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錦河兩岸的熱鬧仍在蒸騰,但沈桐兒卻已無暇欣賞。

    她呆呆地瞧著面前這位像從畫卷中走出來的哥哥，好半晌才嚇到后退：“小、小白？”

    “少給我起這種名字?！泵利惖墓硬粣倐?cè)頭。

    雖然皮相陌生,但那幅傲嬌相真是要多眼熟就有多眼熟。

    沈桐兒終于確定了這極難相信的事實(shí),揪住他的長袖追問：“你是小白嗎？你怎么——”

    公子忍無可忍地主動提起：“我叫蘇晟，屠蘇的蘇、日晟的晟。”

    “小白,你怎么變成……這副模樣？”沈桐兒置若罔聞，全壓不住心中的好奇,就差圍著蘇晟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經(jīng)過這番磨難,她在這座小城本就算個人物，加之公子驚世風(fēng)姿，自然吸引了路人駐足。

    蘇晟從不愿在眾目之下暴露自己，金銀島沉沒那日為救她才方寸大亂地打破底線,今日算得上良辰美景,又半點(diǎn)無需著急,便直接拉起小姑娘的手朝城外走去。

    兩人快步輕風(fēng)，一路上沉浸于節(jié)日喜悅的男女紛紛避讓,投來好奇眼光。

    雖然眼看年滿十六歲,沈桐兒卻是破天荒地被異性牽著走，她完全關(guān)注不到周圍的情況,始終望著他高大的背影回不來神。

    蘇晟被簡單系住的及腰長發(fā)讓晚風(fēng)吹散，隱隱帶著山中青草的味道。

    清涼的發(fā)絲勾到沈桐兒的小圓臉,害她癢癢地停住腳步,掙扎到旁邊宣布：“云娘警告過我,男女授受不親,出門在外不能如此隨意?！?br/>
    蘇晟回頭，漆黑的瞳仁里倒映著站在光火中的她，挑眉道：“剛才邀我去賞燈時，你可不是這樣講的?！?br/>
    沈桐兒欲言又止，因為實(shí)在是很喜歡小白，竟又主動握住他的右手朝前跑去：“不過我是人，你是鳥，娘沒講過我不能跟小鳥一起玩啊?！?br/>
    蘇晟被拽得趔趄而無奈，如若不是怕忽然飛起會引發(fā)恐慌，早就用自己的方式帶她離開了。

    ——

    已然失去金螢石的燈樓再沒往日的輝煌。

    但高高地孤立在黑夜里，卻極適合談心觀星。

    很輕巧就爬上來的沈桐兒晃著腿，遙望了片刻河道兩岸的盛大美景，然后才扭頭追問：“你就不能老實(shí)坦白嗎？”

    其實(shí)蘇晟的目光始終都沒離開這個小姑娘，忽被對視反而輕輕怔住：“坦白什么？”

    沈桐兒湊近觀察，忍不住摸起他的長發(fā)：“這是鳥毛變得嗎？只有異鬼才會變成人，你不會也是異鬼吧？”

    她的大眼睛在黑暗中泛著紅影，蘇晟的眸子卻依然清澈：“我不是，世間有很多你不了解的事。”

    “那你就告訴我呀，你到底從哪來？為何會被余離關(guān)押？”沈桐兒停不下來：“這幾天又干嗎去了？”

    蘇晟的話從來不多，回答更是惜字如金：“管家婆?！?br/>
    沈桐兒呆?。骸啊?br/>
    蘇晟緩慢地勾起薄唇。

    沈桐兒頓時紅著臉炸毛，扶著他的肩膀搖晃：“臭小白，不要故意裝成個美男子來騙我！我已經(jīng)給你買好籠子啦，快變回去，變回去！”

    “并沒有騙你?！碧K晟伸手按住她的腦袋，讓她被迫老實(shí)下去：“化為人形需要不少氣力，之前實(shí)在太虛弱?！?br/>
    “那你進(jìn)來休息呀。”沈桐兒趁機(jī)把鳥籠子舉到胸前。

    蘇晟不知如何是好，輕聲轉(zhuǎn)移話題：“我能記得的事不多了，識得的人也都死了，前塵往事何必再提？”

    沈桐兒歪過頭：“死了？是被異鬼吃的，還是有仇人？”

    “仇人都死了，也不剩同伴。”蘇晟平靜回答：“只要活得足夠久，什么事都可以等的到?！?br/>
    沈桐兒心中的好奇無限膨脹：“你活了多久呀？”

    蘇晟不回答，俊美的臉在微薄的星光下很模糊，好似藏著許多故事。

    沈桐兒戳了下他的衣袖：“那你還跟我回家嗎？”

    蘇晟瞧他：“不是答應(yīng)過你？”

    “可是……”沈桐兒為難道：“我跟娘發(fā)過誓絕不把外人帶回芳菲島，否則天打雷劈，如若是養(yǎng)了只鳥還好，這樣回去她肯定會生氣的，所以我、我恐怕要食言了……”

    這話讓蘇晟陷入沉默，終而緩緩變回成靈巧的白鳥，漂亮尾羽順著燈塔垂下依然亮晶晶。

    得逞的沈桐兒頓時高興，一把抱住，用臉蹭它毛茸茸的頭：“嘻嘻，小白！”

    蘇晟忍辱負(fù)重地掙脫開來，趕快躲開那個礙眼的籠子，盤旋上空說：“走，我?guī)闳タ从腥さ氖?。?br/>
    話畢便率先俯沖下去。

    沈桐兒趕快跟著落了地，好奇問：“有趣的事是什么？”

    白鳥不語，輕盈地扇著翅膀在夜風(fēng)中帶路，引著她朝北而去。

    ——

    永遠(yuǎn)亮著燈光的漫長官道竟然被一支龐然的隊伍所填滿，前后數(shù)不清有幾百人，陸續(xù)經(jīng)過駿馬、木車以及一箱箱密封的貨物，真是要多壯觀有多壯觀。

    躲在長草中的沈桐兒興致勃勃：“好多旗子啊，鹿家家主就在里面嗎？”

    早就恢復(fù)人形的蘇晟在旁警示道：“小聲點(diǎn)，有不少高手在附近。”

    沈桐兒好奇：“高手？”

    她說完就抬鼻嗅了嗅：“還好沒有異鬼的味道?！?br/>
    “只有最低劣的異鬼才掩飾不住自己?！碧K晟不以為然。

    “話說我們?yōu)楹我低得?？”沈桐兒不解：“金銀島被毀了又不怪我，全怪余離去騙秦阿婆?！?br/>
    蘇晟摸出個精巧的玉墜：“這是我在余離的遺物中發(fā)現(xiàn)的?！?br/>
    沈桐兒拿到手里，發(fā)現(xiàn)玉佩上刻著精巧的長角鹿圖案，和隊伍周圍被支起的錦旗圖騰一模一樣，不由驚訝而不解：“咦？鹿家的東西……難道屬于真正的陳云起？”

    “這是鹿家長老對接消息時的憑證，認(rèn)牌不認(rèn)人，擁有者一旦死去，牌子就會被家主千方百計的收回。”蘇晟輕聲道：“從這個家族建立那天起，規(guī)矩就是如此?！?br/>
    “長老？沒想到小小的金銀島這么重要?！鄙蛲﹥鹤聊テ饋恚骸凹热患抑魅绱伺d師動眾，不會是來尋找玉牌的吧？”

    “堂堂鹿家的重寨被鳩占鵲巢兩三個月，沉沒時傳說中的護(hù)衛(wèi)半個都沒出現(xiàn)，你不覺得奇怪嗎？”蘇晟說：“這個家族本不尋常，其中蹊蹺很多，也許真相比想象還復(fù)雜?！?br/>
    “……小白?！鄙蛲﹥旱芍骸澳悴皇钦f不關(guān)心山外的事嗎？”

    蘇晟側(cè)頭對視：“你懷疑我？”

    沈桐兒搖了搖頭，她還太年輕，完全相信自己的直覺，而內(nèi)心直覺又對三番兩次拯救自己性命的白鳥信任滿滿。

    蘇晟道：“我只是擔(dān)心你牽涉其中過多，以致鹿家不會輕易放過你?！?br/>
    “嘿嘿，不放過又怎樣？”沈桐兒露出酒窩：“反正我的家誰也找不到，明天就快啟程離開吧，有你陪著我什么都不怕，在這多呆好幾天完全是為了等你呢?！?br/>
    蘇晟微微笑，拉著她走去到路邊林子的更深處，躲開官道上的熱鬧，而后才答應(yīng)：“好。”

    沈桐兒雀躍地跟在旁邊：“不過你講得話很有道理，咱倆還是不要回南陵原了，先在這里湊活一夜，明早開始趕路。”

    對她這種粗糙的生活態(tài)度，蘇晟不禁嘆息：“把你養(yǎng)大的人，怎么就不知道教你活得像個姑娘？”

    “我怎么不像啦！”沈桐兒氣惱：“云娘是我最親的人，對我最好，你不準(zhǔn)講她壞話！不然我把你拔成禿子！”

    蘇晟并不斗嘴，輕聲回答：“抱歉。”

    “……也沒有怪你?！鄙蛲﹥赫业狡€算舒服的草地，鋪開包袱坐下來，邊休息邊問：“你餓不餓？”

    蘇晟并不嫌棄環(huán)境簡陋，安靜地落在旁邊。

    沈桐兒失望地拿出個布袋子：“什么，可惜我還給你買了小米……”

    蘇晟頓時第無數(shù)次呆住。

    沈桐兒嘻嘻地笑，打開卻是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魂塵：“好啦，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鳥，不會再欺負(fù)你的。”

    “欺負(fù)也無所謂。”蘇晟移開目光，眼神因為揮之不去的記憶而微微恍惚。

    “離開家這么久，好想娘啊?！鄙蛲﹥捍中拇笠?，完全沒有發(fā)現(xiàn)他敏感的情緒，躺倒在星光與月光下自言自語道：“等把赤離草送回家，娘就可以看到我的模樣了……”

    蘇晟并不喜歡聽她對旁人的在意關(guān)懷，無聲皺眉。

    而沈桐兒卻因晚上吃太飽，忍不住昏睡了過去。

    這蒼茫的天地間，除卻鳥飛蟲鳴的聲響，仿佛只剩下他們兩個。

    回憶在天空下旋轉(zhuǎn)著劃成星點(diǎn)光火。

    蘇晟毫無倦意，垂眸望向沈桐兒未留防備的睡顏，輕聲問：“你就這么信我不會傷害你嗎？”

    而后又扶膝輕嘆：“還是其實(shí)你也沒忘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