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算到了過年,賈茁新得了一套棉衣,里頭塞足了棉花,暖和的很??墒切乱律阎挥腥齻€孩子有,大人都穿著去年的舊衣。
“做新的干什么,去年的舊衣都是好料子,我們又不長個了,洗洗曬曬一樣的暖和。”劉氏嗔了女兒一眼,嘴里抱怨著,心里卻甜。不管家里境況如何,孩子個頂個的貼心比什么都強。
就是以為要當祖宗供起來,哄起來的賈茁,也不聲不響的,竟比女兒還懂事。早先那點小心思,也丟到了腦后。人和人之間就是這樣,沒有相處過的,會覺得不關自己的事。等相處過了,有了感情就丟不下手了。如果換成現(xiàn)在賈茁出了什么事,她保準比劉姥姥還心急。
“咱們明年再做新衣裳,一人一身?!眲⒗牙衙鄡旱男乱律?,又捏捏賈茁的衣裳,覺得棉花鋪的夠足,臉上的笑越發(fā)深了。
“天冷,你們呆在家里繡繡花,打打絡子,別出去挨凍。”板兒也說了一句,家里劈柴,挑水的事,都被他包了。
“我給哥哥繡小豬?!鼻鄡旱惯€記得這樁事,板兒臉都黑了,“你還是繡老虎吧?!?br/>
賈茁抿了嘴笑,“那我就等著青兒妹妹繡的老虎了?!?br/>
“上回的蜀繡,它的配色和我們的都不一樣……”青兒說起刺繡,話格外的多。
“你居然都記得。”賈茁聽她如數(shù)家珍般報出十二生肖的配色,嚇得眼睛都直了,她可是一樣都沒記住。
青兒抿了嘴兒笑,那家掌柜一張張抖開帕子看的時候,她就在邊上也盯著看。她想,以后怕是見不著,不如多看幾眼。結果,她也沒想到,這一看就再也沒能忘了。
“你真是太厲害了?!边@世上果然是有天賦這種東西的,賈茁也試過無數(shù)回,刺繡啊,中華文明的瑰寶之一,學會了提高一下自己的逼格也是好的。無奈,她就是學不會。
“你幫我分線,我給你繡個大老虎。”青兒笑嘻嘻的拉著賈茁跑了。
農家的冬日都是貓在家里,富人則是相反,走禮,拜訪,設宴,各種名目的活動,一波接一波的往前走。
九公子出身康南大族查家,是嫡支的嫡幼子,細輪起來,萬念縣的縣令夫人還只是一個庶女,但是在夫人房里養(yǎng)大,和這個弟弟,關系倒是好的。
他即身在金陵,查家在金陵城中的交際走禮,但一力擔到了他的肩上??吹嚼霞襾淼南氯?,臉黑的比鍋底還黑。
“還沒走出幾百里地,就又看到你們,真是晦氣。”九公子從康南查家出來,先一路北上,準備到了金陵城再拐個彎南下,去最南端看看,然后回家。路徑恰好一個圓形,這剛走了一個小半圓,就看到家里人,感覺還住在家里頭,自然不開心。
“嘿嘿,少爺不要這么說,少爺一走,老爺和夫人甚是想念,就是老奴,也想念的緊?!?br/>
“去去去,誰要你這個老東西想念,對了,我的馬呢,你們有沒有精心,還有我院子里的丫頭呢,他們好不好。”
“好,都好著呢。您的馬,老奴天天去看的,您院子里的姐姐,老奴就沒法子知道了。不過,有夫人在,想來是好的。喏,老奴帶來的鞋子衣裳,都是您院子里的姐姐給備下的。”
管事的腆著一張老臉,在九公子面前說著。
“這些丫頭,難得我不在,就該好好歇著嘛?!彪m然這樣說,還是興興頭頭的翻出來,比劃著衣裳和鞋子,心情大好。
“今兒是要去哪兒啊?!本殴訐Q上自己丫鬟給他做的新衣,隨口問道。
“今兒是去君家拜訪?!惫苁碌内s緊遞上禮單。
“不看了,套車?!本殴痈静淮罾磉@些俗物,幾步就跨出了房門,急的管事跟在后頭趕。
挽晴從屋里的隔間出來清理東西,看到一大包的衣裳鞋子,狠不得咬斷牙才好。
君家待客的廳里擺著一盆紅通通的果實,看著就誘人。九公子也是第一回見,打量了好幾眼,夸贊道:“金陵果不愧是天子腳下,這等稀罕之物都有。我走遍了不少地方,都沒見過呢?!?br/>
“原來你也沒見過?!苯哟殴拥氖蔷业纳贍敚此毧创宋?,還頗有些期待,這會兒說不認識,不免失望。
見九公子詫異的表情,才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君家少爺趕緊解釋,“說起來也是有趣的一件事,有個新進城的人家,派了自家丫鬟送了這么一盆紅果來給大妹妹,她喜歡的不得了,按照送花之人留的信,去給牛家小姐道謝。結果牛家小姐說,壓根沒有這么一回事。”
“本來也是小事,可舍妹偏偏上心,翻天掘地的想要把人翻出來。結果金陵城的小姐們快被她翻遍了,也沒找著人。”
九公子這才笑了,“不會是被人訛了吧,可送了人家什么貴重東西不成?!?br/>
“要是那樣,就好了,抓不著人,認個倒霉也就是了。可一共就送了一盒帕子,二兩打賞銀子。人家送的又真正是稀罕物,沒得來騙你這么點東西吧。到現(xiàn)在也沒一個人認得出來,這紅果,摘了又結,一顆顆跟紅燈籠似的,看樣子能一直擺到過年。我家老太太都說了,祭祖的時候,要擺到祠堂里,讓祖先也看看這一串串的紅果?!?br/>
九公子又湊近聞了聞,總覺得這味兒似乎有點熟悉,不知在哪兒聞過。
“這東西能吃嗎?”
君家少爺苦笑,“應該是不能的,這顏色太艷了,哪里像是能吃的東西。狗啊貓的,遠遠聞到立刻就躲了,這些動物都有天生的靈性,怕是不能吃的?!?br/>
“這么說,真是樁懸案咯?!本殴佑檬置t果,跟著絞一絞腦汁,還真想像不出,到底是個怎么回事。
“所以說啊,令妹就跟瘋了一樣,天天把紅果擺在這兒,也是想著如果有南來北往的客人上門,沒準有人認識。結果擺了半個月,沒人認識不說,還有好多人想拿東西換呢?!?br/>
君家自然是不會換的,九公子知道這是堵他的嘴呢,跟著笑道:“這是吉兆呢,你們剛搬來,就有人送來這么大一盆紅果,看來是天意。天意難測,我看你們也別找了,安安心心養(yǎng)著就好?!?br/>
君家少爺眼晴一亮,這話說的在理,送走了九公子,便去回了君家夫人。又找來君家小姐,細細勸說,最終用天威難測的說法,熄了她再找的念頭。
九公子雖然在君家這么說,但回去就跟姐夫和姐姐說了。
“這事,還真是奇怪極了?!本殴涌粗惴?,揶揄他,“姐夫就沒想著再延續(xù)一下青天的威風?!?br/>
“小九少胡說,君家這等人家的事,哪有那么簡單?!笨h令夫人先開口了。
“這事也不稀奇,從秋天一直傳到過年,好多人家都聽說了。我看,這事也不難解釋,估計是哪家犯了事的來求。然后來不及了,這事自然就沒了下文。君家就是知道,也不會說給一個姑娘家聽,任君小姐自個折騰呢?!?br/>
“這個論調倒也是個解釋?!本殴勇犃私憬阏f的,明著點了頭,心里還是有點疑惑。
“不管怎么說,他們總是白得了一盆稀罕東西,也不虧?!笨h令姐夫打了圓場。他一點也不想沾這種權貴人家的事,別說青天的威風,再給他加頂帽子都不想戴。
“快,吃這個,聽說你前幾日去看果林,吃了人家鄉(xiāng)下孩子的烤鳥雀。你也真是,多大個人了,想吃什么回來說一聲,我還能不給你做嗎?”縣令夫人指著一盤炸麻雀,讓他快吃。
家里炸的精細,爪子和頭都剁了,還切成兩塊,抹上調料腌制再入鍋小火炸香,一只只黃澄澄的,看著都有食欲。
九公子直接用手抓起一只就啃,香歸香,總覺得差了一點什么。想了想,問道:“不該再撒點什么嗎?”
“還撒什么,桌上有醬汁,你蘸著吃?!笨h令夫人把醬汁推到弟弟面前。
蘸上醬汁九公子一氣吃了三只,贊不絕口,把縣令夫人哄的合不攏嘴。
等撤了菜,他慢慢踱回自己屋里,卻緊緊蹙住了眉頭。還在想板兒撒的到底是什么東西,讓原本平平無奇的烤肉,一下子變得噴香撲鼻,又香又辣。而且吃下去,胃里暖融融的,就象升了一團火。
富人過年有富人的過法,窮人也有窮人的過法,送禮送年貨也是有的,就是辦的簡薄一點。劉姥姥和王家都沒什么親戚了,王家倒是有宗親,遠在天邊,老早就斷了來往。
但也要置辦一點年禮,給村長,里長,還有村里交好的人家送一些過去走動走動。
王家也收了回禮,兩包紅糖,一匹花布是冷家回的禮,已經(jīng)算是厚禮了。摸著花布,劉氏笑嘻嘻說要留給兩個女孩,開了春做衣裳。
這個時候,又有人來敲門了。
打開門一看,一個從來沒見過的撲婦,讓人抬了年禮進來。一開口,竟是縣令家的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