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屁股決定腦袋的世界

    顧炎武是個很能讓人對之產(chǎn)生好感的人。他本人的氣質(zhì)好，談吐不俗，說起話來頭頭是道，讓王景略大有相見恨晚之感，要不是他腦袋后面拖著一條辮子的話。

    說起來，老王其實也沒什么資格嫌棄人家剃發(fā)，因為他自己就剃了個光頭，大家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但是對王景略來說，這是個原則問題。自己剃光了頭，起碼是表明了立場。你一個讀書人，怎么能不知道華夷大防呢？

    好吧，很久以前就有人說了，“負心多是讀書人”來著。

    他努力地讓自己忘記了那條辮子的存在，并且這么跟自己說：魯迅先生不是說了么，有的人辮子是在頭上，有的人辮子卻是在心里。

    然后，他就發(fā)現(xiàn)顧炎武老先生還是有兩把刷子的，而且對明末以來的問題都看得很清楚。談?wù)撝校櫻孜溆终f了曾經(jīng)隨軍攻打蘇州和在昆山守城的故事，讓老王肅然起敬。及至說到他兩個弟弟戰(zhàn)死，母親去世的時候，老王也跟著嘆息了幾聲。

    顧炎武道：“昔日明末之時，諸弊叢生，軍政廢弛，實非人力所能挽回?！?br/>
    王景略皺了皺眉頭，道：“先生何出此言？事在人為，如果不是當(dāng)初上至皇帝公卿，下至文武百官盡皆庸碌，國家的事情又怎么會敗壞到那樣的程度？”

    顧炎武道：“事在人為是不錯，可只要以天下奉一人的制度還在，那些弊端便無可消除，國事又怎么能好的起來？”

    “都是體制的錯？”老王奇了，難道這老先生還有這種見識。

    “不錯，”顧炎武捋著胡須道：“前朝的時候，世久積弊，舉數(shù)十屯而兼并于豪右，比比皆是。乃至于有田連阡陌，而戶米不滿斗石者；有貧無立錐，而戶米至數(shù)十石者。郡縣之弊已極，弊在其專于上?！?br/>
    顧炎武侃侃而談，說了一些“天下興亡，匹夫有責(zé)”，“古之人君，未嘗諱言財也。民得其利，則財源通而有益于官；官專其利，則財源塞而必損于民”，等等道理。

    又道：“自萬歷中期以來，為人君者只圖求利，以至于民生日貧，國計愈窘。故善為國者，須得藏之于民?！?br/>
    王景略在剛開始聽老先生說的時候，還是抱著一種尊敬的心態(tài)的?！疤煜屡d亡，匹夫有責(zé)”這句話，那是放到幾百年之后都不會過時的。

    可是聽著聽著，他就覺得味道有些不對了。等到聽到“藏富于民”這種話的時候，他心中終于開始反感起來。

    他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神色，然后開始反過來回想顧炎武說的每一句話。擺事實，講道理，切中時弊，都沒問題?？墒菫槭裁此贸鰜淼慕Y(jié)論，就會和自己得出來的結(jié)論南轅北轍呢？

    王景略認為，明末最大的問題，就是財政的問題。國家的稅收收不上來，士兵窮的叮當(dāng)響，無論是哪個皇帝在這樣的情況下都沒辦法。所以，在跟女真人打仗的時候，士兵們才會連兵器和盔甲都配不齊。

    明朝滅亡要找原因的話，崇禎皇帝和他代表的宗室要排在第一位。排在第二位的，便是那些從百姓身上吸血，還不肯交稅的縉紳豪強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你還跟我說明朝滅亡的原因就是權(quán)利都歸于皇帝一個人了？明明就是因為皇權(quán)太弱才會出現(xiàn)那種縉紳官宦都不交稅的情況好吧？

    要是加稅全部是加在那些老爺們的腦袋上，事情就好辦的多了。

    顧炎武看到了老王臉上那種奇怪的表情，還以為對方是被自己的一番話所打動，這種情況他見得多了，于是微笑道：“大師乃是當(dāng)世高人，何不隨吾等，共伸大義于天下？這也是佛祖普渡眾生之意。”

    老王沉默了。他有些搞不懂這個顧炎武到底是個設(shè)么樣的人，說他不聰明吧，這肯定是污蔑?？梢钦f他聰明吧，能從那些論據(jù)推導(dǎo)出那么奇葩的結(jié)論.......

    難道真的像是某些心理陰暗的人說的那樣，以顧炎武為代表的那些江南地主們，根本不在乎女真人是不是會入主中原，只是因為自己的利益被損害了，才憤而起兵抗清的？

    就是因為清兵不像明朝的皇帝那樣好糊弄，收稅收到他們的腦袋上來了，這才鼓噪著起兵反抗的？就像是《五人墓碑記》里面的情況那樣？

    媽媽的，難道這個世界真的是屁股決定腦袋的？老王不淡定了，他覺得有些索然無味。雖然早就知道世人大多卑劣而無恥，但是他還是比較喜歡那些充滿著正能量的人和事情的。

    你想，要是一直心里陰暗的話，再漂亮的妹子那也會變得陰森森的啊。他可是一直喜歡陽光的元氣少女還有鄰家大姐姐來著。

    月至中天，王景略已經(jīng)沒有了對顧炎武的那種尊敬之情，但也不會特別討厭他。一個人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去看待世界，去解釋世界，那都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想要將這一套灌輸給生長在紅旗下的自己的話，就還遠未夠班啊。

    他一直微笑著，保持著微笑，勉強地保持著微笑，直到對面的那個人自己離去。

    等到顧炎武說夠了，終于離開之后，老王長松了一口氣。轉(zhuǎn)過頭來，就看到茅十八一臉佩服地看著顧炎武坐著畫舫緩慢地離去。

    “十八，你覺得這位顧先生說的話有道理嗎？”

    “雖然聽不懂，但是感覺好厲害的樣子?！?br/>
    “......”，王景略在心里吐槽：你又不是呆萌美少女，這么說一點美感都沒有啊！

    “那要是我說，他說的話里面有一半都是在放屁呢？”老王面露微笑，口中卻說出惡毒的話語，“要是我說，他便是一個死不足惜的大賊呢？”

    “可是.....”茅十八遲疑道：“可是顧先生是很有學(xué)問的??！”

    “哼，”王景略帶著嘲弄的語調(diào)道：“主席早就教導(dǎo)過我們：立場要是有問題的話，那就是知識越多越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