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下車的時(shí)候攬了門簾，甚至刻意地留了一只手來讓段卿靈搭著，只是主角卻全不理會(huì)前者的好意，他慘白著一張臉，身子氣得微微哆嗦，好像下一步就要耗盡心力，猝死身亡似的。

    “卿靈，今日我們不用逃?！?br/>
    馬車?yán)铮律倌甑脑捯琅f在耳邊回響。

    “卿靈，你再仔細(xì)聽聽?！?br/>
    揚(yáng)了簾子，那人言語關(guān)切地請求，甚至還帶著一絲安慰。

    “卿靈……”

    “別說了！”段卿靈臉色一變，揚(yáng)手打掉墨羽遞來的手，聲色凄厲道，“你防備我？！”

    那樣激烈的質(zhì)問，幾乎耗盡了他的最后一分力氣。頹然倒下，眼看著就要從那馬車邊緣的地方跌落下去，卻栽向了一個(gè)溫暖寬大的身體，墨羽順勢抱住了他，白衫黑服，倒是分外相配……段卿靈終究是下了車，有驚而無險(xiǎn)。

    ***

    夏末的風(fēng)拂過京城西郊，風(fēng)荷江上波光粼粼，段卿靈栽落在他哥哥的懷抱里，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他能感受得到，伴隨著這一聲聲啜泣，有一些細(xì)小的珍貴的事物正在悄然破碎，然后，是那人一如既往的溫和言語。

    “其實(shí)，若真死在這里倒也不虧?！?br/>
    段卿靈感到胸口一痛，他知道，墨羽說的是風(fēng)荷江，說的是這夏末里的至情至盛之景，說的是他們這一世的生父侯爺。

    十二重鐵騎騎兵將馬車重重圍住，手中所握，具是開刃雙擊的利器，然而，事到如今，段卿靈早已清楚地知道，來者是友非敵，至少，肯定不是他所以為的，朝廷的死侍。

    他的信函早就放了出去，殺人越貨本就不是什么光鮮的事情，選址定要僻靜些才好，既然一路上都沒有動(dòng)靜，那必然是要在這里了結(jié)。

    只是，段卿靈心中一苦，少閣主早已知道了他的打算，那他傳的信息自然是假的了。

    濕潤的空氣里是濃郁的殺伐氣息，那為首的黑衣騎兵翻身下馬，單膝跪在墨羽的面前，他的衣服上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一看就是剛經(jīng)過一場打斗，冷靜的言語里透著天一閣一貫的簡明風(fēng)格。

    “稟少主，”那人說道，“未有活口?！?br/>
    段卿靈聽得心中一寒，是呀，如此好的機(jī)會(huì)，若不鏟除異己，借刀殺人，就太對不起這天一閣在幾年內(nèi)就迅速崛起的勢力了。

    他是何等的冰雪聰明，只要一句話就能將事情推演個(gè)大概。朝廷的人馬并未撲空，他們攔殺得應(yīng)該是另一個(gè)門派，另一個(gè)妨礙了天一閣產(chǎn)業(yè)，但又恰好有足夠地位，可以影響到廟堂的門派。

    河蚌相爭，天一閣漁翁得利，怕是眼前的這隊(duì)人馬，暗中觀戰(zhàn)，待最后才出手滅了那殘余的眾人，硬生生地讓雙方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吃了個(gè)啞巴虧。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辈恢螘r(shí)起，段卿靈的思想里已沒有了疑問。

    也直到此時(shí)，他才意識(shí)到之前憤怒里的荒唐，‘你防備我？！’這句話問得當(dāng)真是諷刺，就憑他做的事情，若不防備，還哪有人有性命去聽他抱怨？

    “卿靈，”墨羽的一雙眼依舊溫柔得深不見底，但是語調(diào)卻是失了此前那一如既往的憐惜，它們不再愧疚，也不再憐憫，如果非要形容的話，那應(yīng)該是一種直白的，毫不拖泥帶水的坦率。

    “我是天一閣的少閣主。”

    段卿靈揚(yáng)起頭望他，他已經(jīng)看不見了，況且他機(jī)關(guān)算盡，又落得這般慘淡，早已沒有什么驕傲所言，只是，伴隨著墨羽的坦率，還是有一種奇異的灼熱感席卷了他的大腦和心房，用力地抽拉著他的每一根神經(jīng)，血液沸騰著，燒得他猝不及防。

    在這片奇異的燒灼里，他聽見了滾滾東去的江水，他看見了他死而后生的靈魂。

    “你說得沒錯(cuò)，”少年勾唇一笑，一手抓住臉上的面具用力地?cái)S在地面上，那是一聲沉悶的聲響，“你是少閣主，”就像是終于掙脫牢籠的困獸，他第一次大大方方地在墨羽面前露出了他那駭人的傷疤，然后薄唇輕啟，他高聲宣布了一個(gè)，墨羽并不認(rèn)為段卿靈此時(shí)會(huì)知道的事情。

    “可我才該是少閣主！”這是段卿靈夾雜著仇恨的凄厲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