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管家老亓此時正在吃著，聞聲眉頭一抬，瞪著兩只滴溜轉(zhuǎn)的鼠眼轉(zhuǎn)過頭來，嘿嘿笑道：“又醒了——這回是真醒了么？”

    朱魄隆有氣無力地點點頭，感到自己身子雖弱，但jīng神還好，只不過頭腦一片混沌，近前之事尚連貫不起，便問道：“我怎會在此……這是哪里？”

    老亓笑道：“小王爺，你命大！腰眼上似被人踹了一腳，本該立死，好在被你腰間的軟劍護住了腎，不僅沒喪命，還順搭救了咱老亓……得了，你能聽明白么？”

    朱魄隆渾噩看著他，完全不明所以。

    “還有點懵吶！”二管家嘬著尖嘴笑道：“這么說吧——你雖受傷在先，卻救我在后，咱老亓再順手救了你。這里么，是沉魚島佛手山下的一個洞……嘿嘿，不用擔心，目前除了你我之外，還未有第三人知道這地兒！”

    這個洞好像聽誰說過……朱魄隆迷茫地點了點頭。

    “終于明白了！？”老亓似乎十分開心，突跳下地來，又自懷里取出一只小銅算盤，一邊撥打有聲，一便瞪眼道：“先說清道明！您雖是老主顧，但按規(guī)矩還得有一筆清一筆。您聽好了——你雖無意救我，但咱老亓卻因你活命，這第一筆就算兩清了！咱老亓吶，再將規(guī)矩說一遍——‘講好再做，當面交貨。銀貨兩驗，概不賒欠。零頭不斬，便宜不占。童叟無欺，僧丐不惜！與人于己皆如是?！@個小王爺您清楚得緊，是不是？……算了，算了，你還是再歇會吧，等你真正清醒了，咱們再算不遲?？傊@筆人命買賣，雖頭開得不好，亂了‘講好再做’的規(guī)矩，但賬目卻清清楚楚，不怕你抵賴，也不怕你跑了……得了，我甭費唾沫星子了，您還是接著睡吧！我再去弄些吃的，嘿喲喂……”說罷，他收起算盤，懶洋洋地朝洞外走去。

    朱魄隆的確被老亓啰里八嗦的搞得得頭腦更亂了。他再次合上眼，試著理順內(nèi)息，果感后腰有雞蛋大的一塊栓塞淤滯，真氣不通，心中不禁一凜，再仔細探察，卻覺受傷部位是在腎俞和尾椎兩大要穴之間，方大大松了口氣。這真是萬幸，否則非死即癱。又靜了一會子，往事一幕幕逐漸連起——他想起自己的傷非是人為，而是被斷裂的天際索掃碰而致。幸而躲過了它那開山裂石的第一掃，只被它彈回余力所傷，恰又打在軟劍之上，或因此才得不死……可這老亓卻是如何救了自己？這便怎么也記不得了，再想只覺頭痛yù裂，只好拋開念頭，一心調(diào)息，不知不覺間，竟又沉沉睡去。

    朱魄隆二次醒來，是被撲鼻的香氣吸引所致。他睜開眼睛，見老亓在洞中升了一大團火，旁邊放著幾只烤魚，見他醒來，嘻嘻一笑，便丟給他兩只。朱魄隆此刻已餓得前心貼后背，便二話不說，也顧不得燙，半仰著就大口啃嚼起來。一吃之下，又驚又喜——實未料這jīng瘦如猴的二管家，竟將一只尋常鱸魚烤得如此好吃！不僅鱗腸皆凈，外焦里嫩，而且咸淡適口，火候尤佳。朱魄隆一口氣吃了三只，直撐得大打飽嗝，還舍不得放下。

    那二管家卻閉口不吃，嘴里念念有詞，只是低頭撥打盤算，時而打量朱魄隆一眼，時而又撥一珠，不知在算什么生意經(jīng)，那一雙jīng明溜轉(zhuǎn)的小眼珠賊忒兮兮，怎么看都不招人喜歡。

    朱魄隆終于戀戀不舍地放下了半只魚，用袖子擦了擦嘴巴和手——經(jīng)過這許多事，他那襲繡龍描金的朱紅錦袍早已骯臟不堪，但他對此渾不在意，反摸到自己嘴邊下巴竟長出許多棘手硬須，不由大吃一驚——便向老亓問道：“老亓，我在此昏迷多久了？”

    “四、五天吧……”老亓來了jīng神，慢條斯理道：“小王爺，您得記著——咱老亓總共喂你喝過九次水，雖說有雨水也有山泉，但皆是費力才得。燉了五次補品，對了——那血燕是你自己之物，貨錢便不算了，但工錢難免，很麻煩的！還有這次的烤魚，那可是足工足料，您吃得很舒服不是？這便是咱‘童叟無欺，僧丐不惜’的規(guī)矩了。嘻嘻……您手頭若寬裕，要不就再清這第二筆吧？”

    “啊，什么血燕？！”朱魄隆不禁暗暗叫苦，忙往懷里一摸，果找到那只已然癟下去的小黑皮囊，打開一看，見里面僅剩三只紫sè小燕窩了。他登時勃然大怒，大聲喝道：“老亓！……誰叫你亂動我的東西？！”

    那老亓“嘿嘿”冷笑數(shù)聲，卻不說話。

    朱魄隆話一出口，便知此言欠妥——若不是人家給自己吃這血燕，只怕早就命歸黃泉了。想到這里，他嘆了口氣，道：“老亓別怪，實因這血燕是別人托付轉(zhuǎn)交之物……罷了，你救命之恩，小王自當厚報！”他很了解此人，“謝”字對其不值半，因此不如不提。

    “哎，都說過了，救命那筆帳已經(jīng)兩清，咱豈會訛你？現(xiàn)在算的是療傷之帳，您明白么？”老亓口沫橫飛地解釋完，接著又臉露羨sè，嘖嘖稱奇道：“不過話說回來，小王爺您到底是做大買賣的人，本錢厚?。∵@血燕是無價之寶，救命療傷的奇藥，再多錢也買不來的東西喲！你卻隨身一裝就是七八只，嘖嘖，眼饞死我了！唉，但最近咱老亓有點兒流年不利，賠了兩宗不說，還砸了本錢，囊中羞澀，萬萬辦不得鮮貨藥材……”

    朱魄隆聽得又好笑又感動，再看他焦頭糊臉的燒傷疤痕，略遲疑一下，不禁同舟共濟之心大起，便拿出一只血燕遞過去道：“既然動這許多，索xìng你也吃一個療傷吧！算白送的！”

    “得了，得了！”不想老亓一聽這話，卻連連擺手，一邊煞有介事地道：“咱這燒傷熱毒，何說吃血燕一只？即便喝一口剩湯剩水，便早已好全了——不過話說回來，咱老亓何時做過夾纏不清的買賣？現(xiàn)在沒本錢，白吃你一口，不免嘴軟手短，算起賬來就得缺斤少兩，打折抹零，變成一筆糊涂賬。亂了規(guī)矩，豈能做人？咱老亓可不干這半吊子事，您還是自己享受得了，咱么……嘿嘿，還能硬撐！”

    朱魄隆啼笑皆非，道：“不管如何，因你我才活命，這血燕算是報答你療傷之德，不算白送，總可以吃吧？”

    老亓一聽大驚失sè，頭搖得撥浪鼓一般，叫道：“敢情你反倒想占我便宜？你還是少打如意算盤吧！”說罷，他撥著算盤珠子，正sè道：“您聽好了——我救你命，又因你活命，這筆是相抵兩清。第二次助你療傷，咱老亓是在積累本錢，現(xiàn)在這賬目上已經(jīng)積了一大筆銀子了，你可休想用一只血燕輕易結(jié)算——一則咱用不著，二則俗話說：‘寧買不值，不買吃食’，鮮貨不易保存??！三則它若折價那得一大筆銀子，搞不好還得倒欠于你，大大不劃算??！……所以么，嘿嘿，還是真金白銀結(jié)算最好！”

    朱魄隆只得收起血燕，又好氣又好笑，道：“你不吃便不吃，哪那么啰嗦？我說老亓，你愛錢如命，真是個財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