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寧一臉不知所以,卻見謝思華已經(jīng)轉(zhuǎn)身進(jìn)屋去。
這一呆便是整整一日,至夜里,謝思華擱了筆,方才朝英寧招手,臉上是難得的明快笑意,“來來來?!?br/>
英寧剛鋪好褥子,見謝思華興致挺高,她也一直好奇著,她說的編故事到底是個什么故事,于是湊了過去。
“你們平日里無事不總是看那些個話本子嗎?你瞧瞧我這故事若拿到集市上去,能賣幾個錢?”謝思華笑著將寫了一日的字遞給她,端起一旁的茶抿了一口,一派悠閑的看著英寧認(rèn)真的讀著。
謝玄是個自詡讀圣賢書的假清高之人,自仕途通暢以后,他便對府中一等奴仆也是要求能識文斷字的,故而謝思華她們在家中念書的那些年,英寧英秀也是跟著學(xué)了些的,尤其英寧,更是一目十行,暗里還偷偷用木棍日日在地上比劃,練了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不過一刻鐘不到的功夫,英寧便將她的故事讀完了,眉也是越擰越緊,放下那一沓紙,她憂心忡忡的看著對面謝思華好整以暇的模樣,詢問道:“姑娘是要把大姑娘的事捅出去?”
謝思華放下茶盞,起身伸展了下胳膊,懶懶的道:“這么明顯啊?”
英寧有點(diǎn)無奈,“若是想捅出去,姑娘這樣的方式怕是不妥,奴婢是知情人,自然一看就明白了,不過若是旁人,定然也只當(dāng)個故事聽聽罷了。”
“我本就無意弄得大街小巷人盡皆知,薛氏也絕不會允許,我只要該懂的人懂了就好。”
“這事一旦出了尚書府,大姑娘便算是毀了,于姑娘您的聲譽(yù)只怕也有影響……”
謝思華一笑,朝榻上去。聲譽(yù),她當(dāng)然也不是不在意的,只是她更明白,若她不強(qiáng)大起來,她的是非聲譽(yù)就永遠(yuǎn)只能由他人口筆。
“早些歇了吧,回府后你偷偷去集市上轉(zhuǎn)轉(zhuǎn),找個熱鬧的茶館賣了?!?br/>
“大夫人那……”
“她自顧不暇,想著如何才能安撫好平南侯府和父親,哪里還有心思盯著我們?!?br/>
“如此的話,奴婢將您的故事抄一份,這份原稿就燒了吧,這樣更為穩(wěn)妥,左右奴婢的字跡也無人認(rèn)得?!庇幍?。
謝思華一怔,回眸看她,這丫頭開竅倒是快得很。
“也好?!彼ξ⑽⒁粡澭禍缌舜睬澳潜K已然羸弱的光亮。
藏經(jīng)閣的頂層,江湛立在窗前,看著廂房那頭其中一間的燈火一直亮著,心中不免疑慮,夜已中宵,她還未睡下嗎?
“咳咳……”
寒風(fēng)刮過,他不由咳嗽了幾聲,口中呵出的熱氣在空中凝成一團(tuán)白霧,抬眸看著外面漆黑的天色,腦中回想起昨日她在這里見到自己的模樣,那簌簌的眼淚,那嫵媚的目光……
“夜里風(fēng)寒,國師還是……關(guān)上窗吧……”彌一聽見他的咳嗽聲,上前來提醒,卻見獨(dú)自立在窗前的江國師嘴角竟是掛著一抹溫柔的笑意,于是嘴邊的話噎了噎,只覺得分外詭異,不由背后一陣涼意。
江湛似是察覺到彌一的疑慮,斂起笑意,轉(zhuǎn)身回到屋內(nèi)。
彌一上前關(guān)窗,臨了好奇的探出頭去瞅了眼窗外,除了冷得刺骨的寒風(fēng),什么也沒有,也不知國師這兩日在這一立半個時辰的是在看什么。
剛要合上窗子,眼前便突然出現(xiàn)一人,伸手?jǐn)r住他的動作,喊道:“唉,等等等等?!?br/>
彌一顯然被嚇了一跳,瞪眼看這人從窗子翻了進(jìn)來,雖已相處一年有余,他卻還是不太適應(yīng)秦歌這樣的出場。
“看什么呢?”秦歌看著他嚇得不輕的模樣,調(diào)笑道。
彌一沒好氣的瞪他,回頭看了眼江國師,低聲道:“大冷的天,國師這兩日在這一站半個時辰的,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br/>
秦歌聞言也回身探出頭去看了看,黑壓壓的什么也沒,突然視線落在后院禪房仍亮著燈火的那間,神色一頓,恍然有些明白了什么,卻是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立時關(guān)了窗子,瞪向彌一道:“國師想什么我們怎么可能知道,說不定……說不定夜觀天象呢。”
說罷,轉(zhuǎn)身回屋朝江湛而去,留下一臉懵懂的彌一愣在原地。
“國師,殿下過幾日還朝,詢問您何時回宮。”秦歌來到江湛的矮幾前,行了一禮。
江湛理了理幾上的幾本書,漫不經(jīng)心的答道:“告訴他,再過兩日便回?!?br/>
秦歌頓了頓,抬眼小心的看了眼對面的人,才又道:“昨夜那些人下山入了西市,人多眼雜又不可大肆宣揚(yáng),著實(shí)有些難辦,目前尚未查明?!?br/>
昨夜得了調(diào)查此事的命令,秦歌心中便就疑慮重重了。平日里除了陛下召見吩咐的事,國師向來不理俗事,多少人想親近拉攏,可惜皆是碰了一鼻子灰,久了,也就沒人敢再隨意靠近。
可昨夜,他居然讓自己去救那謝四姑娘,還縱容著她險些……
想想秦歌就覺得心有余悸,偏偏國師還要他去徹查此事,莫不是還要替那謝四姑娘住持公道?想那謝四姑娘除了臉蛋漂亮點(diǎn),也沒什么特別之處呀。
心里疑慮再多,秦歌卻也不敢多問,只是見他對此事頗為上心,今日便來詢問他如何了,眼下他一點(diǎn)頭緒也沒,前來復(fù)命,自是有些心虛。
聽他此言,江湛這才微微斂了心神,挽袖拾起一旁的剪子,抬手剪了下幾上燈盞的燭芯,光亮忽閃,在他清俊的臉上晃動,那冷肅的神情使得他那雙漆黑的眸子顯得愈發(fā)深沉,叫人捉摸不透。
“我給你指個方向,你不妨試著往尚書夫人身上查?!?br/>
他聲音清冷,神色亦是認(rèn)真,卻叫房間里的另兩人都驚掉了下巴。
尚書夫人?那是被辱的謝思琦的親生母親啊,虎毒不食子,國師確定不是故意想降罪懲罰他辦事不利?
與彌一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是一臉的匪夷所思。
江湛放下剪子,翻開面前的書本,卻見幾前的人未動,于是抬眸看來,見面前二人神色,知他們心中疑慮,于是再道:“你且往這方向查查試試,有任何消息再來告知我。”
秦歌無奈,不敢再擾,二人只好應(yīng)聲退下。
江湛看著佛經(jīng),眼前卻來來去去卻都是謝思華昨日的模樣,未幾,終于有些不耐的合上了書頁。
“阿彌陀佛……”
前世他一心向佛,六根清凈,即便是后來心動,卻亦是嚴(yán)守本心,竟不知男女之情竟是這般磨人。
翌日一早,薛氏便遣人過來通知準(zhǔn)備回府,收拾行囊的空檔,便就又來人催了兩回。
按理說今日回程,最遲昨夜便該通知了她,可顯然薛氏沒有如此,便是刻意讓她局促,謝思華本也是不急的,只是催了兩回后,薛氏那頭竟是好一陣子沒了動靜。
英寧倒是性子也好,沒有過多抱怨,一邊收拾著一邊與謝思華搭著話,神色看起來比昨日倒是好了許多。
謝思華心不在焉的應(yīng)著,目光癡癡的盯著窗外漸漸落起的細(xì)雪,心思早飄到了藏經(jīng)閣處。
她的心里其實(shí)早就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此生與他不復(fù)相見,不再擾他奔赴神壇的道路,畢竟此生自己沒有經(jīng)歷法華寺這場劫難,就不會被遠(yuǎn)嫁邊關(guān),也不會遇見他,可偏偏沒成想竟還是遇見了……
重生一世,還在此時刻就遇見了,不是天意是什么?
阿彌陀佛,江湛,實(shí)在不是我要擾你神壇路,是天意如此,看來你要成神,還得我先灰飛煙滅才行。
謝思華已下定決心今生絕不放過這前世辜負(fù)自己的臭和尚,于是開始在心里自顧自的寬慰起來。
不多時的功夫,英寧叫了仆從進(jìn)來,將她收拾好的那口箱子抬出去,看了眼外面愈下愈大的雪,又叫了停住,從箱子里翻出件斗篷,才讓他們又抬了走,自己轉(zhuǎn)身替謝思華攏上,“姑娘仔細(xì)別著了涼,同五姑娘一般日日只能躺在榻上就不好了?!?br/>
謝思華這才斂回心神,與她朝外去,一面輕笑道:“哪里就這般脆弱了,我身子骨好著呢?!?br/>
話雖如此說,謝思華還是戴上了帽子。
“是是是,那也得當(dāng)心仔細(xì)了,姑娘若是病了,豈不是奴婢照顧不周?!睋瘟藗悖幘o跟著她身側(cè)應(yīng)聲道。
謝思華看了眼那立在深處的藏經(jīng)閣,出門朝停在寺外的馬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