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遇見韓傲,是初次在狂歡節(jié)遇見他兩個多月后的事情了。
雖然當時,沈黛對那些同學不顧她的安危扔下她跑了的行為感到既生氣又傷心,她不求她們回來救自己,但打電話報個警總是可以做到的吧?可是那天她回到學校后,那些同學卻跟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似的,她幫著擋過咸豬手那個同學更是連句謝謝都沒有,沈黛只能罵自己,心想以后再也不要做什么見義勇為的事了。
換做別人可能會為了這事大鬧一番,為自己討個說法。可沈黛不過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學生,父母也沒權(quán)沒勢,他們學校更是臥虎藏龍,她不敢就此和誰結(jié)了仇,因此只能默默把這件事咽回了肚子里。
可以說,九年前的沈黛活得十分忍氣吞聲。
因此那件事發(fā)生沒多久之后,她便在無奈中和那些同學和好了。大家又像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過一樣,一起參加活動一起吃飯。沈黛表面上對誰都和和氣氣,可是心中卻對任何一個人都不信任。
甚至她的父母。
小的時候,沈黛總是奇怪,為什么別人的父母都會給孩子買零食買玩具,而當她也想要的時候,父母只會冷漠地拒絕她。一開始她總以為自己有哪里做的不好,所以更加努力地在父母面前表現(xiàn),但直到她長大后才發(fā)現(xiàn),問題并不在自己這里,而是因為她的父母本就是天性涼薄的人。
他們給予了沈黛生命,提供該提供的資源讓她上學,但除此之外,便再無其他。這些說出去只怕也有好多人不相信,因為人們慣性中總覺得父母一定是愛孩子的,可是沈黛覺得,她的父母對她只怕真的沒有多少愛。
他們可以花很多錢給自己買衣服去旅游,可是卻不舍得給沈黛換一個用了六七年的文具盒。一開始沈黛會難過,可是等長大之后便也習慣了。
所以她學會了不去信任任何人。每當有傷害她的事情發(fā)生時,沈黛就會安慰自己:看吧,本來就是應該這樣的,反正這個傷害你的人對你也不重要,你沒必要難過。
她靠著這樣扭曲而絕望的信念一直活到了二十歲,以為自己會靠著它活一輩子??墒敲\卻讓她遇到了韓傲。
她記得那天,自己和同學從外面逛街回來,剛剛走進校門,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汽車鳴笛的聲音,沈黛慌忙從馬路上收回踏出的半只腳,卻沒想到那輛車徑直停在了自己面前。
當時她并不知道那是輛勞斯萊斯,只是覺得眼前的車很氣派很漂亮,而坐在車里正在沖她笑的人……
怎、怎么是他?
看見韓傲那俊朗的臉,沈黛嚇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想了想還是決定裝作不認識他好了,但是她還沒來得及轉(zhuǎn)身,就被他叫住了:“站住。”
他們甚至都算不上認識,可是韓傲這氣勢逼人的兩個字,卻真的讓沈黛定在了原地。
她傻愣愣地看著他,見他一臉得意神色:“怎么樣,找到你了吧。我說過的話就沒有做不到的?!?br/>
那些同學正躲在背后議論紛紛,沈黛有些焦急不安:“你……你有事嗎?”
“有啊?!表n傲點點頭,探身過去打開另一側(cè)車門,然后說,“正巧我要和朋友吃飯,你和我一起來吧。”
沈黛驚訝不已:“不、不用了!謝謝你的好意,你自己去吧?!?br/>
韓傲搭在車窗外的手指敲了敲車門,臉上是勢在必得的笑容:“怎么?你該不會忘了上次是誰救了你吧?我也不讓你報答我了,陪我吃頓飯總可以吧?還是你怕我把你怎么樣???呵,你覺得我是那種人嗎?”
沈黛不信任任何人,同時也不喜歡欠別人什么,被他這么一說,她頓時覺得自己理虧起來??墒沁@么被偶遇的男生接上車去吃飯,也未免太引人遐思了。
所以她只能硬著頭皮說:“對不起,我真的不太方便。如果你想讓我報答你的話,下次……下次我……”
“下次什么?”看著眼前的姑娘像只受驚的小動物似的,結(jié)結(jié)巴巴連話都說不清楚,韓傲覺得挺好玩兒的,便說,“不如下次你請我看電影?”
沈黛一愣,電影?06年那會兒,去電影院看電影還是個挺奢侈的事兒,全市總共也沒幾家電影院,沈黛更是沒多少錢,但是一想到他曾經(jīng)救了自己……
為了不再欠他什么,最后她還是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韓傲看她為難的表情,只覺得更有意思了:“那就明天下午吧,正好明天周末。到時我給你打電話,你手機號多少?”
旁邊同學議論的聲音更大了,沈黛沒有辦法,只好趕快說了號碼,韓傲似乎趕時間,記了號碼之后便開車離去了。
他剛走,那些八卦的同學就圍了上來,拽著沈黛議論紛紛:“哎呀沈黛,沒看出來啊,你是怎么認識韓傲的?”
沈黛滿腦子的漿糊還沒消,迷茫地問:“你們怎么知道他叫韓傲?你們認識他嗎?”
有個一向看不慣她的女生頓時翻了個白眼:“得了,裝什么裝呀。他爸爸是咱們市的大富商,全校誰不知道他呀。你要是不認識他,剛才倒別那么急吼吼地答應和人家看電影啊,人家都已經(jīng)走遠了,你還裝清純給誰看呀,惡不惡心哦?!?br/>
沈黛之前卻是真的不知道韓傲在學校這么出名,她每天就在教室宿舍和圖書館之間默默往返,對那些八卦從來都是過耳不聞。
但剛剛的事情既然已經(jīng)發(fā)生了,她也不好為自己辯駁什么,便沒有說話,只是低頭一個人朝圖書館走去。
還能隱約聽到那女生在她走后譏誚地議論:“不就是韓傲和她看個電影嘛,看把她得意的!韓傲一個月不知道要請多少女生看電影呢,她還真以為自己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啊?!?br/>
沈黛想起自己當初并不想和他們?nèi)タ駳g節(jié)玩,就是這個女生一直在眾人面前埋汰自己說她沒見識,她受不了大家的集體慫恿最后勉強去了,才被那些小混混堵在了衛(wèi)生間……
她不禁握緊了拳頭,想要回頭給那女生一巴掌??墒墙K究也只是想想,畢竟最終選擇和大家一起去的還是她自己,她沒資格怪人家什么。
她只想盡快把韓傲的人情還清,然后從此再不和他有任何交集。
第二天下午,韓傲果真給她打了電話。他約她在校門口見面,沈黛是見到他的那一刻才猛地想起了一件事。
看著小松鼠一樣的姑娘傻呆呆地站在面前不動,韓傲笑著掐滅了煙:“怎么了,上車啊,我開車帶你去電影院。”
沈黛遲疑地看著他:“你……你不是有女朋友嗎?和我單獨去看電影,這樣不太好吧?”
“女朋友?”韓傲笑了一聲,“我有女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聽誰說的?”
沈黛回答道:“狂歡節(jié)那天,我在衛(wèi)生間里聽到有個女生的聲音,你說她是你的……”
“哦!你說那個?。∷褪俏艺襾硗妗表n傲頓了一下,改口道,“咳,那就是我認識的普通朋友罷了,不是我女朋友。當時她看女廁所里面亂糟糟的,就求我?guī)退涯切┤撕遄?。?br/>
彼時還天真的沈黛頓時釋然了不少,然而她卻不知道,從此以后的數(shù)年當中,韓傲會無數(shù)次用“我和她只是玩玩而已”這個幌子應付她,以至于她后來聽到這四個字就想將韓傲生吞活剝。
這一刻的她只是小心翼翼坐進他的車里,在心底希望電影院的票價不會太貴。
然而現(xiàn)實還是讓她失望了。沈黛沒想到一張電影票竟然要將近一百塊錢,這些錢都夠她吃半個月的食堂了!她看著熒幕上的報價,只覺得手指在微微顫抖。
她咬著牙想要去買票,卻被韓傲拉住了,他滿眼含笑地看著她:“你還真買???我逗你玩的,有我在哪有讓女孩子出錢的道理?你在這里等著?!?br/>
“哎,你——”沈黛想要攔住他,卻不小心抓到了他的手,韓傲腳步一頓,收緊五指將她的手緊握于手心當中,回頭笑著說:“你這么主動???”
沈黛頓時紅了臉,趕忙將手抽了回來,也不敢再去攔他,只能眼睜睜看他買了票。
看電影時她完全心不在焉,腦內(nèi)一直想著一會兒該怎么把票錢還給他。直到眼前多出一盒爆米花,她側(cè)頭去看,韓傲的眼睛即使在黑暗的電影院里也異常璀璨,他問:“你該不會是想讓我喂你吧?”
沈黛慌忙接過那紙盒,慌慌張張還差點灑了出來,她忽然很感激這四周的漆黑,感謝它們隱藏了自己的臉紅。
韓傲低淳的笑聲在她耳邊回響,她聽到他小聲說:“還真像只小松鼠似的?!?br/>
她不由把頭埋得更低,只覺得自己應該連手指尖都紅透了。這天之前沈黛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反應,她一向是淡定而漠然的,可是面對韓傲,她卻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當時她還不知道自己那樣的反應就叫做動了心。
看完電影之后韓傲又要開車送她回去,路上,沈黛猶豫了很久之后還是拿出準備好的錢,小心翼翼遞到他面前:“這是今天電影票的錢,還給你。你救了我,我不能讓你再破費——”
只聽“吱”的一聲,是韓傲突然將車停在了路邊。沈黛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他似笑非笑地打量沈黛:“你是真的不懂還是裝的?還我錢?我在追你你明白了嗎?”
是啊,他說他在追自己??墒悄菚r他卻連一句“我喜歡你”都沒說過。
回憶到這里之時,沈黛忽然感覺到有人在搖晃她的手。
她回過神,發(fā)現(xiàn)原來不知何時剛剛的會議已經(jīng)結(jié)束了,那些投資人早已離開,只剩下冉昭還在。只見他半蹲在自己面前,滿臉心疼地試圖掰開她緊握的手:“小黛,快松手!你的手心都被指甲摳出血了!”
沈黛眨了眨眼,緩緩松開了手,果然在手心里看到幾個月牙形的血印。
冉昭叫人拿來濕巾,然后回到她身邊輕輕替她擦拭手心,詢問道:“疼不疼?你剛剛是怎么了,我叫你很多聲你都不理我,還把手弄成這樣!”
看著他心如刀絞的表情,沈黛忽然覺得無比厭惡,猛地將手抽了出來,冉昭一愣,接著沈黛發(fā)現(xiàn)她放在桌上的手機在震動。
她冷靜了兩秒,接通電話之后聽見韓傲氣急敗壞地喊道:“沈黛你他X的在搞什么?我叫你十點來看婚紗,這他X都幾點了,你人呢?!你還來不來了,你要是不來我看咱們也別結(jié)婚了!”
她揉了揉太陽穴,說了句馬上到后就掛斷電話,然后站起身。
“怎么了?發(fā)生什么事了?”冉昭擔憂地看著她,臉上還有一絲沒來得及收回去的錯愕不安。
沈黛漠然掃了他一眼,說道:“韓傲和我約好了今天挑婚紗,我得走了?!?br/>
“婚紗”兩字讓冉昭微微睜大了眼睛,但他和很快垂下了頭,輕聲道:“恩,那你快去吧?!?br/>
沈黛毫不留戀轉(zhuǎn)身便走,剩下冉昭一個人獨自站在會議室里,低頭看著手中那沾了血的濕巾發(fā)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