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君臉上血色消退得一干二凈,細(xì)長的手指死死抓住顧宇晟的手掌,修剪得極為平滑的指甲深深陷入顧宇晟的皮肉。
血絲漸漸順著傷口滲了出來,染紅了他的掌心和林君的指縫,可顧宇晟表現(xiàn)得仿佛林君只是拉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而不是將他手掌摳出四個血洞一樣輕描淡寫的轉(zhuǎn)過視線。
他親密的貼著林君的耳邊詢問:“陛下喜歡這份禮物嗎?大司農(nóng)王梓顏借職務(wù)之便偷調(diào)糧草五萬石,且命同胞三弟照看被流放西北的蘇光慶,將其送到胡主面前做聯(lián)絡(luò)使者,將五萬石糧食送給了胡主,陰謀破國。蘇光慶與王梓意在回來路上,已被臣的人活捉,兩人供出今夜將買通宿衛(wèi)宮廷的南軍軍士,將其子蘇延風(fēng)偷出,然后封閉九門,火燒禁宮?!?br/>
“臣替陛下做主,將罪臣蘇光慶之子抓了起來,命人扮作蘇延風(fēng)的樣子隨內(nèi)賊走了——這個時辰,交通內(nèi)外之人必已伏誅。這場大變活人’的戲法,陛下還喜歡么?”顧宇晟自顧自說完,才將視線落在被抓得血淋淋的手掌上,瞇起眼睛,一字一頓的說,“看來陛下并不喜歡臣準(zhǔn)備的節(jié)目。陛下,舍不得蘇延風(fēng)吃苦頭?”
顧宇晟勾出自嘲的笑容,飛快下令:“王氏與亂黨逆謀,三族內(nèi)成丁男子斬立決,未成丁男子刺配東北,流放兩千里,女子悉數(shù)沒入教坊,不得贖買?!闭Z畢,他對站在御階下的護(hù)衛(wèi)們揮揮衣袖,護(hù)衛(wèi)們立刻拖著奄奄一息的蘇延風(fēng)離開。
不好的預(yù)感刺激著林君的神經(jīng),他身體不受控制的輕輕顫抖著低喃:“禁軍被你控制了……”
顧宇晟收緊手臂,咬了咬懷中人的耳垂,將溫暖的呼吸吹拂在他臉頰上:“陛下不是很討厭晨起上朝?臣關(guān)心陛下,陛下不喜歡的事情,臣都替陛下做完了?!?br/>
“你下手為什么這么狠?”林君像是第一次認(rèn)識顧宇晟,呆呆的望著他的臉,過了好久才閉上眼睛詢問,痛苦在他精致的臉龐上蔓延,如同陰影籠罩了單薄的身影。
顧宇晟臉上自嘲的笑容越發(fā)深刻,他輕柔的摸索著林君細(xì)嫩的臉頰:“當(dāng)初蘇光慶想要謀害陛下,逆謀大罪,當(dāng)夷三族。臣能體諒陛下仁善之心,不愿殺戮過重。即便如此,陛下也該斬蘇家父子三代男丁。讓臣替陛下回憶一下,您做了什么——陛下流放了蘇光慶,把蘇延風(fēng)好吃好喝的供在皇宮內(nèi)的寺廟中,至于蘇光慶另外幾名子女和依附在他身邊的官員,竟然沒有一人獲罪?!?br/>
林君立刻解釋:“蘇光慶當(dāng)時臨時起意,他家人不知道這些,何必因此連累無辜……”
“陛下當(dāng)時說‘念在蘇侍君多年盡心服侍’的份上!”顧宇晟忽然打斷了林君的解釋。
他一手捏住林君手腕,將青年用力壓在龍椅上,順著脖頸向下一寸寸撫摸著林君的身體,直到將小皇帝剝個精光,顧宇晟才把手掌按在林君心口,感受著他激烈的心跳沉聲道:“‘聽其言而觀其行’啊陛下。您說的和做的從來不一樣,臣過去也認(rèn)為是自己多心了,可臣觀察您處理朝政足有半年了。這半年來,對待朝堂的貪官污吏,您殺伐果斷、從不手軟,既然如此,又為什么偏偏在涉及蘇延風(fēng)的事情上婦人之仁?您一直在騙我?!?br/>
林君心里清楚的知道根本不是這么回事兒,可顧宇晟說得有理有據(jù),一時之間竟然讓他啞口無言。
“看來陛下也認(rèn)為臣說的是對的?!鳖櫽铌上缌诵闹衅谂?,他遺憾的搖了搖頭,揉捏起掌下年輕而充滿了生命力的身體,忽然溫柔的對林君說,“不過沒關(guān)系,臣一直是個信守承諾的人,臣當(dāng)初答應(yīng)為了陛下守住這篇大好河山,自然不會反悔,而陛下許諾臣的條件,臣等了半年了,今日,臣大膽請陛下交付酬勞?!闭f著他俯首親上林君的嘴唇。
不對,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
林君瞪大了眼睛用力掙扎,顧宇晟心中卻因為他拒絕的舉動而更加惱怒,暴虐的情緒幾乎蒙蔽了他的理智——林君過去總是溫柔順從的接受他的親近,唯獨這一次,唯獨在見過蘇延風(fēng)之后,他在拒絕!
“你最好不要動,我怕自己做出什么會讓自己后悔的事情?!鳖櫽铌珊鋈煌O聞幼鳎o緊壓制了林君的手腳,過于高大強(qiáng)壯而顯得分外沉重的身體壓在林君身上讓他動彈不得。
他很想做些什么懲罰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卻沒對自己用一點心思的小皇帝,可到頭來,準(zhǔn)備完全的顧宇晟卻發(fā)現(xiàn)一切太難了。
比起自己的感受,他更在乎林君是不是受了委屈!
顧宇晟安靜的趴在林君身上,聽著他呼吸從急促逐漸恢復(fù)平靜,又從平靜變得小心翼翼,但顧宇晟還是沒有動。
他等待著林君推開自己,瘋狂的呼喚禁衛(wèi)將自己這個“犯上作亂的賊子”抓起來碎尸萬段。
只有這樣顧宇晟才能讓自己狠下心,徹底斬斷小皇帝手中全部力量,讓他變成籠中鳥,被自己圈養(yǎng)在高高的王座上,誰都不能碰觸。
可顧宇晟腦中描繪好的一切都沒發(fā)生,林君側(cè)著臉,一點點蹭著他的臉頰,像個不知道怎么讓家長消氣的孩子似的,笨拙的親近著自己。
“別吃醋,我不喜歡他?!绷志M力的親了親顧宇晟的側(cè)臉,見他仍舊一動不動,又親了幾下才小聲說,“我們沒有……我只是以為,還沒大婚……不、不該做那些。那、那不是大婚之后才能做的事情么?”
顧宇晟被小皇帝的解釋噎得說不出話來,一股無力感竄上心頭,不由得憤憤然想:難道半年來每次親近稍過小皇帝就推三阻四,竟然是因為沒有舉辦浪費民脂民膏的婚禮?誰教小皇帝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的!
林君誤以為顧宇晟呆滯的表情是猶豫,趕忙解釋:“咱們朝夕相對,除了最后一步,什么沒做過,我以為你明白我心的——難道你以為我會對其他人做那些嗎?我從沒給其他人用手和嘴……唔!”
顧宇晟聽不下去林君委曲求全的解釋,一把捂住他的嘴,隨即渾身脫力的翻身跪在林君腳下,手捧一柄長劍高舉過頭:“以勢凌君,臣當(dāng)死罪,請陛下動手以振帝威?!?br/>
顧宇晟終于明白自己誤會了什么,可現(xiàn)在再去解釋又有什么意思?
難道他沒有謀劃架空小皇帝?難道他沒有把持朝政?難道他沒有手握天下兵馬脅迫帝君?
顧宇晟把這些該讓他死無全尸的事情都做完了,所以,他寧可死在林君手下——比抬起頭看到林君失落絕望的眼神強(qiáng)多了。
林君抿著嘴唇接過寶劍,顧宇晟安然閉上雙眼等待著死亡的來臨。
“嘭——!”
利刃敲擊在厚實的木板上,發(fā)出脆響,林君丟開寶劍,一腳踢在顧宇晟肩膀上將他踹得后仰。
顧宇晟不得不睜開眼,剛剛離開他肩膀的腳掌再次踩了過來,白生生的腳掌踏在顧宇晟受傷的手掌上,疼痛喚回顧宇晟的注意力。
他的視線落在林君白生生的腳上——趾尖泛著桃色,緊繃的腳背彎出迷人的弧度,腳掌順著顧宇晟的手臂向上移,最后趾尖一勾,勾著顧宇晟的下顎強(qiáng)令他抬起頭對上林君的視線。
“讓你吃醋,讓你沒有安全感,是我不對?!绷志囍粡埦碌男∧橀_口,不等顧宇晟喜上眉梢,接下去的話卻讓他嘴里發(fā)苦,“至于,你朝堂結(jié)黨營私的事情,朕慢慢跟你算賬!——現(xiàn)在,到床上來,天冷了,跪著傷膝蓋?!?br/>
顧宇晟上了榻,沒等他挨上林君便敏銳的發(fā)覺小皇帝抽了被單把身體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不讓他碰觸到一片肌膚。
顧宇晟心中知道剛剛的行為給林君留下不安,他若無其事的雙手一扯,把包裹著青年的被單掀開,將人抱在自己懷里才用被單把他們一起裹住。
兩具冰涼的身體緊緊貼在一塊,沒多一會就暖了起來。
林君把玩著顧宇晟骨節(jié)勻稱的修長手指,見傷口沒有大礙才放下懸著的心。
打定主意要摸清楚顧宇晟的心思,他終于按耐不住疑惑詢問:“你從什么時候開始懷疑我,認(rèn)為我不喜歡你的?”
顧宇晟正在愧疚的時候,立刻回答:“你處置蘇延風(fēng)之前,我已經(jīng)多心了。只是,臣不以為陛下心中沒有我,臣只是覺得陛下重視的人,太多了?!?br/>
“跟你之前說的一樣,因為我沒有一口氣讓他們家絕戶?”
聽著林君震驚的口吻,顧宇晟不由得懷疑起自己是不是太敏感多疑了。
顧宇晟很快否認(rèn)了這個可能性——若非自己總是未雨綢繆,憑小皇帝過于溫和的處置方式,朝堂指不定會出什么大亂子,比如胡人和王氏內(nèi)外勾結(jié)、做空糧草的事情。
所以,問題的關(guān)鍵在于他們處理感情的方式不同。
林君對待感情問題直來直去,說的話、做的事絕沒有深層含義;而自己習(xí)慣了林君在處理朝政時候的熟練,誤以為林君在處理感情上也如此老練,進(jìn)而采取了凡事都要掰開揉碎了去琢磨林君說的話、做的事情有什么深層含義。
顧宇晟本性多疑,只相信自己驗證的事實,極難被人說服,但林君說的話,即便顧宇晟心中疑惑,他也愿意暫時相信。
顧宇晟難得坦誠心意:“比這還要更早。你難道沒發(fā)現(xiàn),自己對蘇延風(fēng)比其他人都要更加心慈手軟么?即便不是真情,也有幾分惦念在其中,但我連你對其他人一絲一毫的多心都容不下?!?br/>
“只有徹底毀滅他們,我才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