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尋歡怎么可能看著李大被打，他不知如何取得情義兩全, 不知要怎么處理與龍嘯云之間的關(guān)系才能不傷了朋友情義, 但無論是哪一種解決方法從不包括讓李大以身相代?！按蟾? 這都是我的過失，你不能……”
“沒有什么不能。這李園是我說了算, 而不是你說了算?！?br/>
李大鐵了心要治李尋歡, 今天哪怕是李父從外省歸家也勸不了。他不敢想象如果不曾有樓京墨與王憐花為他治病續(xù)命，今日之事李尋歡獨自一人要如何收場。往最壞了想李尋歡悔婚而遠走他鄉(xiāng), 往好了想他與林詩音仍會成親卻留了一根刺，卻都是李尋歡成全了他的朋友情義，卻又把林詩音的一片真心置于何地。
李尋歡眼見勸不動李大，他也不再廢話跪下后就反手往胸口刺了一刀, 正是當時傷重的位置, 瞬時間就血染衣衫。“大哥, 你別生氣了, 我做的事情只讓我自己來承擔就好?！?br/>
李大淡淡了看向李尋歡，見其再欲捅第二刀, 他是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李尋歡, 不管你傷得多重, 今日我必要還了龍四爺?shù)哪欠菥让? 因為我們李家高攀不起龍四爺。
你可以動手再扎一刀, 反正今天你必須做出選擇, 要不就是聽我的話乖乖地看我挨一頓鞭子, 要不然我就用這把匕首自行扎一刀，二選一即可?！?br/>
屋里陷入了如死一般的寂靜。
床上的龍嘯云在見到李大說動鞭子時就察覺不對，他哪還顧得上什么病重難起是立馬想要拉住李大挨打。這一頓鞭子真的打下去，別說迎娶林詩音了，他努力與李尋歡維持的情義勢必會斷得干干凈凈。
龍嘯云想要下床去阻攔，而他終沒徹底聽懂樓京墨說的病人要聽話。
這才動了一動腿，忽然他的胃部竄出一股陰冷之氣，仿佛是剛才那碗治病湯藥所致，須臾間就涌向幾大穴道，在不得動用內(nèi)功之后是徹底動彈不得了。
樓京墨無視了床上連張嘴都做不到的龍嘯云，暫且只讓龍嘯云動不了，還是看在他救了李尋歡一命的份上。
今夜她要做的事情還不少，這一頓鞭子過后，勢必要讓龍嘯云開口說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救了李尋歡，是真的見義勇為還是下局設(shè)套。四年前連薛笑人都避不過攝魂之術(shù)，想來今日龍嘯云也能交代得明明白白。
李尋歡無法做出選擇，他連第二刀都刺不下去，生怕李大的動作比他快，把匕首扎入胸口。
“你不說話，那便是選擇了看我挨一頓鞭子?！崩畲蟛辉_口讓樓京墨為李尋歡拔刀止血，李尋歡的這一刀該挨，是對林詩音的賠禮。
“李尋歡，過去我不曾對你耳提面命，今天你該好好想一想自己到底做錯了什么。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我不求你做到后兩者，但你也該做到前兩者?！?br/>
沒有人再說話，而屋內(nèi)響起了鞭子抽打的聲響。
樓京墨真要佩服自己了，她對鞭子這種武器全無興趣，雖然也曾練過鞭法，但今夜之事還真是現(xiàn)學現(xiàn)賣。
李大說廠衛(wèi)在施行廷杖前都要經(jīng)過嚴格的訓(xùn)練，用衣服分別包住石頭與豆腐而練就兩種打法。前者施行外輕內(nèi)重型，衣服不曾打破，而里面的石頭要打碎；后者施行外重內(nèi)輕，衣服已經(jīng)打得稀爛，但里面的豆腐絲毫不損。
樓京墨參照這兩種打法，她需要在李大背上抽出道道血痕，但又通過鞭子將內(nèi)力灌注入李大背上各穴位，也算是一種不破不立的療法，類似下狠手的刮痧逼出李大體內(nèi)的淤積之氣。
因此，這一頓血染衣衫的鞭刑還真不能換人實行，但她真不喜歡此種療傷法，還是不記載醫(yī)書之中了。
“啪啪啪——”鞭聲回蕩在屋內(nèi)，首先暈過去的是龍嘯云，這下他是真的憋氣內(nèi)傷到嘴角流血了。
李大看到龍嘯云被氣暈了是勾起冷笑，他才放松了心神也昏了，而很多事不是昏過去一晚就能當做什么都不曾發(fā)生。
樓京墨終是將手中鞭子還給一旁的護衛(wèi)，她拉開了要給李大探脈的李尋歡，只將一瓶傷藥放到地上。“眼下你自己都站不穩(wěn)了，還想摔到李大哥嗎？快去把身上的刀傷處理了，好好睡一覺，我不日就要西行，之后還得由你照顧李大哥?！?br/>
李尋歡不想和樓京墨說話，生怕一開口則問她怎么能真的狠下心抽暈了李大，可李大傷重至此歸根到底錯全在他這個做弟弟身上，他也沒辦法去遷怒旁人。
這是拿起了傷藥就向外走去，他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龍嘯云，不敢相信兩人的一場相交盡是虛假。
“你放心，明日一早龍四爺會平安地醒來?！睒蔷┠疽馐绦l(wèi)們先抬走李大，而她會好好探一探龍嘯云到底是報以何種目的進入李園。
一個時辰之后，李大在臥室幽幽轉(zhuǎn)醒。
他后背已經(jīng)都上好了藥膏，痛勢必是痛的，但并未有氣虛不濟之感，反而因散去郁氣而順暢了不少。
樓京墨洗干凈了手上的藥膏，如此幫人治傷理氣可是費了老大功夫，若非李大于她有過雪中送炭之恩，她決計不會演這種戲。
“你趴著聽就好，龍嘯云剛才交代了認識李二的過程。李二在邊關(guān)受傷之事與他無關(guān)，但他確實是知曉小李探花之名，才會用心救了李二。龍嘯云能在江湖上博得一份仗義助人而不惜錢財?shù)拿烂?，他沒少做救人于危難的好事?！?br/>
故意救人也算救，如果謀一筆錢財也無可厚非，卻不能因有救命之恩就過了界限。
“龍嘯云是不曾聽李二親口說過與詩音姐有婚約，但他眼睛不瞎看得出詩音姐眼中有誰。還有一點，龍嘯云在外有不吝錢財?shù)拿婪Q，但他不曾經(jīng)營產(chǎn)業(yè)又怎么能大手筆的花錢，此中有不少都是被他救下的人自愿送，而他怎么都推卻不了?！?br/>
樓京墨說到這里笑了，龍嘯云的野心也夠大的，還打著人財兩得的主意?！八X得李二對詩音姐有情才好，如此作為表哥還會為表妹的出嫁給出一筆豐厚的嫁妝，比如說陪嫁的莊子之類。這世上賺錢的手法千千萬萬，他也算獨占其一了?！?br/>
樓京墨依照李大的意思，不讓龍嘯云留下被攝魂過吐出真相的記憶，而他的一身武功也會在一個月后忽然消散。一個月足夠李大給龍嘯云挖坑并把人填土埋了。
李大聽著這些已是半點都不生氣，他會為弟弟的識人不清處事不當而氣，卻永不會為一個狼子野心的外人生氣，否則早就被朝中的那些人氣炸了。
“辛苦小硯了，我想了想此事還是該告訴表妹。一事不勞二主，還請你讓她去江南暫居一段時日，他們兩人都需要好好想一想是否要改變自身，是否還要一起走下去。”
李大能借著一頓鞭子板正李尋歡的不靠譜處事方式，但他終是管不了一個人心里向往的生活。倘若李尋歡與林詩在對未來生活的期許真的截然相反，而兩人又互不讓步，那么也不必相互勉強一生。
“我護了他們這么些年，只想讓他們看到歲月靜好，到頭來證明是我錯了，沒有誰能護著誰一輩子，因為走出家門便到了江湖。如此也好，人能活得明白些做出選擇，總比渾渾噩噩或半身悔恨要好?！?br/>
樓京墨應(yīng)下了會安排人手送林詩音去江南小樓春暫居，想來有李紅袖開導(dǎo)，用不了多久林詩音就能找到她自己的生活目標。至于更多的事情，外人能幫到的地方著實有限，活得是悲是喜，路都是自己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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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西寧熱浪已歇。
樓京墨根據(jù)杜青的那一封薄信來到了邊陲之鎮(zhèn)西寧，再往西去就出關(guān)進入了西域，而她要找的那位知情人可能就這個多族混居的城鎮(zhèn)中。
杜青在信中寫得明白，青門在邊關(guān)的勢力薄弱，她是從幾年前的線報里查出了這一條線索，并無十成把握那人尚在西寧。
盡管知道找到人的概率不高，但樓京墨還是快馬加鞭地來了，她途徑蘭州時請姬冰雁安排了幾位往返出入過西域大漠的熟手，希望此行能夠找到王云夢與柴玉關(guān)的尸骨。必須走一次的原因只因知情人的身份特別，她正是消失多年的幽靈宮主白飛飛。
王憐花簡單地提過幾句異母姐姐白飛飛，兩人之間并無任何姐弟之情，盡管他們的目標曾經(jīng)都是殺了生父柴玉關(guān)，卻從來談不上合作聯(lián)手。
比起尚且得了王云夢五成母愛的王憐花，白飛飛自從出生就不曾得一分關(guān)懷，她的復(fù)仇手段狠辣完全超乎常人想象，設(shè)計嫁給生父，而且還能讓柴玉關(guān)對她百般溫柔。不論柴玉關(guān)是出于真情或者假意，世上就沒幾個女人能讓快活王如此。
白飛飛做過的事情當然不只這些，她設(shè)計謀了與沈浪春風一度，似是非常確定能懷上孩子。倘若十八年前西域一戰(zhàn)中她狠心到底，王憐花直言他、沈浪、朱七七與熊貓兒就成了沙中白骨早就死了。
王憐花的敘述里白飛飛是一個極美的女人，不論男女乍一見到她嬌美柔弱之態(tài)都難免心生憐惜。
樓京墨并不難想象白飛飛的美貌，既然王憐花與她是異母姐弟，而依快活王喜好美女的性格，看著王憐花的臉就能猜猜白飛飛的容貌。
不過，事實往往出乎人的意料之外。
“你在這幾條街繞了好幾圈，到底是想做什么？”
一位星眉劍目的少年攔下了樓京墨，他看起來十七歲左右，臉龐有些消瘦而背脊挺得筆直，衣衫洗得發(fā)白而難免沾著沙土，與這一帶的住戶相似。
正因如此，少年才會攔路問清樓京墨的來意，雖然她也是一襲白衣卻是纖塵不染，一看就是位外來者。
樓京墨已經(jīng)在西寧鎮(zhèn)找了十天，杜青信中提到五年前有人看到白飛飛出入寶來米店，可是米店已經(jīng)改作了羊肉鋪子，她只能以此為中心進行地毯似查找。
白飛飛如果真的順利生下她與沈浪的孩子，那么查找的目標可能會更小一些，是一位美婦帶著相貌漂亮的孩子，算起來那個孩子正該年滿十七。
“我在找人?！睒蔷┠蛄恐矍暗纳倌?，少年顯然帶著幾分防備，而她忽而開門見山地問，“你聽過白飛飛這個名字嗎？我在找她。”
少年抿著嘴沒有說話，而稍稍握緊了手里的劍柄。
樓京墨無需再問已經(jīng)確定找對人了，她露出一抹親善溫和的笑容，“我是樓硯，一方硯臺的硯。你是白前輩的孩子吧？家?guī)熍c白前輩有故，我特來西寧尋她問一是樁舊事，不知能否代為同傳一下。家?guī)熜胀酰浊拜呉宦牨阒烤??！?br/>
少年看著樓京墨猶如春風般的笑容，他沉默了片刻才吐出幾個字，“在這等著，別跟來，我一會就來?！?br/>
天真的少年，怎么可能不跟著你。萬一你跑得沒蹤影了，豈不又要耽誤很久。
樓京墨能保證的是她會不著痕跡地跟著，而她一路墜在少年身后發(fā)現(xiàn)此人內(nèi)功不深，但他感知敏銳似是有野獸一般的直覺。不由升起了幾分好奇，昔日的幽靈宮主到底教出了什么樣的兒子。
不過多久，少年就跑入一間破舊的小院，推門就見院內(nèi)一位中年婦人坐在老藤椅半是昏昏欲?！澳铮愠鰜頃裉栐趺床欢嗌w一層薄被？”
白飛飛睜開眼睛看向匆匆歸來的阿飛，她早已病入膏肓，即便是陽光下蓋被子也捂不出幾分熱度，左右也只能撐上半個月了。“我知道了，下次就蓋。你不是說去買鹽，是忘了帶錢嗎？還是家里的錢又不夠了？”
阿飛下意識地朝門的方向看了一眼，白飛飛從未告訴過他生父的姓名，只說那是世上最好的人，其余過往多半個字也不曾提。
“娘，我在街上遇到一個外面的人。她說師父姓王，來找你有事相商。你要見一見嗎？如果不見，我這就去回絕了她?！?br/>
白飛飛原本古井無波的眼神忽似被投下一塊石頭泛起一圈漣漪，她支起了身體微微提高聲音，“阿飛，你不用多此一舉了，想來所謂故人早就不請自來?！?br/>
“在下樓硯，向白宮主問好?！?br/>
樓京墨踏入了小院而親眼見到白飛飛后有一瞬驚訝，曾在江湖傳聞里的那位美若仙子的幽靈宮主完全變了，時光似是把她徹底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四五十歲的白飛飛仍然貌美卻再也不顯眼，她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表明她徹底成為了一個普通人。
恰如幾十年如一日起早貪黑賣包子的大娘，她素面朝天不關(guān)心成衣店出了什么新衣服，只在意面粉是否漲價，包子又是否要跟著一起漲價。聽得縣令家小娘子與書生傳出的私奔故事，她還是專心數(shù)著錢罐里的銅板而毫無波動，仿佛早已忘了自己當年曾是名動京城的才女。
與其說白飛飛還活著，不如說她的絕大部分都已經(jīng)死了。
白飛飛眼中閃過的漣漪稍縱即逝，她又靠回了藤椅中不咸不淡地開口，“沒想到王憐花也會收徒弟，你來是想找快活城的遺跡嗎？也對，王憐花是不想王云夢死無葬身之地，但那又與我何干，我巴不得他們暴尸荒野?！?br/>
聽聽這話說的，樓京墨完全信了柴玉關(guān)此人有毒，他才會有如此兒女。
王憐花說過十八年前之戰(zhàn)，白飛飛對快活城的布局最為清楚，而他與王夢云是利用了商隊運貨的疏漏偷偷混在貨物里被送進城的。
故而，快活城機關(guān)啟動被毀后，活下來的人里面只剩白飛飛清楚正確的出入路線，白飛飛的消失無蹤是帶走了快活城遺址的最后線索。
今日，樓京墨見到了正主，不管白飛飛有何態(tài)度，是否早已心死如灰不再眷戀人間，她都必須弄清楚那些線索。
“朱七七懷孕了，沈浪中年得子必會非常高興，無論孩子是男是女，都會受盡父母寵愛。兩相對比，阿飛連內(nèi)功學得都不精湛，想必是因白宮主不愿把邪異的功法傳授于他。這還真應(yīng)了一句同人不同命。”
“出去！”阿飛冷聲說著已經(jīng)拔出了劍，“輪不到你來管我的事情?！?br/>
白飛飛卻知道這一句同人不同命指的還有她，同樣是柴玉關(guān)不要的孩子，她與王憐花的生活并不相同。王憐花有王云夢，而她什么都沒有。
如今她就要死了，雖明白阿飛天資聰穎如遇高提點，他早晚可成大器，但在此之前阿飛勢必要受無盡挫折磨礪。
“阿飛，把劍放下?！卑罪w飛對阿飛說完，她又仔細打量其起樓京墨。半晌后，白飛飛她=已被歲月抹去所有喜怒哀樂的臉上露出了一抹久違的不明笑意，“樓硯，只要你答應(yīng)我一個條件，我就把進出快活城的地圖給你?！?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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