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子的東邊，被村里人稱為東山坡。這個東山坡是村里人幾輩子都離不開的命根子寶地。雖然有些地方是凹凸不平，陡峭狹窄，但總體來說還很平坦。大部分的地方，土層厚實，土質(zhì)肥沃。無論是種莊稼還是栽樹，都非常合適。一到了夏天，整個東山坡上面樹木葳蕤茂密，莊稼郁郁蔥蔥，算是村子周圍最有風(fēng)水的一道風(fēng)景線。

    剩下那些不能耕種的角角堎堎，溝溝壑壑，除了可以修建墳?zāi)挂酝?，還可以放羊、放牛……

    這年初冬時節(jié)的幾個晚上，竟然在東山坡上接連發(fā)生了火災(zāi)，好在火勢不大，沒有釀成較大的災(zāi)情。

    對于靠山吃山的山里人來說，最怕的一件事就是在山上起火。山上的樹，山上的草，一旦被大火燒毀了，就意味著半個家產(chǎn)的損失和毀滅。

    東山坡接連在幾個晚上都發(fā)生了火情，驚動了全村的人，也驚動了村里的干部。村委會開會決定，由村治保主任和我這個民兵連長牽頭，組成一支巡邏隊，晚上到東山坡去巡邏，看看是什么人在放火，最好把他能夠當(dāng)場抓住……

    吃過晚飯以后，治保主任和我?guī)ьI(lǐng)著五個基干民兵悄悄地向東山坡出發(fā)了。治保主任讓我們每個人都拿了一根木棍，遇到起火就滅火，遇到放火的壞人就打，就抓。狗蛋是我的左膀右臂，也自然是巡邏隊的一員。

    天空吊著一彎明月，東山坡顯得灰蒙蒙的。因為是初冬的時節(jié)，田里的莊稼早已收割完畢，除了一片片的小樹林以外，就是遍地的荒草和枯樹葉。我們仔細(xì)查看了前幾個晚上三處著火的地方，發(fā)覺兩處是發(fā)生在荒草地里，一處是發(fā)生在一塊墳地的小樹林邊上。

    治保主任對出現(xiàn)火災(zāi)的原因首先認(rèn)定了是人為的。因為天氣是初冬季節(jié)，不可能是雷電引起的自然火災(zāi)。那么，既然是人為的放火，這放火的人會是什么人呢？大冬天的，在這寒冷的山坡上活動的人，不是放羊、放牛的，就是砍柴的，而這些放羊、放?？巢竦娜硕际窃诎滋炖镞M(jìn)行，沒有一個是在黑天半夜的來這山坡上面……

    最后，治保主任點著頭肯定的道：“壞人?？隙ㄊ怯袎娜嗽谛钜馄茐??！?br/>
    在治保主任的帶領(lǐng)下，我們幾個人潛伏在了一處較高的土坡后面，在朦朧的夜色中，靜靜的觀察著整個東山坡的動靜……

    初冬的夜晚，高高的山坡，陣陣的冷風(fēng)，吹得我們每個人都渾身哆嗦了起來。大家將雙手插進(jìn)袖筒里面，緊緊地擠在一起。起初大家想抽煙，治保主任說怕暴露目標(biāo)和引起火災(zāi)，不讓大家抽。后來在大家的一致要求下，他也可能是自己憋不住了，委婉的同意了大家的要求。不過，囑咐大家必須將煙頭遮掩住，抽完了煙以后一定要把煙頭擦滅。

    時間這個東西，有時候過得非?？欤袝r候過得卻是非常的慢。慢的難熬，慢的煩躁。已經(jīng)是后半夜了，我們沒有發(fā)現(xiàn)一處地方起火，也沒有發(fā)現(xiàn)一個可疑的人在走動。大家卷著的蘭花煙抽了一支又一支，有人向治保主任提出了平安無事回家的建議。

    治保主任是村里的老干部，老黨員，責(zé)任心比較強。他嘴里叼著一個煙鍋頭子，慢條斯理的對我們道：“如果我們回去了以后再發(fā)生了火情，火勢蔓延到了小樹林那邊，燒毀了小樹林、燒毀了整個東山坡上的山林，問題就大了。如果出了這個問題，我們誰也負(fù)不起這個責(zé)。大家還是耐心一些……”

    就在治保主任給我們循循善誘講大道理的時候，站在我后面尿尿的狗蛋突然低聲驚叫了起來：“你們快來看，那邊起火了！”

    我們大家趕快站起來順著狗蛋手指的方向看去，在距離我們這兒一百米的地方，燃起了“忽閃忽閃”的火焰……

    敵情就是命令，沒等治保主任下命令，大家就抄起了手中的木棍，快速的朝著起火的那個地方跑去。

    起火的地方不大，是兩塊耕地中間的一塊荒草灘。干枯了的荒草一尺多高，因為是剛剛的燃燒起，著火的面積大約是個十幾平方米。小火好撲，大火難滅。我們七個人揮舞起手里的木棍“噼里啪啦”的一陣猛抽猛打，很快就將燃燒的明火撲滅了。剩下的那些火星和冒煙的荒草枯枝，我們又用腳板狠狠地踩，狠狠地擦，生怕它們再死灰復(fù)燃起來。

    就在我們剛剛撲滅整個著火的地方，坐下來準(zhǔn)備喘一口氣的時候，距離我們一百米的另一個地方又著起了火……

    治保主任一聲令下，大家又馬不停蹄的跑到了第二個著火的地方。這里是一道二尺深的壕溝，里面聚集著不少的枯枝爛葉。因為壕溝有二十多米長，被點燃后像一條虎虎生風(fēng)的火龍?；鸾栾L(fēng)勢，風(fēng)助火威?？葜€葉一邊燒，一邊噼里啪啦的響著，火焰飛騰起一米多高。

    大家手里的木棍確實是起了大作用，僅僅是用了十幾分鐘的時間，剛才還在肆虐跋扈的火龍就偃旗息鼓了。

    明火、暗火、全部撲滅后，大家蹲在火龍燃燒過的地方，一邊享受地表燃燒過后的溫暖，一邊探討著起火的原因。

    有人說：“可能是氣候干燥，引起這些荒草枯枝的自然燃燒?！?br/>
    有人說：“肯定火是人點著的，應(yīng)該在周圍搜尋那個縱火的人?！?br/>
    治保主任蹲在那里沒有多說話，在大口大口的抽了一陣子蘭花煙后，突然悄悄地給我們這樣布置了下一步的“作戰(zhàn)方案”……

    果不其然，接下來的事情很快驗證了治保主任的判斷，在距離我們不太遠(yuǎn)的一處洼地里，明亮的火光又“忽閃忽閃”的跳動了起來，并且很快的就形成了院子大的一片火海。

    治保主任一個手勢，七個人貓著腰悄悄地向著起火的地方撲了過去。

    這一次，治保主任將我們的隊伍一分為二，因為我和狗蛋兩個人跑得快，主要負(fù)責(zé)搜尋和追趕那個縱火的人，而他和另外的四個人則負(fù)責(zé)撲滅燃燒的大火，并且故意慢騰騰的朝起火的地方靠近。

    分工明確，我和狗蛋快速的從一個隱蔽的方向偷偷地向起火的地方接近。當(dāng)我們跑到距離起火的地方二十幾步遠(yuǎn)的時候，在火光的照耀下，隱隱約約的看見了兩個小孩，他們手里拿著著火的樹枝，正在繼續(xù)引燃旁邊的那些荒草。

    可能是我和狗蛋奔跑的速度快，也可能是我和狗蛋的這條道路比較隱蔽，這兩個放火的小孩竟然沒有發(fā)現(xiàn)我們倆的到來，依舊嘻嘻嘻的耍笑著在點火取樂……

    “不許動！”

    隨著一聲高高的斷喝，我和狗蛋像是天兵天將似的猛然出現(xiàn)在了這兩個縱火的小孩面前，好像是還把他們倆嚇了一大跳。

    兩個小孩的年齡都不大，一個六七歲。一個仈jiu歲，一副頑皮可愛的樣子。可是，借著火光的照耀，我發(fā)現(xiàn)這兩個小孩都很陌生，不像是我們村里的。

    “你們是哪個村子里的？是誰家的小孩？為什么要在山坡上放火？”

    我和狗蛋舉著手里的木棍，向兩個縱火的小孩發(fā)出了一連串的喝問。

    兩個縱火的小孩可能是對我們倆的突然出現(xiàn)有點驚愕，一下子愣怔在那里不知所措。

    其中的一個小孩喃喃著道：“我們……我們就是鬼家莊的，我叫毛毛，他叫牛牛?！?br/>
    毛毛？牛牛？全村這個年齡的孩子我沒有一個不認(rèn)識、不知道名字的，根本沒有叫毛毛和牛牛的，這兩個小家伙顯然是在說謊。

    我將手里的木棍晃了晃，對著兩個小孩道：“你們倆為什么要在山坡上放火？知不知道，這是犯法的行為？”

    “犯法？”小一點的小孩看了大一點的小孩一眼，嘻嘻的一笑道：“哥，啥叫犯法？”

    大一點的小孩對我道：“我們不知道啥叫犯法，就知道放火好玩?！?br/>
    好玩？說的輕巧！

    狗蛋向前一步，一邊伸手揪那個大小孩的衣領(lǐng)，一邊道：“你們的父母是誰？走，找你們的父母去！”

    就在狗蛋的手剛剛觸及到那個小孩衣領(lǐng)的時候，小一點的小孩向大一點的小孩忽然眨了下眼睛，“嗖”的一下，兩個小孩突然拔腿就跑，跑的速度可以用“神速”兩個字來形容。

    屁大的兩個小孩，竟然敢在我和狗蛋的面前玩賽跑？看到兩個小孩奔跑的樣子，我和狗蛋互相笑了一下拔腿就追。

    奇怪，奇怪，真奇怪。這兩個屁大的小孩，奔跑的速度竟然比我和狗蛋快多了。什么的草叢，什么的土堎，什么的石頭，什么的溝壑，在他們的腳下，簡直就不存在。他們好像是奔跑在賽跑場上的運動健將，快若閃電，靈如猿猴，并且還有一股輕飄飄騰云駕霧的樣子。

    兩個屁大的小孩在前面跑，我和狗蛋這兩個大小伙在后面追。跑啊跑，追啊追……

    前面是一塊墳地，兩個小孩跑向了墳地里面，我們倆也緊緊地追趕到了墳地里。

    墳地里的墓冢不高也不多，僅僅有四五個。上面雜草叢生，破落不堪。奇怪的是，我們兩個人找遍了墳地的前前后后，都沒有發(fā)現(xiàn)那兩個小孩的影子。

    微弱的月光下，周圍的環(huán)境一目了然，兩個小孩的身影一直在我們的視線之內(nèi)，就一睜眼的工夫，他們能躲藏到哪里去？

    就在我和狗蛋站在墳地里發(fā)愣的時候，治保主任也急匆匆的趕了過來。當(dāng)他聽了我和狗蛋的訴說以后，皺著眉頭沉思了好大一陣子工夫，然后嘆了口氣，指著墳地里的墓冢道：“這是家絕戶了人家的墳。一個老父親，夫妻倆，還有兩個孩子，一共是五個人，五個墓冢。對對的，沒有錯……”

    狗蛋看著治保主任驚愕的道：“剛才我們倆追趕的那兩個小孩，難道是……”

    治保主任慢條斯理的道：“那是日本人來了的第五年，八路軍在咱們村前面的河槽里伏擊了小鬼子，打的小鬼子狼嚎鬼叫，死傷無數(shù)。那些喪盡天良的小鬼子最后在撤退的時候，竟然把心頭的火氣全部撒潑在了我們村的老百姓身上……這家人家的五口人，就是在那場災(zāi)難中被滅了門的。我想起來了，他家的兩個孩子，一個叫毛毛，九歲。一個叫牛牛，七歲……”

    聽了治保主任的話，看著眼前的墓冢，我也驚愕了。難道、難道剛才我和狗蛋兩個人追趕的那兩個小孩不是人？是鬼？是小鬼？

    看到我和狗蛋驚愕的樣子，治保主任笑了下道：“不奇怪，玩火是小孩的天性。小孩愛玩火，小鬼也愛玩火。看起來，這幾天晚上出現(xiàn)的火情，都是這兩個小鬼的惡作劇?！?br/>
    火情撲滅了。原因查明了，不是人為，是鬼?；稹ｋm然兇手沒有逮住，但也算案件告破。

    第二天，治保主任將拐半仙偷偷地請到了這片墳地里，焚香，燒紙，禱告，最后還在墳地的四周圍放置了幾道符……

    從此以后，東山坡上再沒有出現(xiàn)那樣的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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