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到這里，因為你不了解我們的情況，我們對你會格外寬容，你善良，我們會喜歡你，假如有你無心之過，我們會體諒你，但凡事適可而止，不可過量。你要尊重傳統(tǒng)，一切是建立在大家都遵守規(guī)矩的基礎(chǔ)上的，太隨心并不是很好，太所欲也并不妙，不要把自己凌駕于規(guī)矩之上，如果是那樣，就是惡的，此例是萬萬不能開的?！崩夏翈熧┵┒?，口若懸河。

    “老人家，我只是想幫幫她們而已，并沒有歹意，你盡管放心?！本S克多不得不強(qiáng)調(diào)一下自己的本意。

    老人搖搖頭，“你還是不明白我的意思，你應(yīng)該多向你的神祈禱，這樣你才明理。你的好意是不差的，但你的方法不對，付出的越多，錯的越厲害。就算你給他們一口袋金幣，在她們手中，錢是死的，只會日漸減少，不會增加。他們太愚笨，信奉地母又不了解地母，活著又不知道為什么活著。只貪圖口中的美味，腹中的饑飽，身上的寒暖，沒有精神，沒有見識，就算你為他們付出，他們也不會感激你的良苦用心的。我們能做的，就是帶他們走向正途，替他們決定遇到的大小一切事，代他們安排以后的生活。你的一點點捐助雖然微不足道，但是你的一片好心卻不能白白浪費(fèi)，用到正確的地方，幫助更多的人，你說這是不是這個道理。”

    “說的好像個人不能做善事似的。”維克多苦笑起來，“你真睿智，難怪村民們愛戴你，領(lǐng)主信任你?！?br/>
    “物有貴賤，人有尊卑，隨心所欲不逾矩，可以識大局、識大體，中而不偏，游刃有余?！?br/>
    不過馬上而來村民的騷動吸引了兩人的注意，他們停止對話，不約而同的望去，只見在正中間是年長的農(nóng)夫，他眼中飽含淚水，正用那種足以使克里斯蒂安娜小姐的騎士與仆人感到與有榮焉的自豪和驕傲，虔誠而殷勤的匍匐下跪，禮貌周全地吻著她的小牛皮皮鞋表示感激?？死锼沟侔材刃〗闵韵拥木执俨话?，但仍舊用適合于如此重大而嚴(yán)肅的場合的全部尊嚴(yán)，接受了這份全心全意奉獻(xiàn)的禮貌。旁邊的年輕的牧羊人，對于這個抱著那樣全心全意的迷信式的年長的農(nóng)夫以非常的艷羨，及其掩藏在下面的不甘與嫉妒。晴朗的天氣，片云皆無，洗凈一天空，教堂廣場周圍的大樹在正午婆娑的立在太陽下，暢明的天光與村民們共同宣誓。成百上萬的男女和孩子都在嚷著、唱著，把他們的雙臂伸向空中，共同贊賞著克里斯蒂安娜小姐無與倫比的美貌和善良。他們開始跳舞，男人和女人跳，女人和女人跳，男人和男人跳，都是隨意胡亂湊合的，一刻不停地直跳到精疲力盡為止。窗口上的村民們鼓掌，到處都可以看見流著快樂之淚的臉，廣場一角隱約聽見手搖風(fēng)琴的流暢的或者是歡快的調(diào)子?！敖裉斓男疫\(yùn)兒是塔列爾，我還擔(dān)心小姐給鮑曼家的放羊小子，小姐是那么聰慧的人，我真的愛白擔(dān)心。”老牧師欣慰的說道。

    “唔。”維克多含混的應(yīng)和，他倒不在乎。

    “小姐每次過來，都會親手準(zhǔn)備一份特別的禮物送給村里的人，每個幸運(yùn)獲得這份禮物的人都表示往后的一年交好運(yùn)，所以他們格外看重這份禮物?！崩先私忉尩?，“這還不是最后的賞賜！你懂嗎？”

    仿佛驗證老牧師的話，一輛裝滿糧食的雙套大車轟隆轟隆地出現(xiàn)在村口，村民從各個角落，各條道上，呼拉呼拉地涌上去，在襤褸的衣服之下，跨開她們的腳腿，匯成一股洶涌的巨流，人們的呼喊匯成一股嘈雜的臺風(fēng)，他們彼此沖撞，沒有戴帽的散亂女人頭發(fā)對著大氣飄動，塵土在人群上空團(tuán)團(tuán)翻滾，那些淌著汗水的面孔漲得通紅，村民的每一條血脈和每一顆心都在高度緊張之中，都在發(fā)著高熱。

    “原來如此?！本S克多看著拿著空布袋的村民點頭。

    “這些都是她爭取來的，”老人手一劃拉，自豪的說道，“小小年紀(jì)，就悲天憫人，她的兄弟姊妹無人能及，就是外面的子弟與她相比都淺薄不堪，我的預(yù)言是正確的?！?br/>
    “我聽村民說過，真是個神奇的故事。”

    “到現(xiàn)在，我無比確信，地母是寵信我的，和祖地圣座上的大主教比較也毫不遜色。”老人得意的說，“地母沒有賜給我榮耀的地位，但給予我健康與長壽，我活到七十九歲了，眼不花，耳不聾，活夠了，還是死的好，這樣我就可以去伺奉地母了――但是不許。我年青的時候，天氣沒有現(xiàn)在這般熱，豆子也沒有現(xiàn)在這般硬，人一代不如一代，總之現(xiàn)在的世是不對了。我一度迷惘過，地母要我活著，觸目盡是慘淡的光景，到底有什么意義？直到克里斯蒂安娜小姐的降生，我豁然開朗。地母派我來到這個地方，就是為了等她，小姐注定是光輝的一生，而我的職責(zé)就是教育引導(dǎo)尚處幼年的她。毫無可疑，地母確是天地間任何物所不能瞞的，是全聰?shù)?，是全知的?！?br/>
    “神說，地要發(fā)生青草，和結(jié)種子的菜蔬，并結(jié)果子的樹木，各從其類，果子都包著核。事就這樣成了?！?br/>
    “難道你也是地母的信徒？”

    “不是，我恰巧聽到過這句，嗯，只會這一句?！本S克多搖頭。

    老牧師不無遺憾，跟著搖頭，“可惜……”

    克里斯蒂安娜擺脫了村民們，朝著這里娉娉裊裊過來，她小巧的鼻尖汗珠點點，嬌喘細(xì)細(xì)。她的鼻子是極標(biāo)致的，鼻梁和緩勻稱地向兩側(cè)低落，鼻端微微隆起，顯得圓潤，但不是特別突出的鷹鉤鼻，這在女人是不美觀的。她鼻子的下部比耳朵的顏色略淺，但不是沒有血色的白，嘴唇上邊人中部分略帶紅色。老人立刻舍棄了維克多，迎向少女，少不得客套和關(guān)心，不多久，兩人并排緩慢來到樹蔭下，維克多看著她，漂亮的臉蛋上有著淡淡的雀斑。

    “你就是那位從黑森林出來的旅行者吧？瑪麗總是提起你。”她同樣看著維克多，帶矜持的笑意。

    “是的，克里斯蒂安娜小姐，”維克多伸直的腰背，向她頷首彎腰，伸出一只手在她伸出的下垂的指尖輕輕沾了一下，“能認(rèn)識如此美麗的女士，是我畢生的榮幸?！?br/>
    “你真體貼，”克里斯蒂安娜打量著他，笑道，“叫我蒂娜就好，我不喜歡拘謹(jǐn)?！?br/>
    “不敢。”

    “你不愿意？”

    “不是，那樣太失禮了。”

    “瑪麗就不像你古板，”她調(diào)皮的吐了吐舌頭，“我說什么，她就聽什么，真好玩?！?br/>
    維克多看了看安靜的站在他身邊的瑪麗，“瑪麗是小孩子，不懂事，唐突了你，希望不要見怪。”

    “不會呀，”她漫無心機(jī)的說，“她真的可愛，比妮娜乖巧聽話多了?！?br/>
    “小小姐正是天真爛漫的年紀(jì)，活潑好動，好惡不加掩飾，才是孩子最真實的狀態(tài)，”老牧師在一邊插話，“我們進(jìn)去吧，不要站在這里了，這里沒好看的，我已經(jīng)吩咐人準(zhǔn)備了熱水，我收藏了好久的黑森林采集植物，有安心定神的效果，是上等的飲品。早上剛煮好牛奶。還有一小罐野蜂蜜，您一定要品嘗?！彼昧司凑Z。

    克里斯蒂安娜眼看著周圍的農(nóng)夫越來越多，空氣里面飄滿了牛馬糞便的味道，很多的亞麻布匹、粗線、破爛的木頭家具還有成袋成袋的豆子，成桶蜜棗、果脯，還有蘑菇和木耳堆到廣場。大車周圍分外擁擠，馬車夫揮舞著著長鞭，指揮著亂糟糟的村民，人越來越多，水泄不通。一匹拉車的鈍馬嚼了一個農(nóng)夫的燕麥，那個農(nóng)夫跳起來，他大為光火，說那匹馬吃了他半袋燕麥。這個時候，馬車夫狠狠甩動鞭子，高速擺動的鞭子卷曲而形成一個圓圈，發(fā)出震懾的脆響，那個農(nóng)夫突然害怕起來，背起自己的袋子跑掉了。她望著那個消失的農(nóng)夫，姣好的眉眼間平添了些陰霾，老牧師連忙安慰說：“小姐，不要在意這種人，他是極端自私，絲毫不會考慮別人的人，這種人為了利益會不擇手段，他們心里根本沒有道德觀念，不會內(nèi)疚痛苦，看到別人的痛苦會無動于衷。與這種人計較是非常辛苦的，最好就是一笑而過，何苦為這種人傷神呢，做人首先要問心無愧?！笨死锼沟侔材赛c點頭，無心待在外面了，就隨老人進(jìn)了教堂，把喧囂坑臟的世俗關(guān)在門外。

    陽光透過狹長的窗的間隙灑在木制的桌面上，上面一把銀制四人壺，旁邊擺放著牧師私藏的植物粉末，他夸耀似地的打開盒蓋挨個給的桌上的諸人看，只見粉末外形緊細(xì)勻整，色澤烏潤，芬香沁潤著房內(nèi)的每一個角落，的確是上等的珍品。濾匙及放篩檢程式的小碟子、糖罐、奶盅瓶，銀匙剛好與杯子成完美的度角，涂奶油及果醬用的餐刀，吃蛋糕的叉子，放渣滓的碗下面是手工刺繡的托盤墊，再下面是蕾絲手工刺繡桌巾。當(dāng)然，鮮花更是必不可少，新采摘的鳶尾花、兔耳花和草麝香組成的花籃清芬馥郁。這時候，克里斯蒂安娜小姐帶來的女仆幫了大忙，她們不放心笨手笨腳的村民，便將她們?nèi)口s了出去，接替了她們的工作。她們熟練的用茶匙取出這種植物的粉末，放入小布袋中，將杯子溫?zé)?，加入適度的熱水，放入布袋，加蓋浸泡五分鐘左右，搖動布袋兩三圈，取出布袋，將布袋與布袋中渣滓的放入準(zhǔn)備好碗中，放入切好的糖塊，攪拌至完全溶解，加入溫?zé)岬孽r奶，直到顏色變成美麗的焦糖色。

    “我的朋友，能否多留些時日，好想聽聽你的冒險經(jīng)歷，我對外面的世界充滿憧憬?！边@優(yōu)雅的氛圍里往往可以讓人們感受到心靈的祥和與人與人之間的溫暖，舒緩身心的疲憊?？死锼沟侔材刃〗阋岔樌袅朔讲判⌒〉牟豢欤妥郎系娜苏f些閑話，不知是誰挑起話頭，說起領(lǐng)地外，她這般年齡，還是有點孩子氣的，充滿了驚奇和喜悅，就挽留維克多。

    “那個……”維克多有些猶豫。

    “他當(dāng)然樂意！”老牧師替他決定了，“維克多先生是體面的人，怎么會拒絕一位純真善良小姐的請求。他怕唐突了小姐，畢竟小姐這樣平易近人的小姐很少，幾乎是沒有，他才不知道說什么好了。對不對，先生？”他轉(zhuǎn)頭問他。

    “是的，請原諒，我在外面太久了，幾乎忘記了該怎么和人交往了?！彼麩o奈的點點頭，自嘲的說道。

    克里斯蒂安娜小姐用銀匙慢慢調(diào)勻杯子中的飲品與牛奶，透出如薄荷、鈴蘭般的芳香，可愛的表情略帶點苦惱，“有次萊特伯爵邀請我到他的領(lǐng)地做客，父親大人沒有任何猶豫就義正言辭的拒絕了，他總是這樣，生性耿直，不畏懼強(qiáng)權(quán)，對子女也十分的嚴(yán)厲，不許我們跟任何陌生人出遠(yuǎn)門，那怕對方歸為伯爵。其實，我也覺得伯爵的做法不妥，但是我就是想去看看，他的領(lǐng)地，他領(lǐng)地上的居民，他們的信仰是否如這里虔誠。牧師有次和我說人一生中至少要有兩次沖動，一次為奮不顧身的愛情，一次為說走就走的旅行。捫心自問一下，我總是不自由。”

    “小姐還小，還分不出善惡，男爵大人擔(dān)心你受到欺騙，所以不許你出去，這是愛你，他在竭盡全力保護(hù)你。”老牧師說道。

    “我知道，但是……”克里斯蒂安娜小姐顰蹙眉頭，欲語夷猶，幽幽嘆口氣，擺弄著眼前的一小塊蛋糕，神情黯黯。

    “小姐，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不得不給你忠告！”老人端正態(tài)度，正顏辭切的說道，“愛有大愛和小愛之分，愛地母愛世界的愛最大，修行的僧侶，看破紅塵，他們沒有凡間的愛，但人生也是完整的，因為信仰決定了我們的人生理念。這肯定是愛，對眾生之愛。大愛是屬于無私的愛，慈悲的愛，無欲望之愛。而凡夫俗子的愛，只是生命中的一部分，是帶有欲望的，有私心的，會產(chǎn)生無限的煩惱。有前提的愛，講條件的愛，互惠互利的愛就是小愛。你和他們和你的兄弟姊妹不一樣，你是要行大愛的，小愛無法含納大愛，大愛可以包容小愛。有大愛的心，就不會忽視小愛，而且還能自愛，人人自愛，才能發(fā)揮大愛。你能把所有的男人都當(dāng)父輩兄長一樣尊敬，把所有女人都像女人都當(dāng)姐妹一樣愛戴。再大，世間世事，一切苦難的人們，都系在你心，為他們的苦難而努力，讓他們能永不受苦，這就是世間的真正的愛。如果你的仁慈悲，不對眾生時，遇到的那一個剎那，注定大愛就變成小愛了，就像一粒麥跌入谷倉，你能在找出剛才那粒麥嗎？我們只能從谷倉里拿出一粒麥，就當(dāng)是剛才的那粒麥。世間的小愛，也僅僅就是那粒麥，終極形式只能做到為對方犧牲一切，而最大的犧牲不外乎犧牲自己的生命成全對方的一切，很多人視它為最高尚的一種愛的表現(xiàn)，但對我們來說，這是不夠理想的，這種愛沒有以信仰和智慧為本，雖然表現(xiàn)為犧牲，但本質(zhì)上是帶著強(qiáng)烈的執(zhí)著，犧牲是對生命存在的極大的不尊重，并沒有彰顯生命的本質(zhì)，其實這已經(jīng)誤入歧途了?！?br/>
    “你說得對！”克里斯蒂安娜小姐思考良久，展顏一笑，“我們?nèi)バ写髳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