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活節(jié)的星期一下午,一場雨后,天氣微涼,蘇曉琪穿了一件灰色雙排扣風衣出門,一路上沿著塞納河來到上次的地方,書店老板聽完了她的詢問,摸了摸鼻子,說道:“你對奧倫茨的畫感興趣?”
“他是一個性格孤僻的畫家,不知道這會兒還住在那里不?你沿著條河岸下去向右走500米第xx號門牌打聽一下,或許還沒搬走?!?br/>
她右拐進一條小巷里,最后來到一幢房子面前,那扇銅色的門微微敞開著,輕輕地敲了敲門,里面沒有人回應。推開門,眼光朝里一掃,借著窗戶透出的幾道光亮,便瞥見屋子里面堆放著各種各樣的素描、水彩及油畫作品。
過了很久,坐在畫架后面的畫家才抬起頭來,“你?”他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年輕女孩,“找我有什么事?”
中國女子在歐美人看來個個都顯得嬌小,看不出年齡。她這個身體又長得像中國人,除了眼睛在光線下顏色有點不同。這個樣子在他眼里看起來,是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子。
蘇曉琪走了進來,站在了奧倫茨面前,“我想知道你上次為什么不賣那些畫?”
畫家放下手中的筆,說道,“小姐,我很遺憾?!彼麤]有抬頭看她,視線瞄著自己的畫稿,“這間屋子里的畫,在我眼中還談不上真正的藝術(shù),僅僅是這段時間制造出的售賣品而已,我不打算再賣出去了?!?br/>
年輕女孩站在屋子里,淡淡地瞄了一眼四周的畫道:“真正的藝術(shù)是這幅掛在墻上的《風神與花神》?”
他這才抬起頭來,細細地打量著這個黑發(fā)黑眸的年輕女孩。
她輕輕開口道:“我打聽過你的事,奧倫茨先生,知道你生活困難,愿意無償為你提供生活補助?!?br/>
奧倫茨眼里閃過一絲驚訝,“你從那里知道的?”
她垂下眼眸道:“那樣的作品不應該畫在畫紙上,你對自己的要求很嚴格,卻把那幾幅畫放在書攤上售賣,手頭一定不寬裕。你不愿意為了市場而畫,我也很贊同這一點,所以愿意給你資助?!?br/>
“僅僅這樣?”他有些不相信,又問道:“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女孩靜靜地佇立在屋子中央看那些畫,垂下眼睫收斂了目光,回頭看向他道:“奧倫茨先生,你很有才氣,若為了市場去畫那些作品,會毀了你的。”
穿著雙排扣風衣的年輕女孩凝望著他道:“相信我,我是一位好的投資人?!?br/>
“投資人?”他嘴里重復嘀咕著這句話,用略帶懷疑的眼光掃過這位外表還很年輕的女孩。
“你說我的畫好,我的畫究竟好在那里呢?”他側(cè)身問她。在巴黎這個堆砌了藝術(shù)的地方,藝術(shù)品太多太多了……
年輕女孩抬頭看向墻上那幅畫,褐色木框里嵌著的油畫,保護油在畫表面光滑的發(fā)亮,花神弗洛拉容光柔美動人,左手提著衣裙、右手稍稍舉起,她與風神澤甫手牽手翩翩起舞。
她幾乎從沒在巴黎見過如此出色的畫,伸手想要去觸摸那幅油畫,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貼近畫的本源,就在要觸到畫框時,她退后一步。
年輕女孩凝視著墻上的油畫緩緩地道:“這幅畫別具風格,給人帶來視覺的沖擊,色彩運用大膽而富有想像力,畫中人物與景致也很有靈氣,看著會覺得很舒服,想要一直看下去,無論隔多久看,都會有種日久彌新的感覺?!?br/>
“我不禁想起,在意大利有過一座花神雕塑,對于意大利的意義相當于中國的兵馬俑……我相信,有一天,你也能畫出這樣的作品。”
畫家抬起了眼,認真地打量這位女孩,她身穿灰色的外套和黑衣毛衣,分明很年輕,能看出是一名在校學生,這位年輕的少女卻看懂了他的畫,還給予這么高的評價。
為了他的畫,他曾經(jīng)付了太多的東西,這豈是一般人能理解的?眼前這個讀懂了他畫的人,他就如同讀懂了自己。
他嘴角揚起一個笑,“我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評價?!?br/>
“你應該是一名學生吧?想做投資人?”他問道。
蘇曉琪站在他身前微微彎□問:“是的,你有意向和畫廊簽約嗎?”
畫家還是有意地拒絕她道:“謝謝你的欣賞,我現(xiàn)在暫無和畫廊簽約的想法?!?br/>
蘇曉琪站直起身來,拿出了手機,“那么,請把你的賬號給我,收到這個月的生活補助后,回復一個消息給我?!?br/>
“你這是做什么?”奧倫茨聽了驚訝地問。
她語調(diào)溫婉,“即使你不愿意簽約,我剛才對你說過的話仍是算數(shù)的。”
“何必如此?你不必這樣。”他是不會讓自己接受一個小姑娘的幫助。
她側(cè)過頭解釋道:“自然是為了你能夠畫出更好的畫?!?br/>
“你目前還在學校上課吧?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彼麑λf道。
她微揚起唇角笑了,“不是每一個人都會受到我的資助,我很欣賞你,奧倫茨先生,我知道你不會為了市場而畫。一個好的投資人不是非得要見到兜里有魚才愿意撒網(wǎng)。”
他嘴角微微勾起:“你這樣投資,不怕虧本?不怕我騙你?”
她嘴角一彎:“我來到這里,主要是看畫,還有……看人?!睂τ谒囆g(shù)品投資者來說,藝術(shù)品有的價值連城,有的一文不值。
好的藝術(shù)品,必然為好的藝術(shù)家所創(chuàng)作出來的藝術(shù)品。好的藝術(shù)家,他應該有鮮明個人風格,有良好的修養(yǎng)與品質(zhì)、對藝術(shù)技法的純熟運用、具有深厚的理論基礎(chǔ);他在思想層面有獨創(chuàng)性,有難以取代的技法與創(chuàng)意。
他的作品因其優(yōu)秀具有稀缺性,不會為了應付市場大量制作。
她認真地對他說道,“我相信我的眼光,我在你的畫里感受到了一種欣欣向榮的生命力,和藝術(shù)作品所散發(fā)出的治愈力?!?br/>
他低下頭說道,“我不知道該說什么了?!?br/>
“奧倫茨先生,如果你有空的話,不如我們到塞納河邊喝咖啡,我可以詳細地告訴你關(guān)于與畫廊合作的事?!彼龑λl(fā)出了邀請道。
他想拒絕,欲開口,卻看進了年輕女孩眼睛里面,她眼眸中帶著一種真誠,漆黑的眼睛閃耀著火的光芒,那里面明亮而又溫暖,又似有群星閃爍其間。
“好吧!”他竟點點頭,答應了。
蘇曉琪約奧倫茨在塞納河邊一個咖啡間坐下。酒吧和咖啡館在巴黎比比皆是,天氣晴朗的時候,咖啡座從里間一直延伸到人行道上。法國人喝咖啡的方式和中國人不同,他們只要一個人要上一杯咖啡,就可以無聊地閑坐上一整天。
之所以看中奧倫茨,在于他的畫,是極好的藝術(shù)品,基礎(chǔ)功底扎實,畫也有靈氣,被埋沒太可惜了!而且,他不愿意為了市場而畫畫。
她心里明白有的藝術(shù)家并不看重金錢,光用錢不能打動對方。
“你這么年輕,就想做投資人,真令我驚訝?!彼聛碚f道,輕輕啜了一口咖啡。
蘇曉琪用小勺子輕輕地攪著咖啡道:“我的目標是成為一位好的投資人和藝術(shù)品藏家?!?br/>
“哦?”他嘴角一抿微微地笑了,神情顯然不是很相信,“真是遠大的目標!”
她眉眼彎彎,“奧倫茨先生,跟我合作的吧?這樣你會沒有后顧之憂,專心的畫畫。”
“我明白你想要幫助我,但還是謝謝了?!碑嫾也荒芙邮苄」媚锏馁Y助。
她用小勺子輕攪著杯子里,道:“你難道從來沒有想過,讓自己作品有機會與名家作品一起展出嗎?”
他瞇著眼睛笑了笑,“籌備展出?聽起來不錯。”
她垂下睫毛,慢慢地說道:“我來自意大利的羅馬,在羅馬市北部就有一家百年老店經(jīng)營著畫廊,那是我家開的畫廊,我正在物色出色的藝術(shù)作品?!?br/>
她對他講道:“和畫廊簽約的話,你的作品有機會在羅馬、威尼斯、佛羅倫薩等展會上出現(xiàn),而我們的畫廊展出的基本上都是某個時期最優(yōu)秀的畫家的作品?!?br/>
他藍色眸子打量著她,仿佛在評估她說的話。
蘇曉琪知道自己說中了,有才華的年輕人多少有些傲氣,自然會認為自己的作品應當是優(yōu)秀的。
她將一份材料放在桌上道:“我們是意大利有資質(zhì)的機構(gòu),這是畫廊的介紹?!?br/>
他拿起來看,仿佛確認般的問了一句,“意大利的畫廊?”
她答道:“對,卡特羅斯畫廊已有百年歷史,所以,你可以相信它的信譽,放心地把作品交給我們展賣。”
“這么說,你很熟悉畫廊的操作?”
蘇曉琪對他點點頭道:“我不會隨意對你夸下???,我一定會盡力把你的作品推銷給最好的客戶?!?br/>
“不過,您會跟我簽下長期合約?!彼贸鲆环蓦S身準備好的合約書,道:“您先過目一下這份合約,若對其中條款有疑問,可以問我。”
他拿著合約書仔細看了一遍,抬起頭,“這上面一筆錢是你資助給我的?”
她微笑著說道:“這是你的前期福利?!?br/>
“前期福利?”他眼睛掃了掃眼前的女孩。
“自然是為了讓你畫出更好的作品?!彼痪渚湔J真地解釋給他聽:“既然是畫廊的長期畫家,你的成長、閱歷與視野,跟畫廊息息相關(guān),合約上面這筆贊助費用是為了培養(yǎng)你的才能。”
培養(yǎng)他?他抬頭注視著她,年輕女孩坐在自己對面,笑得如沐春風。
他垂下眼睫,再掃了一遍合約,開出條件可謂優(yōu)厚,隨著畫廊賣出的畫越多,按照協(xié)議畫家得到的分成與福利也就越多,作為合作方,她不吝惜給予。
他眼光有些驚訝,看著她半響,才道:“我現(xiàn)在相信你是一位投資人了?!?br/>
她問:“那么,請問你還有什么需要清楚的地方?”
換作今天之前,他決不相信,自己會被一個年輕女孩“買”下來??墒莾扇诉€不到半日會面的時間里,她就讓他那顆屬于藝術(shù)家的心被打動了,這個女孩不僅懂得他的畫,她的眼睛透過那幅畫,仿佛穿過了那廣袤無垠的天地間,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垂下睫毛,放下合約:“我對合約條款沒有異議?!?br/>
坐在對面的年輕女孩抬起黑色眼睛,一個明凈微笑浮上她的嘴角,伸出了手道,“那么希望我們未來合作愉快。”
畫家奧倫茨嘴角浮出一個笑意,伸出了右手握住她的手道:“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