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是不是有“三二百萬”兩銀子，林妹妹是不是“白富美”，后世讀者眾說紛紜。

    賈寰對此有自己的看法——

    原著中，林如海剛一重病，林黛玉就在賈璉的護(hù)送下返回?fù)P州侍疾，到來年九月初三林如海去世①，大半年的時間，父女倆朝夕相伴。

    林家和林如海若有巨財(cái)，林黛玉豈會不知？

    林家的錢哪兒去了？！

    幾代列侯啊，兩任巡鹽御史啊，不可能一點(diǎn)余財(cái)都沒有。

    就算林黛玉是女兒，宗法制下沒有完整的繼承權(quán)，嫁妝總該有一份吧？

    還有賈敏的嫁妝呢？

    賈敏是“金尊玉貴”的真·國公千金，嫁妝不會是一個小數(shù)目。

    林黛玉喪父時已經(jīng)十歲，人又冰雪聰明，是會算賬的人。

    她來到榮國府之后，隨便算一算就曉得賈家“出的多進(jìn)的少”，如今若不省儉日后犯愁。①

    她并非不諳世事。

    她食人間煙火。

    她跟寶釵慨嘆自己“無依無靠投奔了來的”，“一無所有”，一草一紙、吃穿用度都靠著賈府，還成天的請大夫、熬藥，人參肉桂養(yǎng)榮丸，鬧了個天翻地覆，惹得小人側(cè)目，不敢再多事跟府里提吃燕窩滋補(bǔ)身體。②

    言語之間，滿滿都是寄人籬下的尷尬和辛酸。

    她在來榮國府的路上，一再驚嘆賈家三等仆婦吃穿用度“不凡”。

    入府之后，又恐為榮婢所誚——

    “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唯恐被人恥笑了她去?！雹?br/>
    這樣的忐忑和拘謹(jǐn)，只會發(fā)生在“變形記”里的窮娃身上。

    富家女偶然去鄉(xiāng)下窮親戚家里做客，不會有這種小心翼翼，反過來就一定會有。

    跟在林黛玉身邊伺候的仆婢，就一個小丫鬟和一個奶娘，比三春的排場差的不是一星半點(diǎn)，比她母親賈敏昔年的“金尊玉貴”的排場天上地上。

    林家大概是真沒錢了的。

    原因？

    在林家那邊，可能有許許多多的原因。

    在賈敏這邊，就一個原因：女怕嫁錯郎！

    公府千金下嫁破落書生。

    “探花郎”就是一個虛名聲，出嫁之后生活水準(zhǔn)原地暴跌，嬌養(yǎng)的獨(dú)生女兒見了外祖母家三等仆婦的吃穿用度，都要驚嘆“不凡”了。

    巨大的落差磋磨身心。

    賈敏內(nèi)愁外困，一病而歿。

    算算她的年紀(jì)，也就跟王夫人差不多大。

    ……

    東小院里，賈寰唏噓嘆息，巴望著賈母早點(diǎn)派人去揚(yáng)州，趁著局面還沒崩壞接回林妹妹。

    有錢沒錢不要緊，人好好的最要緊。

    他的奶娘錢嬤嬤掀簾進(jìn)來，手里托著個裝冰的大玻璃缸，里頭冰著幾樣新摘下來的鮮果，擺在賈寰的書案上，既清涼解暑，又清香美觀。

    賈寰隨手抓起一個花皮甜瓜，掰開了分一半給奶娘。

    奶娘樂得眼睛瞇成縫，坐在旁邊的小杌子上慢慢地吃，貌似隨意地說起趙姨娘——

    “昨兒我去你姨娘院里，她淌眼抹淚的，說你打從生了那場病，就跟她不親了，從前都是喊她娘，現(xiàn)在一口一個姨娘，跟三丫頭一樣的沒良心……”

    賈寰心說來了。

    非A即B的選擇題擺在眼前了。

    他穿書前已經(jīng)二十六歲，比趙姨娘還大一歲，心里又總把自己當(dāng)成年人，讓他喊比自己還小的小姐姐“娘”，既尬且窘。

    賈母、賈政、王夫人那邊，賈寰可以按規(guī)矩喊尊稱——

    甚么“老爺、太太、老太太、老祖宗”，都跟路人甲一個意思。

    唯獨(dú)趙姨娘這個親娘繞不開。

    賈寰不想活成自己最討厭的模樣，不就是喊娘嘛，豁出去了！

    一墻之隔就是趙姨娘的“蓁院”——

    小小巧巧地一個跨院，比賈寰住的東小院還要窄仄幾分，陳設(shè)也簡單。

    賈寰手捧著一束剛掐下來的長梗菡萏，一路小跑著進(jìn)院，隔得老遠(yuǎn)就喊人：

    “娘，孩兒來給你送花了！”

    趙姨娘正坐在窗前的奩臺邊梳頭，看見兒子陀螺一樣奔進(jìn)來，氣得又罵：

    “蛆心的孽障！你瞎跑什么，栽了牙有你好看的！”

    賈寰尬笑：“栽了牙也沒事，反正我要換牙，早晚都得掉一茬?！?br/>
    他笑嘻嘻地讓小丫鬟拿來一個美人觚，盛滿清涼井水，插上長梗菡萏，擺在奩臺上方的小洋漆長案上，十分養(yǎng)眼。

    趙姨娘冷哼一聲：“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想起我是你娘了？早上還喊姨娘喊得順口——”

    賈寰又尬笑，把王夫人拖出來做擋箭牌：

    “之前老爺去了皇陵公干，就剩下咱們娘倆在府里，小心無大錯啊，得盡量奉承著太太，免得她苛待姨娘。”

    趙姨娘信了，嘆氣——

    “你這小孽障心眼倒多，也別忒興過頭了，以為老爺真會給咱們撐腰，他肯偏幫咱娘倆也有限，太太和寶玉才是他的嫡妻嫡子命根子！”

    趙姨娘一臉冷笑。

    對著奩鏡細(xì)細(xì)梳了半響發(fā)髻，忽然轉(zhuǎn)過臉，讓賈寰往后繼續(xù)喊她“姨娘”——

    “什么娘，什么姨娘，我也不在乎這個虛名聲，只要你心里記得是從誰肚皮里爬出來的就好了?！?br/>
    賈寰：……？？

    趙姨娘無視他的驚怔，繼續(xù)提點(diǎn)他：

    “前兒我已經(jīng)跟老爺說了你要加冠的事，他答應(yīng)了，過兩日就會來人給你量身、定樣式，加了冠你就算大人，又喜歡讀書，讀書人的臭規(guī)矩多，別讓人家抓了你把柄。”

    賈寰默然。

    原來趙姨娘也有審時度勢、通情達(dá)理的時候。

    紅樓類清，推崇程朱理學(xué)，尊卑禮法森嚴(yán)，一個庶子公然對著姨娘喊“娘”，是自甘下賤，要被士林譏誚“不識禮數(shù)”！

    賈寰鄙夷這樣的虛偽且泯滅人性的禮法，奈何在旁人眼里是天經(jīng)地義，逆行者注定寂寞。

    他語氣低沉地又喊了一聲“娘”，趙姨娘立刻炸了：

    “把老娘的話當(dāng)放屁是吧？再敢瞎喊，我拿針把嘴給你縫上！”

    血淋淋的威脅，唬得賈寰蔫雞一樣溜了。

    出了蓁院，賈寰嗐聲嘆氣，心情郁結(jié)，不想馬上回東小院里憋著，獨(dú)自沿著花木甬道溜達(dá)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