎？”

    姜長玉瞧了瞧自己的手說：“好?！?br/>
    蘇子矜想了想又說：“孩子可還好？”

    姜長玉依舊看著自己的手說：“不勞將軍掛念?！?br/>
    蘇子矜聽得此處索性閉了嘴，姜長玉依舊瞧著手發(fā)呆。

    多日搖晃，姜長玉終于到了北疆都城，她被放到了囚車里。路兩旁的榴花依舊開得紅艷，她想起那年五月，高頭大馬上的那個人十里紅妝來娶她，跟她說：“我會對你好?！?br/>
    后來，這個人欺她瞞她負她傷她，如今又敗她囚她。

    她想，大抵情之一字誤人深，否則，她怎么會至此都舍不得殺他。

    姜長玉被囚在北疆死牢，許是蘇子矜打點，也沒受什么罪，只是有些想家，有些想秀才和孩子。

    三日后，牢中便各處傳言，蘇將軍與公主將要成親的喜訊。姜長玉至此方知，她之前的情深萬里，不顧一切，不過為她人做嫁衣裳。

    六

    北疆公主來找姜長玉的時候，她正在跟腳邊的老鼠大眼瞪小眼。北疆公主被這毛茸茸的東西嚇了一跳，隨后差人來打死了那個東西。

    姜長玉看著被拎出去的老鼠有些失神，隨后看了公主一眼，沒有作聲。

    北疆公主帶了壺酒，酒香醇濃，十足十地誘人。姜長玉笑了笑道：“公主這是來找我算賬還是滅口？”

    公主愣了一愣道：“滅口?！?br/>
    姜長玉笑了笑：“也是，倘若北疆人都知道他們的駙馬是娶過妻的，對公主的名聲確實不好，所以酒中有毒？”

    公主點了點頭，隨后徑自倒了杯酒：“子衿為了北疆確實受了不少苦，若不是他是大宣人，父王不信他，他又怎會出娶你的下策，來為北疆建功立業(yè)?！?br/>
    姜長玉愣了一愣，原來蘇子衿竟是大宣人，果真是個貨真價實的白眼狼。

    公主笑了笑道：“我太怕他會喜歡上你，好在，他回來了。多謝你，沒能留住他。”

    姜長玉接過公主手上的那杯酒，接著將酒壺里剩下的酒全部倒在了地上，隨后說：“我想見一見蘇子衿?！?br/>
    公主頓了頓道：“我去請他，但來不來是他的事。”

    姜長玉對著酒杯發(fā)呆，窗外月明，映的杯中酒波光漾漾，看起來分外誘人。

    蘇子衿來的時候已經(jīng)晨光微露了，姜長玉笑了笑道：“駙馬爺果然日理萬機，可讓我等了一夜呢。”

    蘇子衿看著她愣了愣，將自己身上的披風(fēng)脫下來披到姜長玉的身上。姜長玉沒有拒絕，安靜地看著蘇子衿做著這些有些可笑的事。

    蘇子衿坐在她身旁問：“聽公主說你想見我，當(dāng)真有些詫異，我以為你是不想看見我的。”

    姜長玉沒有答話，只是問：“我能靠著你嗎？”

    蘇子衿頓了頓，將她攬到肩頭。姜長玉說：“你知道我為什么想要和你做斷袖嗎？”

    蘇子衿搖搖頭，不明白明明晨起微涼，為何姜長玉汗?jié)裥惆l(fā)。他用衣襟幫她擦了擦問：“為何？”

    姜長玉聲音有些低，她說：“我讀過那么多話本子，最讓我感動的便是哀帝同董賢的感情，那么不容于世，卻相互愛慕?！?br/>
    蘇子衿低頭瞧著姜長玉有些蒼白的側(cè)臉，抬起頭看向窗外慢慢地說：“長玉，對不住?！?br/>
    姜長玉嘴角慢慢滲出血絲，說話也有些斷斷續(xù)續(xù)，她說：“子衿……你說……這世上……有什么……比兩情相悅……更……更好的感情嗎？”

    蘇子衿仿佛終于察覺到了什么不對勁，他慌忙摟過姜長玉，瞧見嘴邊溢出的大量血液時，有些失控地大喊：“來人，請?zhí)t(yī)。”

    姜長玉看著他笑：“你……終于……為我……著急了一回。”

    蘇子衿抱著姜長玉往外面跑，摟著姜長玉的雙手微微顫抖，甚至來不及回應(yīng)姜長玉的話，只是一味地說著：“長玉，你別死，求你別死?！?br/>
    姜長玉嘴角的血溢出的越發(fā)的多，想要說什么，卻已經(jīng)說不出來了。她只好緩緩握住蘇子衿的手，盡可能地忍著疼痛看著他，仿佛想要看盡這一生一世，然后將他牢記。

    蘇子衿握著姜長玉的手，想起初遇，想起成親，想起相處的那三年。冰涼的液體落下來砸在姜長玉的手上，她失去焦距的雙眼重新回神，靜靜地看著蘇子衿的那雙眼睛。許久許久之后，閉上了雙眼。

    晨光熹微，蘇子衿握著姜長玉冷硬的手，停下了腳步。他將姜長玉摟緊了說：“咱們從來都是兩情相悅，只是對不住，需要你幫我承受這許多?！?br/>
    七

    我將姜長玉手中已經(jīng)涼了的茶水換了一杯，然后道：“想必那公主是不愿殺你的，只是嚇嚇你。”

    姜長玉搖了搖頭說：“公主到底起了什么心思我不曉得，昏迷之后我便不曉得發(fā)生了什么，連蘇子衿最后的一句話，我都沒能弄明白是怎么回事?！?br/>
    我看了她一眼說：“你還活著，便可以去問他。”

    姜長玉苦笑：“為振奮軍心，軍中將軍下了軍令狀，若是不幸被降，則以自盡保住名節(jié)。我想見蘇子衿，所以帶了慢性毒藥，半個月后毒發(fā)身亡，如今還有七日?！?br/>
    我一驚，姜長玉笑道：“公主還是存了私心的，她應(yīng)當(dāng)知道我時日不多，為了不讓蘇子衿找到我，居然送我來了這里?！?br/>
    我仔細思索了一陣，然后問：“你想寫信給家人說什么？”

    姜長玉思索了很久才說：“我想見見孩子?！?br/>
    我一怔，隨后點頭答應(yīng)。

    在信送出去之后的第五日秀才帶著孩子趕到了長安，沒有人注意到這個死了夫人的人為何千里迢迢趕到長安，大家都在關(guān)心北邊戰(zhàn)事，將軍死了一個還有另一個，與他們似乎毫無關(guān)系。

    而真正想要關(guān)心他們的人，卻被北疆的事纏住了身，推脫不開。

    秀才長得十分俊秀，孩子也異常的乖，不哭不鬧只安靜地陪著姜長玉。

    姜長玉死的那日，秀才沒有掉眼淚，孩子也沒有，他只是跪下磕了個頭說：“娘親，一路走好，孩兒來日長大，必血灑疆場，衛(wèi)我大宣?！?br/>
    那樣小的人，卻仿佛什么都知道一樣，懂事得讓人心疼。

    大宣主將姜長玉死在北疆的消息傳遍了大宣各地，姜老爺半白的頭發(fā)一夜全白，姜府上下，悲傷溢溢。

    北疆卻是大喜，公主同將軍大婚，舉國上下一片歡騰。

    只是好景不長，原本身體康健的北疆王卻突然生了病，三月后藥石罔效，駕鶴西去。北疆皇子為爭王位互相殘殺，最終只留下了一個不足五歲的小皇子。

    蘇子衿本是將軍，成為駙馬后官至宰相，小皇子登位，便由他輔政。

    新皇登基第一年，丞相摒除異黨，懲殺權(quán)臣。第二年初，不戰(zhàn)而降大宣。北疆民眾此時才知，這位大宣人從來都是為大宣做事。

    北疆公主在知道真相后，大受打擊，從此吃齋禮佛，遁入空門。

    八

    姜長玉的尸身無法帶回?zé)煶?，便葬在了長安。

    秀才每年忌日都會過來瞧上一眼，有時候帶著孩子，有時候不帶，順便也來看看我。

    今年他來的時候說在煙城遇到了蘇子衿。

    蘇子衿再次回到煙城是在五月，榴花紅艷，長街熙攘。

    他只身一人拜訪姜府，穿著茶白色的長衫，手中拿著把折扇。姜老爺客氣地將他迎進了府，蘇子衿便瞧見了同他一樣裝扮的秀才。

    秀才向他行了禮，隨后問他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長玉，蘇子衿自是點頭答應(yīng)。

    秀才問：“長玉葬得好嗎？”蘇子衿說：“好。”

    秀才笑了笑，蘇子衿說：“是我對不住你們?！?br/>
    秀才搖了搖頭，皇八子蘇子衿的事他還是大致知道一些的，長玉同他，無關(guān)對錯，造化弄人。

    蘇子衿是大宣王上醉酒時同宮女生的，自是不受寵愛。十歲時便被送去了當(dāng)質(zhì)子，自然是受盡北疆各皇子的欺負。北疆王也常常因為這個灌輸他仇視大宣的思想，蘇子衿不敢反抗只好順著他的意。

    漸漸的北疆王放下了心，打算將他收為己用。只是朝中大臣都因他是大宣人而心存芥蒂，但又不好直接反對王上，就想了個折中的法子，若他能帶領(lǐng)北疆人收掉大宣一座城便信他。

    那個時候的蘇子衿已經(jīng)知道保護自己的最好辦法就是自己強大，于是他想方設(shè)法地想要打勝仗，不惜出了下策算計姜長玉。

    但是，他瞞了姜長玉一件事，初遇相救不在算計之中，在意料之外。

    后來的事，只嘆世事無常。他千防萬防，仍舊沒能保住大牢里的姜長玉，看著她死于非命，而他則是始作俑者。再后來，他毒北疆王，挑皇子間的戰(zhàn)爭，終于大權(quán)在握。

    可是每次想起姜長玉義正辭嚴地說“你若借我的手，亡我的國，我不答應(yīng)”的時候，他就會難受得厲害，因而最后他降了大宣。

    秀才放下酒杯道：“長玉她傻，一定會原諒你的?！?br/>
    蘇子衿笑笑：“我這一生造了這么多孽，不知道黃泉路上還能不能再遇見她。”

    秀才起身道：“還是別遇見了，傷害這種事，她承受一次便夠了?！?br/>
    尾

    北疆丞相輔佐帝王治國有方，北疆日益繁盛，同大宣關(guān)系越發(fā)融洽。

    日子一如既往地過著，若說有什么不同，那便是北疆如今的都城里種滿了榴花。每至五月，都城便是一片火紅，像極了女子出嫁時的場面。

    我想蘇子衿每年五月路過這里的時候，怕都是會想起姜長玉的，想起姜長玉說：“小人是個斷袖，就喜歡大人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