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恩奇都的吉爾伽美什變得一天比一天陰沉,似乎萬能的時間無法將他的傷痛磨平。他不復(fù)之前的傲慢輕狂,目空一切,反而有些頹喪和沉默。每一天,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不理朝務(wù),無心玩樂。
芙蘭并沒有去干擾這位剛剛失去摯友半身的王的哲學(xué)世界,她和之前一樣,妥善地打理著烏魯克的政務(wù),讓這里的一切正常運(yùn)轉(zhuǎn)下去。
終于有一天,最近總是避著芙蘭的吉爾伽美什終于找上了門。
“我要走了,我不在的日子里,烏魯克就拜托你了?!奔獱栙っ朗碴幊林粡埬槪话逡谎鄣貙教m說道。
芙蘭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望向好像很久未見的吉爾伽美什。
“哦?你要去哪兒?去多久?”
吉爾伽美什沉默了一會兒,回答道:“去尋找生命的答案?!?br/>
芙蘭打量著這位看起來依然十分年輕的烏魯克王,一段時間沒見,他的外表變化不少,原本傲然的眉眼間染上了幾分沉郁,原本鮮艷的紅瞳變得更趨向于暗紅,他原來金色的短發(fā)長得有些長,因為沒有怎么打理,隨意地披在肩上。
看起來,仿佛一個原本意氣風(fēng)發(fā),桀驁不馴的少年猛然過渡成了一位心思沉郁苦大仇深的青年。
芙蘭轉(zhuǎn)了轉(zhuǎn)手中的刻刀,站了起來:“我以為,以你的性格,會說出我要去殺了伊什塔爾,給恩奇都報仇這種話。沒想到。。。吉爾,看來你的確是成熟了不少。”
芙蘭直視吉爾伽美什的雙眼,接著說:“但是,去尋找生命的答案,這樣的回答。。。吉爾,你在畏懼什么?”
吉爾伽美什閉上了眼睛,沉聲說:“我只想要一個答案,關(guān)于生命,關(guān)于死亡,關(guān)于剎那,關(guān)于永恒?!?br/>
芙蘭輕笑:“吉爾,你自負(fù)生而知之,萬事通明,難道連這個都看不穿么?這世上沒有什么是永恒的,有誕生就有死亡,有黃昏就有黎明,猶如日月輪替,花開花謝,四季輪轉(zhuǎn),生發(fā)衰退。當(dāng)然了,我想這些道理你都懂,只是還不愿接受現(xiàn)實罷了?!?br/>
芙蘭抬手將刻刀插在了泥板上,接著問:“那么,你要去哪里找你心目中的答案呢?”
吉爾伽美什睜開眼,看著芙蘭:“我打算去冥界?!?br/>
芙蘭的動作一頓,說道:“我從沒說過我來自冥界,你如果想去那里找關(guān)于我不老的方法,大概是找不到的?!?br/>
吉爾伽美什搖了搖頭:“不是那個原因,冥界的那端,隱居著烏特納皮什提姆,他是人類的始祖,也是逃過了滅世洪水的唯一一個人類,根據(jù)傳說,他成為了永生者。也許他能知道永生的奧秘?!?br/>
芙蘭輕輕地敲著桌面,說道:“冥界么。。。那你需要通過太陽之路,渡過死亡之海,那是一條不歸路,從沒有凡人能從那里回來?!?br/>
吉爾伽美什淡淡地回答:“我不是普通的凡人?!?br/>
芙蘭嘆氣:“好吧,既然你心意已決,那就去吧。烏魯克城我會代你打理,但是,我只等你十年。十年之后,我便會離開,哪怕洪水滔天也與我無關(guān)?!?br/>
吉爾伽美什點點頭:“謝謝你,芙蘭。”他轉(zhuǎn)過身,輕聲說:“之前的事,我很抱歉。。?!?br/>
芙蘭看著吉爾伽美什離去的背影,心情復(fù)雜,她從沒想過,世事的打擊竟然讓這個傲慢的君王,有向他人道歉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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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魯克,第十年。
代班打理了烏魯克十年的芙蘭迎回了烏魯克離開十年的王。
不同于芙蘭所想象的飽經(jīng)風(fēng)霜,頹然喪氣。吉爾伽美什看起來和十年前并沒有什么太大的變化,他依然年輕俊美,氣質(zhì)卓然,只是看起來成熟穩(wěn)重了不止一星半點。
衣著樸素的吉爾伽美什輕輕地?fù)肀Я塑教m,低沉磁性的聲音在芙蘭耳邊響起。
“芙蘭,好久不見。”
芙蘭輕輕推開吉爾伽美什,看著眼前面上含笑,成熟睿智的英俊青年,覺得有些不適應(yīng)。芙蘭想,她大概早就習(xí)慣了那個目空一切,任性傲慢的金發(fā)小子,習(xí)慣了戳他痛腳,習(xí)慣了給他收拾爛攤子,習(xí)慣了他的憤怒,輕蔑,好斗與張狂??粗矍斑@個男人,仿佛這十年的歲月讓他找回了他年幼時的沉穩(wěn)睿智和高尚德行。
芙蘭有些乍舌:‘這是,中二病終于痊愈了么?’
芙蘭忍不住微微踮腳,上手捏了捏吉爾伽美什的臉:‘嗯,是真的臉,看來是本人沒錯了?!?br/>
被捏臉的吉爾伽美什仍然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滿臉柔和與包容。
芙蘭:‘這真是活見鬼了!’
芙蘭忍不住后退兩步,她看著吉爾伽美什含笑的臉,問道:“看起來,你找到永生的方法了?”
吉爾伽美什輕輕搖了搖頭,語調(diào)輕緩地說道:“我渡過死亡之海,找到了烏特納皮什提姆,他告訴我了一些事,大體上是你告訴我的那些話。之后,他指點我找到了返老還童的仙草。我沒有吃掉仙草,想著把這個寶物帶回烏魯克?!?br/>
芙蘭聽著他的陳述,打量了一下吉爾伽美什,看見他兩手空空,以為他把仙草放到空間里了。說實話,自己對這種能夠讓人返老還童的草藥還挺好奇的。
“所以呢?”
吉爾伽美什輕笑道:“但是,在回來的路上,那株仙草被一條蛇吞食了。它退下了身上一層舊皮,獲得新生的身體后溜走了?!?br/>
芙蘭目瞪口呆地聽著這情節(jié)的發(fā)展,最讓她驚訝的是,吉爾伽美什竟然還笑得出來。
“那個,你沒事吧,凡事要看開些。”芙蘭忍不住安慰這十年做了無用功,好像被刺激地有點不對了的吉爾伽美什。
吉爾伽美什搖頭,嘴角還帶著笑意:“我沒事,我只是。。。想通了。”他看著自己的掌心,接著說:“在一切終結(jié)之時,我的手中不會有任何東西殘留?!?】”
芙蘭抿了抿唇,注視著這個算是自己從小看到大的金發(fā)男人,心中感慨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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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爾伽美什從追尋永生的旅途歸來后,就著手接管了烏魯克的事務(wù),主動承擔(dān)了屬于自己的責(zé)任,成為了統(tǒng)率人民的賢明之王。
一天,芙蘭去找了吉爾伽美什。
“吉爾,我有件事要和你說?!?br/>
吉爾伽美什手中握著的刻刀喀哧一下被捏斷了,他沉默了一會兒,仰頭靠向背后的靠背,輕聲說:“是我所想的那件事么?”
芙蘭沉默,最終還是選擇直說:“吉爾,我要離開了?!?br/>
吉爾伽美什抬起一只手,蒙在自己的臉上,問道:“又是那個理由么?因為我成為了賢明的王,所以不需要你了?”
芙蘭輕輕搖頭:“吉爾,我不想騙你。因為恩奇都的離開,我體內(nèi)的力量不足以支撐我長期以人類形態(tài)活動了。我注定要與你分別,或早或晚?!?br/>
吉爾伽美什嘆息:“這樣啊,這十年,我又和你錯過了么。。。”
芙蘭取出一個匣子,放在了吉爾伽美什面前的案上,說道:“走之前,我想把這個留給你。”
吉爾伽美什慢慢直起了身,看向桌上的匣子:“怎么?你也要給我留遺物么?這是什么?”說著就要打開匣子。
芙蘭把手按在了匣子的蓋子上,阻止了吉爾伽美什的動作。
吉爾伽美什向芙蘭看去。
芙蘭輕聲說:“吉爾,我畢竟是世外之人,不好太過干預(yù)這個世界的進(jìn)程,所以,我才把這個留給你,用與不用,全由你決定?!?br/>
吉爾伽美什神色凝重了起來,他知道芙蘭不會無的放矢,于是靜靜地等待芙蘭的解釋。
芙蘭柔聲道:“在另一個神系里,諸神創(chuàng)造潘多拉魔盒,用于毀滅人類。我的這個盒子,用處相似,不過里面裝著的不是毀滅人類的疫病,而是,帶來諸神黃昏的旗幟?!?br/>
“這個盒子里的東西,被稱作,科技?!?br/>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吉爾伽美什的眼中光影明滅,幻象叢生,他的大腦好像被無數(shù)的信息沖刷,被擠的幾乎暴裂。他雙手捂住自己的頭,面色變得痛苦猙獰。
等吉爾伽美什平靜了下來,芙蘭才接著說:“我知道,你憎恨神。但神之血在你身體流淌,寧孫女神是你的母親。所以,我把它交給你。無論是毀滅神的信仰,還是放下過去的恩怨,一切都由你決定?!?br/>
芙蘭轉(zhuǎn)過身,輕聲說:“那么,吉爾,再見了?!痹捯袈湎拢鼽c點光影,消失在烏魯克的黃昏里,正如三十年前,出現(xiàn)在夕陽下的曠野里,對著翠色長發(fā)的青年面含笑意。
她的身后,金發(fā)的賢王,用顫抖的雙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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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后,行將就木的烏魯克王衰弱地躺在寢殿的床上,他原本俊美的面頰布滿了歲月的年輪,原本健美的身體干枯衰老,連那雙原本明艷鮮紅的眼睛,都變得渾濁不清。
年老的王將身邊的侍從都趕了出去,一個人靜靜地等待著死亡的來臨。也許真的是回光返照,年少時的歲月不斷在王的腦海中浮現(xiàn),肆意的戰(zhàn)斗,精彩的冒險,青色長發(fā)的青年,還有,金發(fā)藍(lán)眼的少女。。?;秀遍g,他們仿佛出現(xiàn)在自己的眼前,向自己伸出手,露出久別重逢的燦爛笑容。
金發(fā)的少女溫柔地看著自己,握住了自己干枯發(fā)皺的手,這個感覺是如此的真實。
“吉爾?!鄙倥娜岷偷穆曇粼诙呿懫稹?br/>
年老的王一下子從想象中醒來,看著眼前泛著微光的少女,露出了一個復(fù)雜的笑容。
“真的,是你啊。原來,不是我的想象?!?br/>
他看著坐在他床邊的少女,用嘶啞的聲音問道:“你是來。。。送我最后一程的么?真是的,最不想的,就是讓你看見我這副樣子啊。。。”
少女抬手,捋了捋老人花白的額發(fā),說道:“吉爾,我答應(yīng)過恩奇都,會照應(yīng)你。這些年,我也一直看著你,我很欣慰,你成為了一個勤政賢明的王。”
老人突然笑了起來,笑聲肆意而悲哀,震顫的胸腔讓他的笑聲嘶啞古怪,他握緊芙蘭的手,一字一頓地說道:
“芙蘭,你知道么?”
“我從未后悔過和恩奇都的相遇相識,哪怕是早早的失去。但是你,有時候。。。我真的希望從沒有見過你,卻又在腦海里,像傻子一樣一遍遍地回憶著有你的過去?!?br/>
“我無妻無友,無兒無女,帶著滿身榮光地來,孑然一身地走,最古的英雄也是最失敗的凡人。在我生命最后的時刻,本以為只能帶走滿心的回憶,你。。。又出現(xiàn)了。”
“我有多了解你。。。就有多恨你。。?!?br/>
“我有多恨你。。。就有多愛你。。?!?br/>
芙蘭回握住吉爾伽美什的手,輕聲說:“吉爾。。。我很抱歉。”
床上的老人慢慢地合上了眼簾,握住芙蘭的手無力地垂下,神態(tài)安詳靜謐。
芙蘭幽幽嘆氣,慢慢地化作光點,消失在空氣里。
烏魯克的上空,喪鐘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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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千六百年后,冬木市。
“姐姐,我們真的要進(jìn)去么?”側(cè)扎著紅色發(fā)帶的短發(fā)小女孩拉著前面雙馬尾女孩的衣擺,有些膽怯地問道。
“櫻,你難道不好奇父親放在這里的東西么?他天天研究那個,都不關(guān)注我們了!”雙馬尾的小女孩氣鼓鼓地說:“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東西,比我們還重要!”
雙馬尾女孩拉住櫻的手,用偷拿的鑰匙打開了父親書房的門。
“我看看,好像是在這里。櫻,你也幫忙找一下。”
“誒?就是這個!”雙馬尾女孩從柜子最里層拿出了一個盒子,放在了桌子上。
“這是什么玩意兒?‘雙馬尾小姑娘瞪著她藍(lán)色的眼睛,撅著嘴看著眼前彎彎曲曲印在石頭上的東西。
“姐姐,你看這個,好漂亮的人?。 泵袡训男∨⒋蜷_了一張羊皮卷,指著上面的繪畫說。
古舊的羊皮卷上,畫著一個女人的彩色半身像,她身著一襲白袍,有著卷曲的金色長發(fā)和蔚藍(lán)色的眼睛,清麗秀美的臉微側(cè)著,正無限溫柔地注視著畫面外的人。
“哇,你在哪里找到的?”雙馬尾小女孩問她的妹妹。
名叫櫻的女孩靦腆一笑:“就在那個盒子里?!?br/>
雙馬尾歪著腦袋,自言自語道:“為什么石頭要和一張古畫放在一起呢?”她突然一個激靈,說道:“父親快回來了,櫻,我們趕緊把這個放回去。”
門外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凜。。。櫻。。。奇怪,人都哪兒去了?快出來,間桐家的人來做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