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兩軍對壘已有半日，天色昏暗；城外喊殺聲不絕于耳，城下火把一片、映得天際通紅；朝廷的募兵處早就撤了，孝寬將軍領(lǐng)兵在外鏖戰(zhàn)、無暇顧及其他；我大略分析了眼下形勢，直接跑來求陳副將。

    因得地利之勢，玉壁軍分成了三路抗賀六渾的進(jìn)攻，三路大軍輪番出戰(zhàn)、休息，這才得以和十幾萬大軍僵持這么久。

    陳副將剛在前線受了傷、撤回軍帳稍作休憩，忽然聽得帳外有人高聲呼叫，于是披著大氅出來查看。

    “求將軍收我做個親兵！”我見他裹傷而來，急忙朝他“咚咚咚”地磕頭，斬釘截鐵地懇求道。

    “打仗是要出人命的，不是兒戲！”他神色凝重如鐵，道：“還不快回去！安心跟著你家先生，卻跑來這里胡鬧！……”

    “將軍，我本京畿人士，父兄皆已戰(zhàn)死！國難當(dāng)頭，愿隨將軍殺敵、身死不退！”我被他的話一激，不知哪里來的豪情壯志、一時間熱血沸騰、凌然大義道。

    “兔崽子！知道什么是打仗么？！”陳副將紅漲著眼睛、破口大罵道：“你可知道、我的長子早已在邙山戰(zhàn)死！你以為行軍打仗是嘴上說說狠話的功夫？你還不到十歲，何苦自尋死路？！再糾纏、軍法伺候！”

    “既然軍法伺候，那將軍便是當(dāng)我已經(jīng)入了伍！”我腦筋一閃搶白道，說著便使勁兒往地上磕頭，將額頭磕得鮮血直流、沒有一點(diǎn)要停下的意思，賭氣道：“今日不死在賀六渾手里，我就將一腔熱血灑在將軍帳前！……”

    ……

    “好吧……”陳將軍見我磕得滿臉是血、一副死不悔改的德行，倒吸一口冷氣，再抬頭瞅了瞅不遠(yuǎn)處的城樓，最終還是咬著牙答應(yīng)了。連年征戰(zhàn)，如我這般年紀(jì)的兒郎，將軍雖是不忍，卻也不得不用之。

    “我且問你，有何能耐？”陳將軍持刀而立、威嚴(yán)問道。

    “騎射弓馬，任憑將軍差遣！”我雙眼放光、興奮地蹦起來抱拳答道。

    陳將軍知我素得蕭九指點(diǎn)，遠(yuǎn)不同于尋常稚子，揮手示意我上前、伏在我耳旁一番仔細(xì)地囑咐。我得了軍令，立刻換上戰(zhàn)袍與盔甲，決然地登上城樓。

    只見城外賀六渾大軍烏壓壓地人頭攢動，驍勇地鮮卑男兒身披重甲、手持盾牌，環(huán)衛(wèi)著一輛輛的高大的攻車緩緩逼近——攻車高兩丈有余，車前有粗壯尖木、以鑄鐵板箍之、極其堅固銳利，車之所及、無不摧毀；我軍雖奮力死守，被攻車沖散潰敗的士卒仍是不計其數(shù)！

    賀六渾大軍用盡全力攻城、已將幾處城墻撞得殘損不堪、搖搖欲墜了；奈何孝寬早有防備、提前拆了城中百姓的門板來加固過城防；賀六渾的攻車忙著強(qiáng)行撞擊城墻、孝寬便令一隊城內(nèi)埋伏的軍士趁其不備、燒開一鍋鍋的熱油徑直朝城外澆下去，頃刻間燙得敵軍慘叫不絕、扔下攻車就奔走潰逃；如此這般苦戰(zhàn)了幾個時辰，攻車損毀過半、城墻也被撞得禿了一半兒，城里的熱油也用完了、士兵們就用巨石狠狠的砸！此刻已是深夜，兩軍雖傷亡不計其數(shù)卻是愈戰(zhàn)愈烈，一串串的火把如蛟龍惡斗、火光通天，驚天動地的喊殺聲不絕于耳；賀六渾大軍突然擂鼓變陣，不再蠻戰(zhàn)、集中優(yōu)勢兵力孤注一擲、意欲撞開城門！

    孝寬畢竟兵力有限，眼看漸成不支之勢，且戰(zhàn)且退，我等守城的‘奇襲’軍眼睛瞪得斗大、眼看著他們一寸一寸地敗退回來、摩拳擦掌，恨得咬牙切齒卻也不得擅自行動；最終、孝寬軍寡不敵眾，鳴金收兵而還。

    賀六渾此番損兵折將、豈肯善罷甘休，大軍早已殺紅了眼，一路所向披摩、推著攻車直沖城門而來！

    “轟！——轟！——轟！——”

    悶雷般沉重的撞擊聲摧毀著百年滄桑的老城門，厚重的門板發(fā)出顫巍巍的吱呀聲，我們躲在城墻上、心臟跟著驚天動地的撞擊聲一起顫栗——手中彎弓拉滿、箭已上玄，我等目光如炬、隨時準(zhǔn)備與敵軍決一死戰(zhàn)！

    “轟隆——”只聽得一聲巨響、城門最終還是被攻車得得粉身碎骨！

    “城破啦！——”敵軍軍心大振、士氣高昂地推著攻車準(zhǔn)備沖殺進(jìn)城！

    千鈞一發(fā)之際、詭吊地一幕發(fā)生了。

    攻車沖破城門、正欲一鼓作氣攻進(jìn)城去，卻被早已備下的巨大縵布困住了步伐，縵布如巨帆落下、隨攻車所向而張弛，縵布懸空而立、看似柔若浮云，攻車猛力沖之，卻不能破。

    攻車軍士大驚失色、孤軍深入不想正中韋孝寬的奇謀妙計！陳副將一聲軍令、我等在城樓上萬弩急發(fā)！箭如疾風(fēng)驟雨、頃刻間五千攻城軍命喪當(dāng)場、全軍覆沒！一番辛苦布局、‘引狼入室’，終于揚(yáng)眉吐氣！城樓上旗幟飄揚(yáng)、一陣陣叫好聲威震三軍、氣壯天庭！

    賀六渾到底是老謀深算，眼見攻城先鋒軍被縵布所擋、已知大勢不妙；于是當(dāng)機(jī)立斷、即刻命令第二路大軍備齊火箭，縛松香于高竿之上、灌好麻油點(diǎn)上火，敵軍火箭齊發(fā)、沖殺而來！

    待我等正在城樓上搖旗吶喊助威之時、第二路‘火箭軍’已經(jīng)踩著同袍的尸體潮水一般掩殺進(jìn)來！

    說時遲那時快、我等冒著密集如雨的火箭、奮力將城墻上早已備下的百余口大水缸同時砸得粉碎！霎時大水漫起、如同大雨瓢潑一般乍然泄下——縵布頃刻浸透、城下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洪水’沖得一片狼藉！偶有驍勇異常的兵卒舉著高竿意欲縱火、亦備埋伏在城內(nèi)的‘奇襲’軍用長柄鐵鉤鋸斷高竿、松麻俱落，反而弄巧成拙、引火自焚，燒的皮開肉綻、慘不忍睹；敵軍眼見已經(jīng)中計，軍心渙散，再不敢冒然攻城。

    一夜鏖戰(zhàn)，賀六渾兩路大軍潰敗而逃、死傷不計其數(shù)；輪番強(qiáng)攻不下，無奈只得收兵。

    我等守在城墻上一番煎熬拼殺，眼見賀六渾終于退去、提著的那口精氣神兒瞬間就松了，顧不得身上已有大小十余處傷，一個個累得癱倒在地，再也不想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