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是馮清的心頭大患,卻是馮潤的可乘之機。從頭到尾,那都是她的位置,她絕不能允許他人染指,即便是她的親妹妹也不行。
更何況,她是林荷衣借尸還魂,真正的馮潤早就墮入輪回,重新做人。馮清于她,不過是陌生的名字。
三日光‘陰’從指間的琴弦上匆匆而過,竹林詩會的日子近在眼前。
秋日天亮的遲了,當(dāng)一彎明月還在樹梢上,黑暗還籠罩著洛陽城時,馮清就被早早地叫了起來,名義上是被服‘侍’著梳妝,實際上是被挾持著打扮。熏香沐浴一番后,她便被人按在銅鏡前,在眾目睽睽之下開始了今日的劫難。
馮潤站在她的身側(cè),數(shù)十名丫鬟前前后后的忙活,馮熙、馮誕則在外面喝茶等待著。這一切都是為了她,可是沒人想過她自己愿不愿意。
云翹有一雙巧手,十指‘交’錯在她的青絲間上下穿行,忙得手疼肩酸,才梳出過一個‘精’美絕倫的靈蛇髻。靈蛇髻相傳是由三國時期魏文帝的皇后甄姬所創(chuàng),高而危斜,蔽鬢傾髻,自晉朝顧愷之的《洛神賦》之后開始廣為人知,再以金翹翠鈿飾之,明珠星列,繁華綺麗至極,收攏一室之光,上下左右不可睜眼‘逼’視。
云翹問道:“四小姐,您看這樣子可以嗎?”
馮清冷然道:“你問爹和大哥去吧,反正我也做不了主?!彼炊疾豢?,反正打扮的是美是丑也不是給她看的。她只覺得她的頭被壓得昏昏沉沉,站起身的時候,脖子要斷了,步子也站不穩(wěn)了。
馮熙、馮誕都對今日的妝容很是滿意。
云翹見她這幅樣子不由自主地想笑,只好掩住嘴,偷偷笑了笑。她從銅鏡窺視著黯然站在一旁的馮潤。旁人沒有注意有氤氳的霧氣在她漆黑的眸中彌漫,她嘴角的笑容突然就僵在了嘴邊。
到了快晌午時刻,馮清便被馮誕連拉帶拽的帶出了馮府。滿頭的琳瑯珠翠讓她直不起腰。只好由兩名丫鬟攙扶著上了牛車。連扶著她的兩個丫鬟都面帶喜氣,為何只有她笑不出來?
望著漸行漸遠的牛車。身旁的丫頭都如釋重負地一笑,馮潤凝視著路的盡頭久久不能回神。幸好她佩戴著一層面紗,不必裝出一副違心的笑臉。
六神無主的過了大半天,她在庭院中端起一杯茶喝了幾口,竟然一點味道也沒有。她長長嘆了口氣,又喝了幾起來。
“哎呀——小姐,您別喝了。這是生水?!?br/>
云翹忙上前按下她的手,再看杯中,水已被喝了個底朝天。馮潤依舊像沒事兒人似的端坐在那兒。
雖然她口中說著并不在意,實際上心里卻很不好受吧。云翹望著她渙散的雙眼有些微微的心痛。
日頭落了。夜幕降臨,渾濁的天空中閃著幾點璀璨星輝。
馮潤這時才與荻月一起出‘門’。劃一葉扁舟,劃破墨‘色’的湖面,迎面撲來微冷的夜風(fēng),沾著水汽。不一會兒在臉上留下一片薄薄的水珠。
“小姐,去船艙里待會兒吧。起風(fēng)了,小心風(fēng)寒?!?br/>
馮潤立在船頭,不說話。
隔著層層‘迷’霧,她遙遙望著湖泊的中心有一艘兩層樓高的畫舫。上上下下掛滿了明角燈,亮如白晝,把周遭的湖水照成一璧銀白。現(xiàn)在天地之間,都是漫漫的夜‘色’無邊,只有此地白白茫茫,美得有些虛假。離得太遠,看不清細節(jié),只能隱隱聽到有人在歌唱,有人在歡笑,熱鬧非凡,渺渺然如同海市蜃樓。
世界上所有的光,都去到那里了,難怪她會感覺這么冷。
“圣上會喜歡馮清嗎?”馮潤兀地說了一句,在她說出口的瞬間她自己也覺得這個問題有多可笑。
連她都不知道答案,自然荻月也答不上來。
她在給馮清的食盒中下了些心思,她做了一疊芙蓉糕。這個芙蓉糕是當(dāng)年紅袖教她做的,它還有另外一個文雅的名字,叫做“霧里看‘花’”。這道糕點的做起來十分麻煩,前前后后有數(shù)十道工藝,要先煮后蒸再待涼,人必須守在旁邊一刻不能離,否則都會有損它的口感。最后的成品因加了‘花’瓣所以通體呈現(xiàn)淡粉‘色’,如瓊脂‘玉’砌,晶瑩剔透,中間有‘花’瓣碎屑沉淀如在水中綻放;外殼酥脆清甜,內(nèi)部松軟粘牙。當(dāng)年在靈泉殿的時候,別院的潭中有水芙蓉,馮潤就因地制宜做了些芙蓉糕,拓跋宏吃了贊不絕口。
她十分希望當(dāng)他再次吃到芙蓉糕的時候,他能回憶起當(dāng)年的情分。她也不想愛的這么卑微,只是她現(xiàn)在除了這些什么也做不了。
船只突然一晃,馮潤險些跌入湖中,趕忙后退了幾步。
“小姐,這個船有問題。進水了……”荻月驚惶的聲音傳來。
馮潤低頭一看,果然船身開始汩汩地進水,船面又猛烈地一晃。
“是馮誕!”荻月脫口而出,“一定是他。這理應(yīng)是他來負責(zé)的,他想要除掉小姐?!?br/>
馮潤冷笑一聲:“我倒忘了,他是個多么狠毒無情的人!我竟然錯以為他會放過我!”
船只劇烈地搖晃,荻月、馮潤都開始站不穩(wěn),裙裾也濕透了,兩人都是狼狽不堪?,F(xiàn)在已至湖心中央,四下無人,前后無依,她們能依靠地只有彼此。
馮潤靈機一動,道:“今日圣上雖微服出巡,以馮誕的警惕程度,這兒一定藏有暗衛(wèi)?!?br/>
兩人大聲呼救,可是回應(yīng)她們的只有她們自己的回聲。
漸漸船徹底沉了,她們只‘露’出一個頭在冰冷的湖水中掙扎著。
“馮誕教我們走這條小路的時候就已經(jīng)把一切都計劃好了。不會有人來救我們的?!瘪T潤后知后覺。這兒太安靜了,靜的只能聽見湖水在月‘色’下暗涌的聲音。
秋日的湖水寒心透骨,荻月抱著馮潤為她呵著氣,渡給她一絲暖意。可是腳下的船仍在繼續(xù)下沉,她們不知道能捱到什么時候。
就在萬念俱灰之際,一葉扁舟緩緩飄了過來,聽見她們的呼喊聲,船夫在主人的指揮下劃了過來。
“先救我家小姐?!?br/>
荻月推了馮潤一把,將她送至船上后,自己才上了船。
“夫人,是兩位姑娘?!贝虍吂М吘吹叵虼腥嘶氐?。
里面的‘女’人柔柔地問了一句:“兩位姑娘可有受傷,若不介意的話,先進來把身子烘干?!?br/>
“那就有勞夫人了?!?br/>
馮潤遲疑了片刻,接話道。二人相互扶持著,彎腰進了船艙中。馮潤剛一步跨進去就有些后悔,因為眼前這個少‘婦’一直盯著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那雙有些眼熟的眼睛漸漸升起水霧,直到眼眶盛不住,傾瀉而出。
“阿潤!你還活著!”
馮潤突然想起來了,眼前的這個‘女’人是與自己在同一日出嫁,皇帝的六妹,宋王劉義慶的兒媳彭城公主。數(shù)年不見,她褪去了稚氣,成熟瘦削了不少,雖然仍是個國‘色’天香的佳人,卻已不似七年前的生動活潑。
“彭城公主——”
馮潤支支吾吾地叫了一聲,忙低頭下拜。沒想到,馮誕對她痛下殺手,她卻在冥冥之中被他的情人彭城公主救了。
“阿潤……你是皇妃,何以對我行此大禮?”
彭城公主托起馮潤,淚眼婆娑。馮潤并不明白她為何這么動情,在彭城公主身邊‘侍’候的丫鬟也不知她為何這么失態(tài)。
“你還活著的事情,皇兄知道嗎?”
彭城公主拉著馮潤坐到自己身邊,荻月懷疑她的用心,跟著馮潤身后,寸步不離。
馮潤只說自己被太皇太后遣出宮外后,帶發(fā)修行,皈依佛‘門’,現(xiàn)已回到馮府安居,其他一概不提。
彭城公主眉頭微皺,緊緊拉著馮潤的手,語重心長道:“阿潤,你受苦了。我一定要把這些事告訴皇兄,教他好好補償你?!?br/>
馮潤輕輕搖了搖頭,回道:多謝公主。馮潤出宮受罰全是咎由自取,何來受苦之說。愿公主憐恤,不要把馮潤的事情告訴圣上?!?br/>
彭城公主對身旁的丫鬟使了個眼‘色’,她們立刻起身回避,荻月卻不為所動,她不禁面‘露’尷尬之‘色’。
馮潤望向荻月道:“她是我最信任的人,公主有什么話可以放心說?!?br/>
彭城公主緊咬著下嘴‘唇’,淚光盈盈,望著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愛。只是馮潤恨極了馮誕,對于她避之不及。彭城公主卻沒有察覺到她的情緒,猝不及防地伏在馮潤的肩頭痛哭起來。
“我知道我對不住你。為了你大哥的事情,我一直不敢見你。你落入墜星湖之后,我也沒臉去見你。但是害你落湖的人真不是我們?!?br/>
她身形‘激’動,晃著馮潤的手,生怕她不相信自己。
“你從竹林詩會回來那一日是馮誕派人做的,當(dāng)時我并不知情,否則我拼死也不會讓他傷害你的……阿潤,我們并是不有意要傷害你。我和馮誕的感情本來就見不得光的,只要一見到光就會煙消云散。我們的事情自從被你知道了之后,馮誕夜不能寐,才做出這種糊涂事來。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諒,但是我希望你能知道事情的真相?!?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