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相互試探
灼灼的目光掠過她的面頰,明明那樣漫不經(jīng)心,可是自己的每一個小心思都仿佛會被他輕易看穿一般。
作為公司本年力推的首張專輯,發(fā)布會搞得有聲有色。地點設在全城最大的購物中心一層中庭,當天數(shù)十家媒體被邀請來到現(xiàn)場,公司多位高層也親自參加,為舒昀造勢打氣。這樣的風頭氣勢很輕易地便讓舒昀從近年來的眾多新人之中脫穎而出,公司的態(tài)度十分明顯,儼然一副力捧的樣子,惹人艷羨。
因為公司與媒體的關系一向良好,再加上舒昀之前幾支單曲的影響力和好評度,現(xiàn)場的采訪熱烈而不失友好。根據(jù)事先準備好的稿子,舒昀一一回答了記者們的提問,進退有度,謙虛平和,全程保持面帶微笑,末了還招呼娛記朋友們留下來,參加公司稍后舉辦的簡餐會。
這極為重要的一天過得十分順利。等到活動結束后,小喬在化妝間里豎起大拇指,連連感嘆,“小舒姐,你真棒!”
舒昀卻有點兒心不在焉,隔了一會兒突然問:“小喬,你剛才一直都在現(xiàn)場嗎?”
“沒有啊,中途Nicole姐有別的事派我去做。輪到你接受采訪的時候,我正好離開了。”小喬奇怪地看看她,又問,“怎么了,小舒姐?”
“沒什么。”舒昀站起來,若有所思地走進換衣間。
剛才某家媒體記者的提問,是她聽錯了嗎?
應該沒有。雖然當時情況有些混亂,無數(shù)閃光燈噼里啪啦對著她一通猛閃,而且各種問題讓她應接不暇,但她應該沒有聽錯。
夾雜在那片混亂中,有人忽然問道:“舒昀小姐,XX老師稱贊你的聲線很特別,聲音特質(zhì)與已故的金牌詞曲人楚天舒的風格十分契合。對于這一點,你是怎么看的呢?沒有和他合作過,會不會感到遺憾?……”
大哥用的化名“楚天舒”曾經(jīng)在圈子里名噪一時,在他如日中天時,無數(shù)歌星以能約到他的作品為榮。
這個問題企宣事先沒有幫她準備到,乍一聽,舒昀不禁怔忡了一下。
幸好當時手里捧著七八支話筒,旁邊還擠了一堆娛記,那人的問題還沒問完,便已經(jīng)有別人插進話來,無意中替她解了圍。
于是她假裝沒聽見,笑盈盈地將頭轉到另一邊去。
其實她早該有所準備的。既然進了這個圈子,便難免會與那段她不愿意再想起的痛苦經(jīng)歷扯上關系。舒天的死,對她打擊沉重,她甚至連回想一下都覺得可怕。然而在這里沒人管她的感受,即便誰都不知道他們是親兄妹,也并不妨礙別人在她面前提起舒天。
畢竟他曾經(jīng)那么紅,是金牌中的金牌,是各大公司爭搶的搖錢樹。
而他過去經(jīng)常讓她試唱他的曲子,偶爾幾次,竟會用驚艷的目光看著她,仿佛她是一個陌生人。
現(xiàn)在想來,大概舒天在那個時候就發(fā)現(xiàn)了她的特質(zhì)與自己契合??墒菉蕵啡Χ嗝葱量啵麑⑽ㄒ坏男∶靡曌髡浦姓鋵?,又哪里舍得讓她進這渾水里來?
但是他死了,并且是她眼睜睜地看著的。
那樣可怕的場景,曾經(jīng)每日每夜毫無休止地撕扯著她的神經(jīng)。
從那一刻起,即便她曾經(jīng)是個公主,也只能脫離庇護,迅速成長。她曾無數(shù)次地坐在床上抱著肩膀發(fā)抖,睡覺的時候連燈都不敢關,甚至一閉上眼睛就是噩夢。在她經(jīng)歷這些的時候,身邊沒有任何親近的人。莫莫和郭林去了外地實習,裴成云更是早一步遠離了她的生活,半點兒消息也沒有。其實她還是會想他,但卻硬生生地克制住自己,倔犟地將關于他的一切都摒棄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那個時候她靠不了任何人,連生活來源都成了問題。舒天留下的存款她取出一部分應急,然后開始四處投簡歷。她選了很多公般扔出去,收到的回報卻完全不成正比。
再后來,她與周子衡重逢了。
離開了麗江,周子衡就像變了一個人,在商界,挾著呼風喚雨的身份地位突然出現(xiàn)在她的眼前。
意氣風發(fā),真正的眾星捧月,令她幾乎要懷疑麗江一行只是一場夢。
而她還是一名初出茅廬的大學畢業(yè)生,剛剛找到人生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卻是與專業(yè)毫不搭界的銷售經(jīng)理助理。美其名曰助理,其實就是公關應酬。那晚她被客戶灌醉,自家經(jīng)理同樣也醉得快要不省人事。散場之后,她腳步踉蹌地走出包廂,結果就在走廊上撞到一個男人。
她幾乎一頭栽進他的懷里,然后嗅到他身上獨特的味道。那是煙草與古龍水混合起來的香味,帶著一絲凜冽的涼意,仿佛是某種在冬季生長的神秘植物。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抬起迷蒙的眼睛,還來不及看清對方的樣子,便已經(jīng)控制不住地吐了出來。
她吐了他一身,胃里猶自翻江倒海。眩暈中聽到許多響動,似乎是有人急匆匆地趕了過來說了些什么,一陣忙亂。然后便聽見一個淡而涼的嗓音從頭頂上方飄過來,“沒事?!?br/>
有人遞給她溫熱的白手巾,她按著嘴巴緩了口氣,這才想起道歉。
“沒關系?!边€是那個聲音,從對方的薄唇中逸出來,平淡得缺少情緒,卻又偏偏紳士得很,“需要幫忙嗎?”他問。
她有點兒迷糊,不確定他是否在跟自己說話。隔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于是她胡亂地點了點頭,暈乎乎地說:“我想回家?!?br/>
結果她真的被送到車上。車后座那么溫暖舒適,車里還有好聞的味道,比經(jīng)理的那輛車好了不知多少倍。紅酒的后勁兒太可怕,她很快就睡著了,中途沒有聽見半點兒聲音。直到下車才被弄醒,她極不情愿,連眼睛都不肯睜開,借著酒勁兒放任自己耍賴。
她已經(jīng)好久沒有這樣了。自從大哥死后,唯一一個可以讓她撒嬌的人都沒有了。
在那個夜晚,腦子里亂得像團糨糊,她不知道對方要將她帶到哪里過夜,她根本就不在乎。她只是將他的衣袖緊緊地攥在手里,臉頰死死地貼在他的胸前,突然有種想哭的沖動。
可她并不知道自己竟然真的流淚了。還是很久之后的某天,周子衡不經(jīng)意地問起來:“你當時哭什么?”
她愣了愣,隨便找了個說法搪塞過去。
她不愿說,其實只是孤獨壓抑了太久,而他的出現(xiàn)剛剛好,在酒精的強力作用下,讓她突然覺得又有了依靠。
那是一種錯覺。
可她當時寧愿沉浸在這種錯覺中,恨不得永遠不要醒來。
在酒店高級套房里度過的那一夜,讓她從女孩變成了女人。第二天清晨的陽光落到床沿上,她終于清醒地睜開眼睛去看枕邊的那個男人。
先是驚訝,而后慢慢釋然,最后她仿佛不可思議般笑了笑。
這么巧……
原來是他!
身體還有些不適,可是她并沒有捶胸頓足地后悔。昨天半夜,雖然他的唇落在每一寸肌膚上的感覺已經(jīng)記不清了,但她卻清楚記得自己在他的懷里是怎樣安心地睡去。
這個曾在遙遠的麗江遇到的男人,這個到現(xiàn)在為止尚且堪稱陌生的男人,竟然治好了她持續(xù)了很長時間的失眠。和他睡在一起,她頭一次沒有再畏懼黑暗。
她想,或許這就是冥冥中的注定吧。之前一個人苦撐的日子太辛苦,尤其是在嘗到甜頭之后,她十分害怕再被打回原形。而他,讓她終于有了一個好眠的夜晚。
所以她不想離開。
所以她想,也許就這樣繼續(xù)下去會更好。
白欣薇走出病房的時候已經(jīng)是傍晚了,她有一個很重要的飯局,不得不立刻趕去酒店。
臨走的時候,她回頭向病床的方向看了一眼,聲音低低的,“這兩天想吃什么,我讓保姆給你送過來?!?br/>
“不用。”答案在她的預料中。
她說:“我在這里待了兩個小時,為什么你都不問問我是怎么知道的?”
“你想知道的事,應該很少能瞞住你?!?br/>
她愣了愣,突然笑起來,漂亮的杏眼里仿佛也跟著染上一層光,“裴成云,說到底你還是了解我的?!彼滞刈吡藘刹?,安靜地注視著床上的人,嘴角仍微微向上翹著,“我現(xiàn)在這個男朋友跟你可沒法比,我的心思他一點兒都猜不透,有時候簡直遲鈍得要死?!?br/>
“你交男朋友了?”裴成云終于抬起眼睛看她,語氣卻十分平靜,近乎殘酷。
反正他向來如此,她早就習慣了。早知道他不是個好男人,他對待她,殘忍得就像是時刻拿著一把隱形的利刃,迅速而毫不留情地割扯著她的感情。
她笑笑說:“是的??墒悄阋稽c兒都不在乎,對嗎?”眼睛牢牢地看著他,像是要從他的臉上看出什么來,“你甚至會覺得慶幸,因為我終于找了別人?!?br/>
臉色蒼白的男人閉了閉眼睛,仿佛有些疲憊,并不回答她。
他的身上還連著監(jiān)測儀器,花花綠綠的管子從被子里面伸出來,錯綜復雜。她停了一下,慢慢移開目光,然后才又嘆氣,“算了,你這兩天在做檢查,需要好好休息,我不該跟你講這些的?!崩w長秀氣的手指掠過額前的劉海,她毫不在乎地說,“我先走了,明天有空再來?!?br/>
她將門輕輕帶上,然后才加快腳步迅速乘電梯下樓。
白欣薇的步子很快,其實是因為她討厭醫(yī)院,從小就對這個地方有強烈的排斥感。所以當家中的老司機得知她今天的目的地時,眼神中帶著掩飾不住的訝異。
是的,她破例了。平時哪怕是自己生病,她也不愿意輕易到這里來,可是今天為了一個男人,她破天荒地主動踏進這充滿消毒水氣味的壓抑的環(huán)境里。
住院部與門診部相通,門診大廳更是人滿為患。她屏住呼吸快步往門口走,結果正巧與一個男人擦肩而過。
她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回頭叫了聲:“周總。”
背影挺拔的男人聞聲轉過身。
傍晚時分,又是室內(nèi),他卻戴了副墨鏡,遮住了那雙狹長的眼睛。
白欣薇遲疑地說:“你……”
周子衡沖她點點頭,“白小姐,這么巧?!?br/>
周子衡車禍受傷的事被隱瞞得極好,對外界半點兒風聲都不曾透露,所以白欣薇并不知道他暫時失明。雖然方才見他這副裝扮有些怪異,但很快這種怪異的感覺便隨著他若無其事的表情而煙消云散了。她只笑笑說:“剛剛探望完一位朋友,現(xiàn)在該走了?!彼坪鯚o意對周子衡進行任何打探,說完便施施然地告辭離開。
車子平穩(wěn)地行駛在城市中心主干道上,路邊燈光璀璨,各式商業(yè)霓虹將夜間點綴得繽紛琳瑯,仿佛數(shù)條五彩珠鏈,縱橫貫穿整個城市。經(jīng)過某大型購物中心門口時,白欣薇不經(jīng)意地朝窗外瞟了一眼,奇怪道:“今天這里怎么這么熱鬧?”
她旁邊坐著私人助理,回答她:“似乎是在舉辦活動。我有個朋友是做娛樂記者的,現(xiàn)在也在這里?!?br/>
“是嗎?!卑仔擂彪S口應了一句,隨即又移開了視線。
專輯的首輪宣傳開了一個順利的好頭,接下來整整一周都安排了一系列的后續(xù)活動,同時靜候市場方面的反應。
這天活動結束后,舒昀回到家時已經(jīng)天黑了。
她沒有回自己家,而是去了周子衡的住處。這些天她刻意減少了與他的聯(lián)系,將大部分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居然也都過得相安無事。所以她想,看,這樣也挺好的。說到底,誰離了誰都活得了,不是嗎?
之前她留著一套別墅的鑰匙,開門進屋,才發(fā)現(xiàn)周子衡不在家。她下意識地拿出手機,捏在手心翻來覆去地掂了一會兒之后,又將它丟開了。不知道周子衡去了哪兒,但她也并不打算問。即使眼睛看不見,她也不擔心他會出任何意外。
周子衡永遠不愁沒人照顧。而她,才不要傻乎乎地牽掛他呢!
她徑直上了二樓,去找之前留在這里的兩套運動服。
過幾天有個通告,需要打扮得輕便運動一些,好配合整個節(jié)目的風格和主題。在臥室收拾完衣服,舒昀直起身,轉頭就看見那張kingsize的大床。周子衡向來會享受,對起居飲食的要求頗高,就連臥具的規(guī)格也不例外。她嚴重懷疑自己最近一段時間也被他養(yǎng)刁了,回到自己的住處之后才發(fā)現(xiàn),她的床遠遠不如他的舒服。
忙了一整天,她其實累得要死。床上軟被堆疊如云,室內(nèi)光線又曖昧,對她這種嗜睡如命的人來說簡直就是致命的誘惑。
反正他還沒回來,舒昀想著,便心滿意足地埋頭栽倒下去。
可是,還來不及在這樣柔軟舒適的大床上翻滾上幾個來回,樓下便轉來聲響。她一下子彈起來,連頭發(fā)都還來不及整理,只是快步走出去。
果然是周子衡回來了,而且,是他獨自一個人。
站在樓梯口,看著他脫下外套和鞋子,舒昀只覺得眼前這個場景有些奇怪。她呆了足足有幾秒鐘,才突然反應過來,不禁張著嘴巴驚呼出聲,“你的眼睛好了?”
周子衡抬眼看看她,她已經(jīng)迅速跑下樓梯。仿佛還是不太相信一般,她下意識地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傻。”周子衡一把捉住她的手,將墨鏡丟在茶幾上,這才漫不經(jīng)心地問,“來之前怎么沒告訴我?”
“難道事事都需要向你匯報?”她眼睛一眨不眨地與他對視。確實是好了,他又看見了,這雙眼睛終于重新找回了焦點。
她暗暗松了一口氣。
這才是她熟悉的樣子。這樣的目光,從狹長的眼睛里透出來,在頂燈的映照下仿佛是暗夜下的幽幽深海。
她替他高興,可旋即便又覺得十分可氣,“眼睛復明了,為什么你都沒跟我說?是什么時候恢復的?完全好了嗎?”
“我以為你沒什么興趣知道?!彼直畚⑽⑹站o,將她拉到近前,沒有回答那一連串的問題,只是在笑意中帶了一絲譏諷,“這幾天在忙什么,竟然忙到音訊全無?”
舒昀不禁啞然。
她是故意的,所以難免有些理虧。可是她很快便又大膽地直視他,拿出看家本領來,無辜地惡人先告狀,“你不也沒有主動聯(lián)系我嗎,憑什么擺出一副吃虧的樣子呢?”
周子衡看著她,停了停才似笑非笑地冷哼一聲,“我從來不干那種事?!?br/>
哪種?主動聯(lián)系女人嗎?
他驕傲得很,也確實不需要。
可是舒昀卻突然覺得有點兒好笑,他們之間的關系和氣氛似乎又退回到了從前的狀態(tài)。
果然,不出她所料。
她默默地不再出聲,只是將手腕從他手里掙開。
“你剛才在樓上干什么?”周子衡問。
裝衣服的袋子還落在臥室里,舒昀的表情冷下來,“過來收拾兩件衣服,馬上就走。”說完便一扭頭,轉身往上樓走。
因為活動需要,她換了個新發(fā)型,蜷曲靈動的發(fā)尾隨著步子在肩頭跳躍,仿佛一叢黑色神秘的火焰。周子衡從后面看著她那漂亮的后腦勺,忍不住勾起唇角,隨后也邁步跟了上去。
衣服早已收好,舒昀拎了袋子就要走,冷著臉對堵在門口的人說:“讓讓。”
“為什么又這么冷淡?”英俊的眉眼微微斂起,看不出喜怒,只是垂下視線看著她。
奇怪的是,也不知是不是前段時間習慣了,如今他的眼睛突然復明,反倒讓舒昀覺得有些別扭。只感覺灼灼的目光掠過她的面頰,明明那樣漫不經(jīng)心,可是自己的每一個小心思都仿佛會被他輕易看穿一般。
“哪里冷淡了?”她只能面無表情地矢口否認,“我看是你太敏感?!彼焓滞崎_他,“我要走了?!?br/>
“今晚留下來住?!敝茏雍庹f。
她的腳步?jīng)]有稍作停留,“不了?!?br/>
“理由?”
“沒理由?!?br/>
她的話音剛落,周子衡便一把拽住她,狹長的眼睛微微瞇起來,終于露出不悅來,“你的情緒很有問題。說吧,怎么回事?”
她無可奈何地回頭看他,半晌才平靜地說:“我一直都是這樣的。”
“確實?!敝茏雍馔A送?,似乎是在審視她,語氣半真半假地道,“但我更喜歡前一陣子的你。”
“那是什么樣子?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她眨著眼睛,撲哧一聲笑出來,“那是特殊時期,當然需要特殊對待啦??墒?,現(xiàn)在一切又恢復正常了,不是嗎?”
“所以,你又要開始渾身帶刺,動不動就和我劍拔弩張?”
“習慣了?!彼耘f面帶微笑,語氣無辜,“我以為你也習慣了。”
周子衡不做聲,只是不置可否地動了動眉峰。他的目光出奇地平靜,看了她一會兒才松開手,一邊轉身往樓下走一邊淡淡地問:“書房里還有你拿來的幾本書,要不要一起帶走?”
舒昀還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他自顧自地先行離開了,走得倒比她還快。她不禁愣住,一會兒之后才反應過來,心里賭氣,幾乎立刻便扭頭沖進書房。
在這里連續(xù)住過一段時間,但其實她進書房的次數(shù)卻少之又少。周子衡提到的書,是她之前從Nicole那里借來打發(fā)時間的雜志。她記得有一次周子衡還問起來,因為她光顧著自己看書,將他忽略在一旁好久,這似乎引起了他的不滿。
“就是普通的時尚雜志。”當時她這么答復他。
結果某人竟然開始教育她,“你可不可以不要這么浮淺?”
“所以你應該去找本財經(jīng)雜志看。”
“我看那種東西有什么用?”她毫不在乎地反問,隨即才又恍然,“其實你是想讓我念給你聽吧?”
也正是從那次起,她有了每天讀報紙的習慣,暫時充當起他的眼睛來。
不過現(xiàn)在他不需要了。
用力甩掉那些注定已經(jīng)成為過去的鏡頭,舒昀氣鼓鼓地在書架上找到那幾本時尚雜志。
這間書房的空間極為寬敞,除了一張辦公桌之外,兩面墻壁上都是高大的嵌入式書櫥。她一向覺得夸張,因為這里至少有上百本書,而書脊的擺放并不整齊,顯然不是拿來做做樣子充當擺設的。
抽出雜志的時候,舒昀一時大意,將旁邊的另一本書一同帶了出來。手里還拎著別的東西,挽救不及,只聽見啪的一聲,沉重的書冊掉在地板上,封面順勢翻開來。
舒昀彎腰去撿,這才看清那居然是一本佛經(jīng),扉頁微微泛黃,似乎很舊了。她不禁感到好奇,因為從來不知道周子衡信佛,她還以為他是標準的無神論者。
她一時來了興趣,背靠著書架隨意翻了兩頁,很快便確定這確實不是周子衡的物品。書上被人拿藍黑色的墨水筆做了批注,有些地方記得密密麻麻,似乎是心情感悟,但字體是十分秀麗端正的楷書,一筆一畫都一絲不茍,一看就知道是女孩子的筆跡。
這是誰的書,又為什么會擺在周子衡的書櫥里?而且,它雖然有些舊了,但封面和邊角都被愛護得極好,一點兒折痕都沒有。
舒昀忍不住一邊猜測一邊去仔細辨認那些小字的內(nèi)容,結果不經(jīng)意間,有張照片從書中輕飄飄地滑落下來……
周子衡在一樓客廳里給助理費威打了個電話,向他交代了一些重要事項,包括安排明天召開全體中高層員工會議。收了線,他面朝著落地窗等了好一會兒,才終于聽見舒昀下樓的聲音。
他沒有回頭,只是從玻璃上看見她的倒影,一步一步似乎走得很慢,最后居然在半途中停了下來。
他不知道她又想干什么。
窗外被黑夜籠罩,花叢里的矮燈射出橘潢色的光。暖春已經(jīng)到來了,燈邊圍繞著幾只不知名的飛蟲,小小的蟲子被天性驅(qū)使著向往光明,流連在溫暖的燈罩外不肯離去。
“小曼是誰?”仿佛隔了半晌,舒昀的聲音終于飄過來,
周子衡的眼神似乎不自覺地微微動了一下,然后才轉過身,狀似漫不經(jīng)心地看向她。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偷看你的東西?!彼兄鴺翘莘鍪?,手指間捻著照片朝他晃了晃,“不小心看到的?!?br/>
照片上是個女孩子,十七八歲的模樣,真正的青春蓬勃朝氣逼人。她站在一片黃澄澄的花海中央,明媚的陽光將她勾勒得仿佛一位絕美的精靈,纖巧、靈動,翹起的嘴角擁有極為美好的弧度,即使印在照片上,似乎依舊可以看見眼波流轉,光彩耀人。而那片花海無邊無際,遠遠地連綿延伸,一直接往碧藍如洗的天空。
這幅如畫般的場景勾起了舒昀心里某些遙遠的記憶。其實要回想起來并不怎么費力,因為這樣多這樣美的油菜花,盛開得竟比陽光還要燦爛的花海,她也只見過一次。
在麗江。
在這張照片的背后簡短地寫著:小曼,于2004年春。字跡剛勁挺拔,舒昀對它并不陌生--這是出自周子衡之手。
“你想知道什么?”高大的男人背靠落地玻璃窗,目光落在照片上,臉上似乎沒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皺了皺眉。
“她是誰?”
“這很重要嗎?”
“我想知道。”舒昀笑笑,揚著眉梢,仿佛毫不在乎地說,“我猜你們的感情一定很好,至少曾經(jīng)很好。對吧?”
周子衡并不回應她,目光卻悄無聲息地沉下來,唇角的弧度說明他不太高興了,但她根本不在乎,反倒繼續(xù)說下去:“如果感情不好,又怎么會讓你一直保存她的照片到今天呢?”她忍不住又瞄了一眼照片上的日期。2004年……呵,真夠久遠的。為什么她一直沒看出周子衡是個長情的男人呢?
然而,其實還有另一件事,那才是她真正在意的。
那個夜晚,他喝醉了躺在沙發(fā)上,拉住她,嘴里叫的卻是另一個名字。
小曼……
其實她的記憶力一向不算太好,可是很奇怪,這個名字她卻一直記了這么久。甚至當她剛才第一眼看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幾乎立刻便想起那天的情形了。
有一點兒揪心,她承認。即使隔了這么久,想起來心里還是不舒服。
所以她也不想讓他好受。
“這個小曼,她現(xiàn)在在哪兒?”
“不在了?!敝茏雍饨K于開口說話,第一次對她露出不耐煩的神情,可是聲音卻平靜得可怕,吩咐她,“把照片放回去?!?br/>
……死了嗎?!這個答案倒是完全出乎舒昀的預料。她不禁多看了他兩眼,難得乖巧地點頭說:“好?!鞭D身往回走了幾步卻又突然停下來,從高處俯視著那張沒有絲毫表情的臉,以同樣平靜的語氣問,“但她一直活在你的心里,是吧?”
從別墅出來之后,舒昀才開始鄙視自己。
到底是怎么了,居然要和一個已逝的人計較?其實她一點兒也不害怕周子衡生氣,這么多年以來,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一向如此??墒悄莻€小曼確實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她卻因為自己不痛快,便用小曼來刺痛周子衡,想要將他帶給自己的不愉快加倍奉還。還真是變態(tài)!舒昀想,自己從什么時候起就變成這樣了?
夜晚的社區(qū)十分安靜,所以當舒昀經(jīng)過某處突然聽到聲音的時候,幾乎被狠狠地嚇了一跳。
她以為撞到了鬼,捂著胸口轉頭望過去,只見旁邊那棟房子的一扇窗戶開著,有人探出頭來笑盈盈地對她講:“你可算來啦!”
原來竟是那位蔣小姐,今晚她把烏黑的長發(fā)盤起來,照例妝容精致。
舒昀還沒明白過來,她又接著說:“大門在這邊呢,你從花壇前面繞過來吧?!?br/>
她的話沒頭沒腦十分奇怪,舒昀終于露出疑惑的神色。而蔣小姐似乎也很快發(fā)覺了,愣了愣才說:“約好今天來我家吃晚飯,你不會忘記了吧?……咦,周先生呢?說好一道來的?!彼笥铱戳丝?,沒發(fā)現(xiàn)周子衡的身影,這才微微嘆了口氣,“看來你果然是忘記了?!?br/>
經(jīng)她一提醒,舒昀立刻想起之前的約定。她有點兒尷尬,工作這么忙,又與周子衡鬧了點兒不愉快,所以早把這件事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對不起。”她說。
蔣小姐似乎毫不在意,依舊笑嘻嘻地說:“算了。不過你現(xiàn)在要是沒事,能不能進來陪我坐坐?做了一桌子的菜,我一個人也吃不完。”
面對再一次的邀請,舒昀根本沒有拒絕的理由。
進了屋,只見菜式十分豐盛,看樣子明顯是精心準備過的,只是配上這樣大而冷清的房子,越發(fā)顯得主人孤單可憐。
舒昀心中惻然,便不禁笑著稱贊,“光看起來就很好吃。你真能干,可比我強多了?!?br/>
“我原來會做的事情更多呢。這兩年反倒不大動手了,也只剩下做菜這一樣,打發(fā)打發(fā)時間而已?!?br/>
餐具早已擺上桌,蔣小姐拉開椅子招呼舒昀坐下,“不管你吃過晚飯沒有,多少嘗一下我的手藝。”
其實剛才與周子衡耗了這么久,舒昀早就覺得餓了。“那我就不客氣了?!彼χf。
“就當自己家好了?!笔Y小姐在她旁邊坐下來。
最后舒昀吃了一碗飯,蔣小姐又給她盛湯,把湯碗端給她的時候,才說:“其實今天是我的生日,多謝有你在?!?br/>
“為什么不早說?”舒昀吃驚地睜大眼睛,越發(fā)覺得不好意思,“至少我應該帶束花來的?!?br/>
“不用了?!笔Y小姐指了指客廳中央的茶幾,“看,那么大一束,我都不知道往哪兒擱。”
其實舒昀剛進門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這樣華麗的香檳色玫瑰,市面上并不多見。她大概了解這方面的行情,知道價格不菲,并且運輸過程肯定不會輕松。她猜測必然是那個男人送來的,只是在這樣重要的日子里,他卻為何沒有陪在蔣小姐的身邊?
果然,只見蔣小姐神色懨懨,毫無炫耀之意,一會兒更是語氣略帶譏嘲地嗤笑道:“次次都拿花和禮物打發(fā)我,誰稀罕?”
她似乎是在自言自語,舒昀有些尷尬,不知道如何接話。結果蔣小姐自己反倒立刻回過神來,連忙解釋,“我不是在說你啊,別誤會?!?br/>
“我知道。”舒昀善解人意地點點頭。
飯后收拾碗筷的時候,蔣小姐突然問:“你是不是和周先生吵架了?”
舒昀停了停才含糊地回應,“為什么這樣說?”
“剛才看你走在路上,不太高興的樣子?!?br/>
舒昀笑道:“隔了那么遠呢,你的視力真好。”
“我辭職之前是做人事工作的?!?br/>
“怪不得?!?br/>
“當年也算是標準白領,可惜現(xiàn)在,幾乎要和社會脫節(jié)。對了,你是做什么的?”
“……唱歌?!笔骊烙脙蓚€字簡單地概括自己的職業(yè)。
“歌星?”蔣小姐眼睛微微一亮,不禁笑起來,“你瞧瞧,我果然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現(xiàn)在連看娛樂節(jié)目的興趣都沒有了?!?br/>
“那你平時都做些什么?”舒昀突然覺得,她的生活一定極其枯燥。獨居這樣大的房子,又沒有朋友,一天二十四小時如何熬過呢?
“看新聞,做瑜伽,或者逛街?!笔Y小姐兀自笑道,“是不是很乏味?”
舒昀沒有正面回答,斟酌了一下到底還是沒忍住,“既然這樣,為什么不重新找份工作呢?或許不缺錢,但能打發(fā)時間也是好的。”
說起這個,蔣小姐的臉上露出一絲悵然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我已經(jīng)在家休息太久了,再也習慣不了以前朝九晚五的生活?!彼肓讼?,才又說,“其實輕松自由的工作不是沒有,我也曾經(jīng)去試過一陣,但始終覺得沒趣?!?br/>
這是一種怎樣的狀態(tài)?舒昀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無從體會?;蛟S,只有當精神極度空虛與厭倦的時候,才會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吧,結果卻惡性循環(huán),情況越來越糟。
兩個人聊了會兒天,蔣小姐的手機響起來。她似乎是故意的,任由鈴聲一直響了很久才接聽。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明顯的怨懟。舒昀猜出對方是誰,想要立刻告辭,可又不好打斷人家,于是只得從沙發(fā)上隨便揀了本雜志,佯裝認真翻閱的姿態(tài)。
蔣小姐和對方講了兩句,然后便沉默下來,臉色越發(fā)難看,將手機貼在耳邊,既不做聲,也不掛斷。過了一會兒,或許是有些話不方便當著外人的面說,抑或是她暫時忽略了舒昀的存在,總之自顧自地上樓去了。
這樣一來,舒昀想走都走不了了。結果偏偏這通電話的時間真長,期間還隱約聽到蔣小姐的聲音,有些尖厲,仿佛歇斯底里地在爭吵。舒昀如坐針氈,卻又不得不耐心等候,所幸吵了幾句之后樓上的聲音又漸漸低下去,她凝神仔細去聽,很安靜,似乎爭吵終于結束了,這才暗自松了口氣。
將一本雜志草草地從第一頁翻到最后一頁,估計足足等了二十多分鐘,蔣小姐仍舊沒有下樓來。最后實在沒辦法,舒昀只能冒昧地自己上去找她道別。
這棟別墅與周子衡那里差不多,格局也很相像。不確定蔣小姐在哪個房間里,舒昀便一間一間輕輕敲過去,最后才在走廊頂頭的房門口停下來。
只有這間屋子的門虛掩著,她試探性地叫了一聲,還是沒人回應。從門縫中看進去,似乎這間正是主臥。她想立刻告辭走人,此時只好硬著頭皮推開門,一邊叫道:“……蔣小姐?”
臥室布置豪華,但是沒有人。她覺得萬分奇怪,這女主人到哪里去了?
這里畢竟是隱私空間,既然主人不在,舒昀也不欲多作停留。她正想掩門離開,卻突然聽到一陣響動。
是樂曲聲,她站在門口辨認了片刻,才認出那正是蔣小姐的手機鈴聲。于是她便朝著聲音傳出的方向走過去,最后停在浴室門口。
這門做得很有創(chuàng)意,整面的磨砂玻璃上描刻著那幅十分著名的畫作,少女豐腴曼妙的裸體體態(tài)栩栩如生,十分應景。
手機還在繼續(xù)響著,舒昀敲了敲門,也不見有人回應。她這才感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對勁兒了,不禁隔著玻璃高聲說:“蔣小姐,你在不在里面?”
回應她的仍是一片詭異的安靜。
“你再不回答,我就進去了?!?br/>
她在外面停了一下,心中莫名發(fā)慌,終于還是顧不得禮數(shù),擅自伸出手去。
推拉式的玻璃門并沒有落鎖,因為心焦,舒昀的力道稍稍大了一些,刷的一下,玻璃下沿滑過地槽,在她的面前大大敞開來。
面色灰白的女人躺在沒有水的浴缸里,雙眼緊閉,一只纖細的手腕垂落下來,血液在原本潔凈的地磚上肆意滴落流淌,觸目驚心。
那只紅色的手機還擺在洗手臺上,兀自不休地震動著。
浴室中滿溢著一片死寂的氣息,與沉重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叫人喘不上氣來。
舒昀驚呆在門口,目光慌亂地閃爍不定?!@樣相似的場景,那些她拼了命想要忘掉的記憶,在瞬間重新塞進腦海。
還來不及邁步,她只感覺兩腿發(fā)軟,緊接著撲通一下,重重地跪倒在地上。她咬著嘴唇,眼睛死死地盯著地上那一攤未干的血跡,禁不住開始渾身輕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