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景冽不是那等病弱性子,臥榻修養(yǎng)了近半個月早就躺不住,如今已無大妨礙,隔日便起了個早舒展拳腳。
清晨的甘露掛在荷葉上透著水汽,荷瓣斂蕊,含苞待綻。驀地,一張嬌嫩明妍的面容浮現(xiàn)于腦海。想起那個視自己如洪水猛獸的小妻子,詹景冽不禁莞爾。
以為經(jīng)過昨晚那番試探,那只落荒而逃的兔子,應(yīng)該有好長一段時間不露面,一如之前那樣不聞不問。
沒想到,回去的時候,昨天那位給他留下極深印象的太子妃赧然正在主殿候著,低眉順目,瞧著頗有幾分沉靜端莊的味道。
這乖巧的模樣著實具有欺騙性,若不是肩頭傷痕未退,換作他人,恐怕掉以輕心也未可知。詹景冽輕勾唇角,掃了眼一旁的甄嬤嬤,一語未發(fā),先入殿洗漱沐浴去了。
出來的時候,甄嬤嬤正在布膳,她眉目清湛,正襟危坐在一旁。見他出來,施施然站起身,屏氣凝神,頭也不抬,看起來拘謹(jǐn)極了。不過也只是表象罷了,這小東西生了雙撓人的爪子,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兒。
詹景冽心中有數(shù),面上卻不露聲色,神色如平日一樣冷淡疏離。
他用膳時,不喜旁人在場。侍女布好碗筷后,甄嬤嬤立即揮手示意不相干人等撤離,而后別有深意看了眼章若愿,自行也退下了。
房間頓時空蕩蕩只剩兩人,詹景冽揮袍而坐,像往常一樣用餐。見此,章若愿也坐下來,拿起碗筷。精致的玉盤里每一道都是色香味俱全的美食珍饈,偏她心事重重,吃進(jìn)嘴里味同嚼蠟。
經(jīng)過昨個一番試探,她可暫時確定眼前這個人已經(jīng)沒有殺她的心思,即便如此,這卻也不是位好糊弄的主兒。與之相處,無異與虎謀皮。若不是今一大早甄嬤嬤便親自去韶清苑請她,推辭不得,她萬萬不會選擇在這個節(jié)骨眼再次露面。
周糟安靜,只偶爾能聽到筷子觸碰盤壁的聲音,連咀嚼聲也無。
一刻鐘后,詹景冽茶足飯飽放下碗筷,拿著絹帕擦拭雙手。章若愿也隨之放下碗筷,愀然松口氣,緊接著召手就要喚屋外侍候的人進(jìn)來。
她神色自然,看上去再尋常不過的樣子??烧簿百谎郾隳芸创┧钠炔患按?,明明接下來還有些計劃等待實施,可眼下,偏偏不想讓她這么如意了。
他抬手輕輕扣住她微揚(yáng)的手腕,唇角微掀,狹長的眉目銳利得叫人不敢逼視。
“你是不是還有些事情,尚未交待清楚,太子妃?”
一念天堂,一念地獄。章若愿心里一咯噔,想起昨天他那番試探,自己那番落荒而逃的難堪姿態(tài),頓時喉嚨發(fā)緊。強(qiáng)自定下心神,佯裝不知。
“不知殿下所為何事?”
“裝傻?”
詹景冽眼角微瞇,目光審視中透出點點玩味,看起來詭譎又危險。“太子妃做了什么,自己心里不清楚?難道想讓本宮替你挑明?”
章若愿脊柱發(fā)寒,大腦一片混沌,咬著唇瓣,迫使自己抬起頭,眸光清亮而倔強(qiáng)。
“殿下既已認(rèn)定臣妾有罪,何不直言?”
詹景冽冷笑:“你這般不肯認(rèn),是斷定本宮奈何你不得?”
章若愿本能覺察到危險,還未來得及往后退去,腰肢已被人一手掌握,緊接著便落入一個強(qiáng)硬和凜冽的懷抱中。她愣了愣,頭腦在那瞬間空白而茫然。
“做什么……”
不待她掙脫,下一瞬,領(lǐng)口一松,頸間忽得竄起一股涼意。衣襟領(lǐng)口被人猛的扯開,女子特有的白嫩肌膚一下子暴露在空氣中,膩滑如綢。
章若愿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整懵,尚未有所反應(yīng),詹景冽已一口咬在她肩呷骨的地方,閃電驚雷霎時流竄四肢百骸。
“?。 ?br/>
身體本能發(fā)出尖叫時,她根本抑制不住。等回過神,守在屋外一干耳聰目明的侍女已,邁著碎步聞聲趕來,無所回避的,正撞見這副還來不及狼狽收場的荒唐局面。
她肩頭半露被他擁在懷中,而他半張臉幾乎都埋在她身上,神色莫測,曖昧莫名。
章若愿又急又氣,偏不能發(fā)作,一時之間,無可奈何,羞憤得咬住唇瓣,低垂斂目。
而有幸目睹這一切的婢女,則是個個癡呆似的,直愣愣立在原地,也不知該上前一步,還是退后了。
在東宮當(dāng)值這些年,她們學(xué)的最好的,便是耳觀鼻,鼻觀心。事不入耳,事不關(guān)心??扇缃?,太子殿下正埋在娘娘肩頭,太子妃此刻衣衫不整,此情此景,實在令人臉紅心跳。
雖然一直都知道,太子與太子妃鶼鰈情深,可如此情景著實超出每個人的意料。
可能是太子殿下平常給人的印象太過威嚴(yán)肅穆,不近女色,如今見他眉目溫潤,雙眸迷離,俊逸臉龐蒙了一層欲色,那股風(fēng)流之姿實所罕見,真叫人看呆了去。
見宮婢們一臉遐想之態(tài),詹景冽俊眉斜挑,眸光忽而變得銳利冷硬。冰冷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一字字從齒縫中流出。
“滾出去。”
無異于平地炸起一聲驚雷,婢女們這才反應(yīng)過來剛才竟因太子殿下失態(tài)到何種地步,頓時如臨大敵,如驚弓之鳥般飛也似的逃竄出屋。
屋里再次安靜下來,寧謐的空間連呼吸都變得綿長,
“無恥?!?br/>
章若愿抬起頭看著他,語氣很慢很輕,可這極重的兩個字蘊(yùn)含了她心中的不平靜。
她愛惜自己的身體,從不曾與一名陌生男子握過手。如今卻叫人肆意輕薄了去,心中憤怒可想而知。
她緊咬唇瓣,朱唇似血,眸光清亮而倔強(qiáng)。詹景冽一把攥住她秀氣的下巴,禁錮她腰肢的手卻未放松半分力道。
“無恥?可曾及你刺我時的十分之一?論無恥,本宮不過如法炮制,以彼之力還施彼身。”
“你……”
章若愿叫他氣得胸肺欲炸,倒真想學(xué)他的做派往他那張雄赳赳氣昂昂的臉上惡狠狠的咬一口,可相信不待她有所行動,他便會如虎狼一般反噬過來,洞穿一切般捏住她軟肋,叫她丟盔卸甲,潰不成軍。
這是章若愿生平最無力的時刻,心酸和委屈同時夾擊,翻涌的情緒在她心頭掀起驚濤駭浪,排山倒海。
一穿越到這個陌生的世界,便差點被人雙手掐死。僥幸從閻王手里奪生,卻發(fā)現(xiàn)自己生在這個世界最吃人不吐骨頭的東宮。封建禮教,三綱五常,她每時每刻都被這里森嚴(yán)的等級制度壓的喘不過氣。
她一直告訴自己不要害怕,每個時代都有一套相同生存法則,弱肉強(qiáng)食,只要她熟悉環(huán)境,慢慢掌握周遭的一切,成為自己的主宰,未嘗不能過好這一生。
但事實上,她越來越清醒的認(rèn)識到,這個時代的生存法則或許是弱肉強(qiáng)食。但其強(qiáng)并不是指自身的能力與實力,而是足夠的權(quán)威。
權(quán)利才是這世界的生存法則,誰掌握著生殺大權(quán),誰便可以隨心所欲,為所欲為。
她一直努力的生存與掙扎,在此時此刻,在這個男人不費(fèi)吹灰之力的壓制下顯得可悲又可笑。
若換作之前的性子,她可能想都不想,直接一巴掌呼過去,教訓(xùn)這個登徒子。可如今,考慮更多的開始是一時痛快之后的種種后果。
這種謹(jǐn)小慎微的生存著,讓她覺得可悲而無力。
她覺得羞恥至極的事情,可能在門外那群婢女眼中,是令人誠惶誠恐趨之若鶩的寵愛。即便被眼前這個男人如同豢養(yǎng)寵物一般的呷弄,對于她們來說,可能都是一場上天恩賜的造化。
這個時代的女子,注定只是附屬。
而她,好像越來越回不去了……
她不想這么脆弱,可眼淚卻有自己的意識一般,不受控制的滑落。
這一瞬間,所有的負(fù)面情緒全面累積到這一個點,頃刻間爆發(fā),章若愿再也控制不住,眼淚決堤般往下掉。
“哭什么?”
那一刻還牙尖嘴利,抵死不認(rèn)賬,后一刻就委屈的哭起來,那副可憐的樣子像是他做了什么十惡不赦的事。
她哭起來不是那么崩潰的大哭,是那種小聲的抽噎,她倔強(qiáng)的不肯讓人看見她的脆弱,死死低著頭,雙手捂住臉頰。
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肩膀一抽一抽,聲音嗚咽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詹景冽覺得太陽穴有點疼,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未從哄過人的語氣有些刻板僵硬。
“好了,又沒說你幾句,哭什么?”
而她卻并不理睬,把臉埋在手掌里,哭的好像更加傷心了。
真的那么疼?
他認(rèn)真回想了一下,剛才那一口是真的沒用什么力氣,怎么還能把人給疼哭呢?詹景冽百思不得其解,章若愿的眼淚卻止也止不住。
他頭疼又無奈,甚至看到她哭的一抽一抽,上氣不接下氣,還邊掉淚邊用手揉眼睛的傻動作時,產(chǎn)生了悔意。
“好了好了,刺傷的事我不提了,咱們誰也不許提了。剛剛咬你是我不對,給你賠罪,嗯?”
這可能是詹景冽有生以來,頭一回這么有耐心的哄人,他琢磨著遞了這么個臺階,總該乖乖往下順了吧。
果不其然,哭泣聲越來越小,詹景冽滿意的抿唇,低頭去瞧她淚花花的臉頰。這才發(fā)展,人居然哭到睡過去了。
瞧著她滿是淚水的臉頰,還有細(xì)微顫動的睫毛,詹景冽哪里看不出某人裝睡的伎倆。
不過,裝睡總比一直哭得好。
想了想,他也就體貼得沒去點破,將手邊的帕子浸了水給她把臉擦干凈,將人抱到自己床榻上,瞧著她細(xì)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心思微動。食指輕輕湊過去,將那滴淚揩去。
想起她方才滿臉淚痕,生無可戀的悲壯模樣,忍不住呢喃道:“真丑?!?br/>
說完,給人蓋好被子,做完這一切才輕手輕腳走出去。
章若愿一開始的確是裝睡,比起在人面前哭的不能自己,暴露最脆弱的一面,倒不如掩耳盜鈴的裝睡,雖然很可能被識破,但至少省去面面相覷的尷尬。
可到后來,她卻真有了幾分睡意,大概哭泣真是一件極為耗費(fèi)心神的事情。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wěn),她做了一個可怕的噩夢,夢里一個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將她抱在懷里上下其手,她拼命得掙扎著,卻被他一口咬住脖子,疼得眼淚直流。
醒來后,小腹沉甸甸像灌了鉛,雙腿之間一片粘膩,她似有若覺掀開被褥。果不其然,素色的軟錦上染上了一朵朵鮮紅的血跡,紅的刺目。
“顧嬤嬤……”
她揉著太陽穴,暗自頭疼起來。顧嬤嬤瞧見上面的血跡,波瀾不驚。有條不紊得指揮宮婢進(jìn)來,很快婢女們便將那套見了紅的被褥替換下去,期間每個都是神色如常,沒有丁點兒意外,這倒讓她有點疑惑了。
見她神情呆呆地,頗有些不知所措,一旁收拾完的顧嬤嬤反倒稀奇了起來。
“這又不是頭一回了,怎么瞧著您反倒害羞了呢?”
不是頭一回?
章若愿仔細(xì)琢磨背后的意味,暗自咬了咬舌尖,難道以前這位太子妃,時常將床榻染成這樣么……
咳咳,她干笑著舔了舔唇,沒有說話。
顧嬤嬤不疑有他,收拾完床榻,開始忙不迭指揮滿屋子的人燒水湯毛巾,熬生姜紅糖。
“再去取兩床棉被來。”
聽著顧嬤嬤熟稔的吩咐,章若愿有些頭皮發(fā)麻,如今這天氣,蓋兩床被子,該要悟出痱子了吧。
不過來回月事,需要這么興師動眾嗎?還是她不了解宮中的規(guī)矩?
“嬤嬤不用那么麻煩的……”
話還沒說完,顧嬤嬤已經(jīng)用被子將她包裹的嚴(yán)嚴(yán)實實,只留下半張臉。
“您先躺下瞇會兒,待會兒喝上滿滿一大碗糖水,再蓋兩層被子捂一捂,睡一覺,醒來就沒事了。若實在疼得受不了,莫要強(qiáng)忍著,估摸殿下一盞茶的功夫便該回來了?!?br/>
“回來?”
章若愿消化這兩個字的含義,環(huán)顧四周的裝飾,這才后知后覺自己竟躺在他的床上,立刻便要下床。
可還沒挨地,便被顧嬤嬤攔住,重新按回床上。
“我的好娘娘,您現(xiàn)在這時候,千萬好好歇息著,莫要下地著了涼,一會兒可有得罪受!”
怎么會?
她的身體一向好的很,怎么會那般弱不禁風(fēng)。
章若愿不以為意,剛想起身,便感覺小腹輕微抽搐了一下,震動不強(qiáng)烈,卻也不容小覷。因為自這陣抽搐之后,一股尖銳的痛感自小腹慢慢彌漫開來。
“莫不是發(fā)作了?”
顧嬤嬤觀察入微,第一時間便發(fā)現(xiàn)了異常,吩咐婢女們守著,當(dāng)機(jī)立斷去尋詹景冽。
而這一切,章若愿一無所知。
周圍婢女們焦急的呼喚,一遍遍過水的熱毛巾,一切一切離她越來越遠(yuǎn)。
她慢慢蜷縮起來,雙臂抱緊了身體,下腹像灌了鉛塊,沉甸甸直往下墜,身上的溫度在一點點流失。
冷……好冷……
此時,小腹那股疼已經(jīng)彌漫至全身,劇烈的痛楚壓迫得她心臟開始發(fā)麻,由于極度的克制,她全身沁出點點汗滴。
慢慢得從那片無窮無盡的寒冷之中,一股尖銳的刺痛如一炳削鐵如泥的匕首狠狠插在她身上,章若愿咬著唇,意志在清醒與模糊之間拔河。
不知過了多久,冰涼的小腹上方忽然多了一股重量,隨后細(xì)細(xì)的溫暖從那處壓力中漸漸傳開。那是一雙寬大的手掌,輕柔又不失力量的按揉。仿佛在與那匕首進(jìn)行一場浩大的博弈。以化百煉鋼為繞指柔的淡定氣勢,一點一滴瓦解她身上的疼。
這一覺不知什么原因,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安穩(wěn)。醒來的時候,凌晨茭白的光透過窗,倒射出幾縷映在安逸的寢被上。
章若愿抬手擋住眼簾,等適應(yīng)了光才慢慢睜開眼,放下胳膊,正觸碰住一處溫?zé)?。視線下移,這才看到腰間圈住住自己的那雙手。那雙手骨骼勻絡(luò),修長優(yōu)美。此刻,掌心向下,緊緊捂在她小腹上。
她側(cè)過臉,正對上一雙深如幽潭的眸,鼻翼之間不過毫厘,差一點便唇齒相貼的距離。章若愿小心的抿唇,呼吸也下意識放平。
“謝謝你?!?br/>
想了又想,她還是覺得應(yīng)該道聲謝,盡管對方不一定接受,亦或者會說出更過分諸如:“我只是不想看你死在我床上”
之類的話,可她欠的,不該省。
出乎意料的,詹景冽并沒有露出那般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姿態(tài)。大抵是剛睡醒的人都沒什么攻擊力,他還淡淡地“嗯”了一聲以示回應(yīng),自然而不顯尷尬地收回手。
章若愿不動聲色向邊上挪了挪,撩開被子,正要默默溜走,身后的人卻突然在這時說道。
“哎?!?br/>
“???”
她莫名心頭一緊,屏氣凝神聽他開口:“之前發(fā)生的事情就讓它過去,以后安心做你的太子妃?!?br/>
……
這算是講和嗎?
他這般一本正經(jīng),看上去不像惡作劇,可是理由呢?沒等章若愿想到一個合理的解釋,詹景冽瞧她一臉疑惑,悠哉開口。
“就當(dāng)是瞧你這蠢樣子實在有些可憐,為難起來有些沒意思罷。”
章若愿皺皺眉,仍然有些狐疑。他卻沒有多說,只朝她伸出手,是一個表示友好的握手姿勢。
算了,不管什么原因,就當(dāng)下局面來講,他肯握手言和,于她而言,無疑是一件好事。
雖然不知道這場“和平”能維持多久,但至少多幾日安寧可過,她沒有拒絕的理由。
那么……
章若愿不再猶豫,將手緩緩放入他掌心。雙目對視,暫時卸下之前的針鋒相對。
說話算話,活閻王。
詹景冽不費(fèi)力便能輕易猜出她的小心思,不覺莞爾,眼角眉稍也染了淡淡的笑意,心情莫名變得很好。
來日方長,愛哭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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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詹景冽和章若愿的番外就到這里啦。番外計劃還有兩篇,一篇章若儀楚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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