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yǎng)兒不讀書,不如養(yǎng)頭豬。這是農(nóng)家人的俗語,準(zhǔn)確一點說是富裕人家的口頭禪。其實,養(yǎng)頭豬沒什么不好,吃的是糠,長得是肉,跟奶牛一個樣,吃的是草,產(chǎn)的是奶。
說到牛,在農(nóng)家就是神一樣的存在,魏國大律明文規(guī)定,牛不能殺,只能買賣,但價格很貴,少有農(nóng)民能買得起。誰家要是有頭牛,家里的兒子娶媳婦兒都容易些,女兒找婆家也簡單得多。所以,前世喜歡吃牛肉的江雨晴,這輩子恐怕吃不到什么鹵牛肉和牛排之類的美食了。
沒過幾天,江子愚牽了一頭?;貋恚吲d的董氏放下倆孩子,東摸摸西看看,興奮勁兒好久才平息下來。這是頭黃牛,剛剛成年,看起來很精神,性格溫和,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惹人愛憐。
“晴妞,你知道不,半仙兒們都說,要是??蘖?,把眼淚抹在眼睛上,可以看到不干凈的東西,小鬼啊小妖啊?!苯翱粗Q劬φf道,“前段時間,我聽西頭的幾個老頭說,家里鬧鬼不干凈,找了王半仙,半仙就給他弄了牛眼淚,看到了是個穿著大紅衣裳的女鬼,好像還說是上吊死的,舌頭伸的老長了。”
“小野,明兒跟我去見先生,從今往后,你得天天去讀書,長大了考功名!”江子愚一個巴掌輕輕揮在江野頭上,“別天天沒事趴在地上亂寫亂畫了,好好讀書,要是敢讓我白白花了冤枉錢,看我不打斷你的腿?!?br/>
終于來了,讀書才是王道,江雨晴心里開花。
“晴妞,你想干點啥?”不等江野有什么反應(yīng),江子愚又問道。
“那我跟哥哥一起去讀書,將來要當(dāng)女狀元!”江雨晴拍了拍胸膛。
“女娃子家讀啥書,跟著娘學(xué)學(xué)繡花做鞋縫衣裳,老老實實長大,找個好婆家才是正經(jīng)?!倍习琢怂谎?,沒好氣地說道。
如果不是穿越女,保不齊真的要像董氏說的,像個生育機(jī)器一樣來到婆家,傳宗接代,任憑婆家丈夫使喚,像個未開化的奴隸??上齺碜岳_紛繁雜的未來世界,和這個世界終究是不一樣的。對于董氏的短視行為,江雨晴沒有半點怨恨之心,生活在什么時代里的人,有什么樣的時代心理,這才是最正常不過的吧。
江子愚給董氏使了個眼色,看她閉口不再說話,說道:“想去讀書,那就去讀書好了,也就多一份先生禮金的事兒,家里現(xiàn)在有錢了,不在乎這些?!闭Z音未落,他摸摸江雨晴的頭,在她面前蹲下,又問,“晴妞,你可想好了?不怕去學(xué)堂挨先生的板子,受其他男娃子的欺負(fù)?到時候你吃不了苦,又非喊著不讀了,那這錢可就打水漂票了。要回來是不可能了?!?br/>
“誰敢欺負(fù)晴妞,我弄不死他!”江野齜牙咧嘴,表現(xiàn)的像個兇神惡煞。
“放心吧爹,我這么聽話,這么聰明,先生疼我還來不及呢,怎么可能會打我?要是其他人敢欺負(fù)我,我哥他可不是吃素的!”江雨晴朝著江野翹起大拇指。
看著這兩兄妹你來我往打配合,方才還心疼女兒去讀書花了冤枉錢的董氏,都忍不住笑起來。
當(dāng)天下午,江子愚去割了兩條肉,用紅紙包起來作為給先生的束脩,而且各包了一兩銀子的紅包,算是給先生的學(xué)費(fèi)。
雞鴨都睡了,夜鶯啼溜溜的很好聽,小蟲兒也合唱團(tuán)似的叫著。入秋之后,夜色清涼如水,星空依舊璀璨如斯,一道銀河把牛郎織女分割兩岸,相互等待著明年的相聚。何漢清且淺,想去復(fù)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次日起床后,董氏破天荒地給兩人送來新衣裳和新鞋子,要知道這新衣服是準(zhǔn)備除夕之夜拿來穿的。大年三十,除舊迎新,換新衣,穿新鞋,精精神神迎來新的一歲。
聽說江子愚的一兒一女要去讀書,江家人像是慶祝重大節(jié)日,不論長輩晚輩,不分男女,紛紛過來看望,有些提了雞蛋,有的給了幾個銅錢聊表心意。爺爺輩的幾個,則是笑呵呵地摸著倆孩子的頭,“江家的復(fù)興就靠你們了。”
為了應(yīng)和兄妹倆去學(xué)堂讀書,江子愚很配合地做了一個夢,夢到父親江俊山說,要在他墳頭正東方向種一棵樹,寓意著頭枕筆桿子,江家要出握筆桿子的讀書人。
卻說崔先生崔濂住在村子?xùn)|北角,和妻兒一起住個不大的小院,小院墻門連著學(xué)堂,是村里富貴人家為了積功德集資建設(shè)的兩間大瓦房,這便是村里唯一的學(xué)堂了。
學(xué)堂大門并不大,兩扇木門上還貼了春節(jié)殘留的門畫,左秦瓊,右尉遲恭,左右對聯(lián)為: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對聯(lián)兩側(cè)是書院的楹聯(lián):白發(fā)不知勤學(xué)早,白首讀書方恨遲。
“能夠收你倆學(xué)生,是做老師的福氣。你們想學(xué),為師自然傾囊相授,毫無保留。也希望兩位學(xué)生勤奮刻苦,不驕不躁,踏踏實實做學(xué)問,謀功名,自己飛黃騰達(dá),光耀家族的門楣?!焙攘私昂徒昵绲陌輲煵?,崔濂摸著并沒有山羊胡須的下巴,慈眉善目地說著。
明明一個年歲并不大的壯男男子,非要裝作一副垂垂老矣的模樣,不過幸好人品不錯,對學(xué)生也上心,在十里八村的口碑很好。
第一日只是行了拜師禮,并不需要上課,回家之前,崔先生給兩人贈送了教材《千字文》,以及筆墨紙硯,并囑咐明早雞叫三遍之后來到學(xué)堂,美其名曰:一年之計在于春,一日之計在于晨,一生之計在于勤。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陳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翻開手中皺巴巴的千字文,很熟悉的字眼,不過變成了繁體而已。紙張很久,字跡也模糊不清,應(yīng)該是謄抄的年份久了。
“子愚,你說你是真傻還是裝傻,讓一個女娃子去讀書,浪不浪費(fèi)錢財先擱一邊,讓一姑娘家的一幫子男娃子中,這合適嗎?好,就算這個合適,那準(zhǔn)備讓她考個狀元回來不成?自古來,婆娘就守著婆娘的本分,嫁人生娃,相夫教子,搞那些有的沒的,有啥啥屁用!”
“按理說,女娃子認(rèn)識幾個字,就不錯了,還專門花銀子去拜先生,我都不知道你咋想的!以后說出去,咱江家恐怕又出名了,本事大呀,把女娃子都送到私塾去了?!?br/>
“有錢先把家里的房子蓋起來,該置辦的都置辦好嘍,整那些亂七八糟的真沒啥用。倆娃子長大還得要房子,娶婆娘,手里有點錢,也不是這么敗壞的?!?br/>
……
陳州村江子愚敗家的名聲就這么莫名其妙地出去了,他女兒江雨晴讀書上學(xué)堂的奇葩事也傳的沸沸揚(yáng)揚(yáng),不少人背地里嚼耳根子,女娃娃就改如何如何,長大了出門子如何如何,找不到婆娘如何如何,這讓江雨晴有點好笑,等將來在學(xué)問上有點出息,她當(dāng)然知道,要堵住人家的嘴,不要用語言,而是行動。對那些本無惡意的,讓他們無話可說就好,而對那些惡語相加的,用實際行動,直接來一記響亮的耳光。
“夫人啊,今天的女娃來拜師,你咋看的?”崔濂端著茶碗,輕輕吹著上面的茶葉,笑呵呵地問道。
“我正想問你呢?”余氏略帶著些嬌嗔,手里納著千層底,咬斷線頭,在手里比劃著大小,“當(dāng)初在洛陽時候,不是常聽那些讀書人說什么,女子無才便是德??稍垡矝]有哪條大律規(guī)定女子不能讀書上學(xué),不能考取功名啊?!?br/>
崔濂笑瞇瞇地不說話,看著自家娘子做活,心里邊美滋滋的,倆孩子入學(xué),讓他掙了點酒錢,好像江雨晴這小女娃子是個挺機(jī)靈的主兒,說不定在自己手里成了氣候,臉上也有光。越想越覺得開心,瞇著眼睛,像一只曬著太陽快要睡著的貓。
回到家之后,江子愚領(lǐng)著兩兄妹去了墳院。
“拉好,拉直了。”
江子愚和江野拉著繩子的兩端,“斜了,斜了,往東邊走一步,步子別太大,對,好了,站好!”
江俊山墳頭正東的方向,也就是江野所站的地方,被種上了一棵柳樹。說是柳樹,其實就是一根成人手臂粗細(xì)的光禿禿的柳樹桿子。在江子愚看來,現(xiàn)在秋季,挪柳樹的存活的幾率應(yīng)該不大。不過這話一說出進(jìn)口,就被江子愚賞了一顆糖葫蘆,當(dāng)然不是吃的糖葫蘆,是在頭上彈了一下,還罵道,“屁妞,這種話能說么,禍從口出知道不,管不住自己的嘴,以后吃虧就吃在嘴上!以后再說這種晦氣話,看我不打爛你屁股!”
“爹,咱老江家也有讀書人了,晴妞,小野,將來就是給咱江家掙臉面的!”
江子愚在江俊山的墳前磕頭,讓兩兄妹也跟著磕幾個,等把兩人攆走之后,自己一個人跪在墳前,自顧自說著,“爹,你說我叫咱家晴妞讀書是不是壓根兒不對?可是那貴人臨走前說的,兒我又不好不聽,過段時間,我就把瓦房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