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劍點著陳陌畫出的那個圈，說：“還有一段距離，我們明天再換個方向試一試?！?br/>
    陳陌深吸一口氣，說：“好，們先去休息我，今晚我值班?！?br/>
    宋劍說：“我剛才看地圖前面五公里有個休息站，我們過去看看有沒有食物。”

    陳陌一臉茫然：“我們帶的食物夠吃?！?br/>
    宋劍眨眨眼：“出去透透氣?！?br/>
    陳陌瞪大眼睛看著宋劍，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不難受了？”

    宋劍說：“轉(zhuǎn)移一下注意力就不難受了?！?br/>
    陳陌拗不過宋劍，只好拎著槍出門，兩個人一起準備開輛車去找休息站。

    不明所以的夏凱在后面喊：“陳哥，能給我?guī)靠蓸穯?？?br/>
    陳陌：“…………”

    方穎晨一巴掌扇在夏凱的后腦上：“就事兒多！”

    傻子都看出來，宋劍把陳陌帶走可不是真的找休息站去了。

    夏凱茫然地揉著自己的腦袋，好半天也沒想明白自己錯哪兒了。

    宋劍和陳陌開著車，行駛在夜間荒涼的高速路上。

    宋劍的手還有點抖，于是陳陌開著車，沉默不語地開向前方。

    黑夜里的末世一片荒蕪，人類文明的遺跡在這片被喪尸占據(jù)的土地中慢慢消失腐朽，高樓會坍塌，橋梁會斷裂，青草和藤蔓重新占據(jù)世界，樹林中行走著鹿和野狼。

    陳陌說：“叫我出來，到底是有什么事？”

    宋劍說：“看狀況不太好，帶出來散散心，也不能總在那群小孩兒面前繃著，多累。”

    陳陌深深呼吸，說：“我沒事。”

    宋劍帶他出來是借口，但是那個休息站是真的。

    休息站附近停著一些車，幾輛轎車和一輛大巴，歪歪斜斜地停在休息站的停車場上，早已落滿了灰塵。

    陳陌把車開過去，說：“高速休息站是最先會被想到的資源補給點，這里應(yīng)該已經(jīng)沒什么東西了?！?br/>
    宋劍拎著槍下車，環(huán)顧四周一圈，說：“進來坐坐?！?br/>
    休息站里有一個小餐廳，餐廳里提供簡餐咖啡和零食。

    喪尸爆發(fā)的時候，這里還在營業(yè)，鍋中煮著飯，被慌亂中的服務(wù)員打翻了。半熟的食物傾倒在地上，十幾年來就那樣靜靜地呆著，發(fā)霉，腐爛，變成一灘黑乎乎的東西，最后連那股惡臭的氣味都散光了，只剩下一些干涸的痕跡，亂七八糟地躺在地上，和服務(wù)生的尸體一起躺著。

    陳陌用槍口戳了戳地上的污跡，從服務(wù)生的尸體上找到了一串鑰匙，鑰匙上都貼著標簽，分別寫著“大門”“小門”“宿舍”等字樣，其中一個鑰匙上寫著“倉庫”兩個字。

    陳陌問：“高速休息站會有倉庫嗎？”

    宋劍說：“看這間工作間，又要做簡餐，又要賣煙酒零食火腿腸，還有什么地方放東西？”

    陳陌把鑰匙扔給宋劍：“我們?nèi)フ覀}庫。”

    宋劍跟在陳陌身后，說：“陌陌，狀況不好，方穎晨都看出來了?！?br/>
    陳陌一間一間房地搜查高速休息站，悶悶不樂地說：“沒什么，就是想到末世快要結(jié)束了，可爺爺卻沒能看到世界恢復(fù)正常的樣子?！?br/>
    宋劍說：“還是擔(dān)心老爺子會怪？”

    陳陌輕聲說：“我不知道。”

    他們找到了倉庫的門，那扇門已經(jīng)被其他幸存者撬開了，里面沒剩下什么東西。

    十五年過去了，逃亡的幸存者們沒有機會像安全區(qū)里的人一樣耕種勞作，只能想盡一切辦法搜刮舊世界殘留下來的所有物資。

    宋劍從角落里翻出了一瓶酒兩條煙，他已經(jīng)戒煙很久，于是理所當(dāng)然地被陳陌拿走，隨手點上抽了一根。

    陳陌緩緩?fù)鲁鰺熑?，熟練的樣子就像十年前的宋劍，他清俊蒼白的臉在月色下映出一點悲涼，低聲說：“當(dāng)年，爺爺帶我去診所二樓，應(yīng)該是想讓我發(fā)現(xiàn)沈和文，提前結(jié)束一切?？伤麤]有發(fā)現(xiàn)，于是他再也沒有提。我想……他不想讓沈和文死，人心都是這樣的，知道什么是對的，可心里就是檔著那么一個砍，過不去，做不到。我不是沒有其他機會殺掉沈和文，當(dāng)他把趙巖逼出度假區(qū)，逼到夏凱的射擊范圍里的時候，我就該一槍殺了沈和文?？墒俏摇?br/>
    他看著遠方林立的高樓和呼嘯的風(fēng)，自責(zé)和艱難再一次占據(jù)了他的心。

    他因為一點念想耽誤了最佳時機，讓沈和文逃走，差點再也找不到那個人。

    而這一次出發(fā)，更是宋劍拿自己的性命在半天尋找沈和文的下落，他卻開始害怕，怕自己再一次錯失良機。

    宋劍說：“陌陌，不能永遠做一個完美的，道德感情上都沒有污點的人。是個人，會害怕，會惶恐，會感到選擇的艱難，會在完美的機會面前猶豫不決。這是人的天性，人本就是自私的，只是要看，最在乎的事情是什么。”

    陳陌緩緩抽著煙，沉默了一會兒，有些欲言又止，他想問宋劍最在乎的事情是什么，他早就該把這個問題問出口。

    可是后來出了很多事，事實讓他已經(jīng)沒有再去詢問的必要。

    于是很久之后，陳陌在微涼的夜風(fēng)中輕聲說：“我想回到從前，回到一切還沒發(fā)生的時候，我想要下一秒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這一切都是一場噩夢。可是時間真的過去太久了，我睡著，醒來，睡著，醒來，于是我漸漸知道，回不去了。從前的事，再也回不去了，我無法回答噩夢開始前的時光，只能選擇親手結(jié)束這一切?！?br/>
    宋劍說：“不問問我？”

    陳陌低頭把煙頭扔在地上，點燃了第二支煙，他說：“沒意義了，從前言若明活著的時候，我知道會選什么。如今言若明已經(jīng)死了，也不必再做選擇?！?br/>
    宋劍苦笑：“所以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了?！?br/>
    陳陌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宋劍，我愛，但我不知道該怎么原諒。知道嗎，人的自愈能力是有限的，那些太深的傷疤，一輩子都不會愈合，只是不痛了，并不是消失了?！?br/>
    宋劍有些疲憊地苦笑著，抬起手，輕輕撫過陳陌的發(fā)，粗糙的手指落在陳陌的脖頸上。那里有些咬傷的疤痕，是當(dāng)年他帶著言若明逃離中轉(zhuǎn)站的時候，陳陌被喪尸咬傷的。

    宋劍喃喃道：“我知道……我知道……”

    陳陌仰頭看著宋劍，宋劍的身上有比他更多的疤痕。他們在這樣的世界中千難萬險地活下來，誰都沒有好過過一天。

    陳陌抬手撫上了宋劍的脖頸，細白的指尖觸碰到了那些燒傷的疤痕。

    這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宋劍整片脊背都被嚴重?zé)齻?，那是為了救他而留下的痕跡，那場爆炸差點要了宋劍的命。

    陳陌閉上眼睛，疤痕在指尖的觸感讓他仍然能想起那天的景象。

    他以為自己孤身一人，他以為自己已經(jīng)無路可退，注定要去做那個獻祭給新神的祭品。

    可他的天神出現(xiàn)了，把他帶去了新生的遠方。

    沒有人能忘記那樣的一個夜晚，沒有人能抵抗住那么熾熱的眷。

    他無法忘記那些被辜負，被拋棄的痛苦，卻也無法忘記那些真實存在過的愛情。

    宋劍愛他，只是更在意言若明。

    于是他心中燒著一團不甘和委屈的火，可言若明死了，火熄滅了，只剩下些空蕩蕩的灰燼，死寂中泛著淡淡的倉皇。

    是意難平，當(dāng)然有意難平。

    他一生只愛過宋劍一個人，從少年時代一直愛到如今，從末世之初愛到結(jié)束。

    可宋劍心中卻有更重要的人，可不等他去爭去問，不等他得到宋劍更準確的答復(fù)，那個人就已經(jīng)死了，死的悄無聲息，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于是那些意難平就只存在于陳陌一個人遙遠的回憶中，似乎很遠很淡，卻總是不肯消失，只是那些淡淡地存在著，就像哽在喉嚨里的一根刺。不疼，不癢，咽不下去，咳不出來，可每當(dāng)吞咽什么東西的時候，它就會隱隱地提醒著它的存在。

    陳陌的理智告訴他，不該和一個死人計較，更何況是一個從未被宋劍拿出來懷念過的死人。

    可年少時積攢的委屈積壓在心頭，十年來無處宣泄，無處控訴，到底是成了刺，死死哽在喉嚨里不肯離開。

    陳陌手指搭在宋劍的脖頸上，指尖觸摸著那些疤痕，在一片黑暗中痛苦地閉上眼睛，沙啞著低喃：“宋劍，真混蛋，我就該一見面先揍一頓，讓鼻青臉腫地跪在地上哭，被我罵的沒臉見人?！?br/>
    宋劍說：“為什么沒有那樣做？”

    陳陌猶豫了一會兒，說：“情況危急，帶科研隊回去才是最重要的事，我不能因為個人關(guān)系影響任務(wù)。”

    宋劍說：“陌陌，也許任務(wù)沒那么重要，也許別人的感受沒那么重要。也許只是個人，不能把自己憋成這副樣子。恨我，就該報復(fù)我，累了，就該歇著讓別人去忙。在沈和文面前猶豫了，因為在意在乎的人，什么都沒有做錯，做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