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康帝安心了,一口氣松下來,人也昏迷了過去。
“陛下!”
“父皇!”
當晚,徐康帝便握著皇貴妃的手離世了。這個在史書上毀譽參半的男人,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后人歌頌他,因為他將大夏的版圖擴至最大,后人指責他,因為他在為君的后幾年寵愛一女子,為她大動土木、傷財勞民,甚至因為她冤死了不少的忠臣。
不論后人如何評判,此刻他的死的確是給這個飽受戰(zhàn)火的王朝致命一擊。
喪儀由禮部主持,全程隆重而哀傷,停棺半個月后,由太子送入皇陵,與先皇后徐氏合葬。
徐康帝駕崩后一個月,太子登基,后史稱“順帝”。
順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尊皇貴妃為皇貴太妃,并以皇貴太妃與先帝鶼鰈情深為由,將她送入孝陵為先帝守陵。
湯鳳知道這是遲早的事情,新帝不容她久已,怎會允許她在后宮坐享皇貴太妃的尊榮呢?自然是要打發(fā)得越遠越好。
“陛下駕到!”
承乾宮正在收拾皇貴太妃的物件行李,忽聞陛下駕到,齊齊迎了出去,一位年輕的帝王闊步邁了進來。承乾宮的宮人們都有些恍惚,這樣的場景,仿佛先帝還在時。
自然,眼前這位皇帝并不如先帝那般好,也不會對他們有好臉色。
湯鳳坐在大殿的主位上沒有挪步,論輩分,她是皇帝的長輩,該皇帝給她見禮。
順帝走了進來,環(huán)視了一圈這奢華的宮殿,嘴角一抬,道“朕也沒有想到,您會有今日。”
湯鳳捏著手里的佛串兒沒有出聲,他不過是一個尚未滿十歲的孩子,跟他斗氣贏了也不光彩。可順帝顯然不這么認為,他與先皇后在湯鳳的陰影下生活太久了,今日這一幕是他夢寐以求的,怎肯輕易放過。
“孝陵沒有母妃這承乾宮奢華,不知母妃挪過去會不會習慣。”他鮮少喚她母妃,今日大約是心情好,所以連這遲遲喊不出的“母妃”二字突然也變得順口了起來。
湯鳳道“承蒙陛下關(guān)愛,本宮哪里都住得慣?!?br/>
順帝走上前來,坐在她旁側(cè)的椅子上,偏過頭去看她,見她一臉的波瀾無驚,不知是強裝的還是真的不在意。
“母妃,您就好生在孝陵待著吧,為朕的皇考皇妣守著大門。尤其是朕的母后,她素來膽小,想必母妃去了她也能安心幾分。”順帝揚起嘴角,八歲的孩子,扎起人心來真是一扎一個準兒。他就是要讓湯鳳去為他母后看門,去看著父皇和母后的牌位,去反省一下這些年自己到底做了多少對不起先皇后的事情。
湯鳳若是個肚量小的,恐怕立時就要冒火。還好,他的安排很合乎她的心意,她正待膩了這宮城想要換一方天地,孝陵什么陵都好,她寧愿與死人打交道。
可此時她卻不能表示出太過滿意這個安排,否則以小皇帝的心眼兒定然是要反悔的。怎么辦呢?裝一裝騙騙小孩子啰!
“天下都歸于陛下了,陛下還要跟本宮一介婦人爭斗嗎?您看看外面的情形,您的敵人早就不是本宮了。”湯鳳轉(zhuǎn)頭,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順帝斂眉,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坐上了龍椅,他是萬民之主,以后面對的不再是一己私欲而是黎民百姓。這也是他能這么輕易放過湯鳳的原因,就讓這個女人在孝陵里熬過余下漫長的五六十年吧,她這么愛熱鬧愛美的人,怎能忍受孝陵的寂靜,怎能忍受每日的素裝和佛經(jīng)。
“母妃,好好在孝陵反省您前半輩子做的孽吧。有朕在一日,您就安心守著陵,不要作旁的想法了?!彼滔乱荒ǔ爸S的笑,揚長而去。
湯鳳動也沒動,她看著年輕帝王意氣風發(fā)的背影,想到了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從這個門檻跨出去的先帝。那時候,他也是那般的志在無疆,氣吞山河。
她的仇人一個個走了,支撐著她十余年來活下去的動力沒了。往后素著過,繁著過,就這樣吧。
——
十月初三,兩駕馬車出了宮城,與它們一同離去的是湯氏寵妃半生的榮光。
養(yǎng)心殿內(nèi),許忠捧著新茶放到順帝的案桌上,并向他稟報皇貴太妃離宮了,輕車簡行,并未張揚。
順帝掃了一眼茶盞,而后抬了抬嘴角,看向他“許公公,你是看著朕長大的。朕問你,朕與皇貴太妃之間你是否偏向朕?”
許忠立刻表明忠心,道“奴才自然是效忠陛下,絕不敢有二心。”
“好,先帝將你留給朕果然是正確的?!表樀坌χ溃澳悄阆热ケ銓⒒寿F太妃離宮的消息散出去吧,想要她命的人不少,無須朕親自動手。”
許忠心里咯噔一下,沒想到小皇帝竟然還有如此心機。他小心抬頭看向小皇帝,后者笑意盈盈地道“朕的確在先帝面前發(fā)誓了,可朕不信神佛不信鬼神,只信現(xiàn)世報?!?br/>
接著,他又添了一句“湯氏之罪行不能公開處決,否則便是對先帝不孝,朕只有出此下策了。”
原來如此,他讓湯鳳去守陵也并非是想眼不見為凈,而是要將她趕出皇宮后借由外面的人下手?;蕦m戒備森嚴,湯鳳在宮中經(jīng)營數(shù)年,下手并非易事。再說了,他與湯氏積怨已久,在宮里出了事容易引人猜想。外面就不同了,想對湯鳳下手的人多得是,他需要做的僅僅是將她暴露在刀劍之下而已。
順帝笑了笑,酷似徐皇后的一雙眼得意又飛揚。
許忠垂首,順從地道“是,奴才這就去辦?!?br/>
待他離開后,一直伺候他的小太監(jiān)譚丘兒上前,將新茶撤下,重新給他換了一盞牛乳。
“丘兒,你說許忠會給湯氏通風報信嗎?”順帝摸著下巴問道。
譚丘兒今年十五歲,自順帝懂事后便一直服侍左右,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順帝這一計,既是針對湯鳳也是針對許忠,他要看看先帝身邊的人是不是能為他所用。
“陛下一石二鳥,實在是英明?!弊T丘兒從小浸淫在算計之中,自有一番城府,他道,“依奴才看,許總管就算是曾經(jīng)偏向皇貴太妃,如今也應(yīng)該知道該效忠誰了。他若連這點兒眼力見兒都沒有,恐怕不能在先帝跟前服侍二十多年?!?br/>
順帝笑呵呵地道“朕倒是希望他去通風報信,這樣一來便可名正言順地撤了他總管之職,趕他到冷宮去掃地。你么,也能嘗嘗當這大內(nèi)總管的甜頭兒了?!?br/>
譚丘兒繞到他跟前跪下,道“奴才不敢,承蒙陛下厚愛奴才才能陪伴陛下左右,只要讓奴才當陛下的一條狗就行了,不敢奢求什么總管職位。”
順帝聳肩,一笑置之。誰不想當官?不過是時機未到而已。
此時的許忠心中正在猶豫,他的確是皇貴太妃的眼線,可如今陛下已經(jīng)給了他站位的機會,他是否應(yīng)該繼續(xù)效忠皇貴太妃呢?如今小皇帝占著名,他自然不敢得罪。可皇貴太妃的段數(shù)……恕他直言,小皇帝再長十歲也不一定能夠趕上。
以許忠的心機和城府,自然看得清這是小皇帝對他的考驗。通過了,繼續(xù)當他的總管。若是沒過,宮里自然有他的“好去處”。
他抬眼,廣場上一片空曠,猶如他此刻的心境。
“師傅,您怎么在這兒站著?”不遠處注意到這邊的小圓子拎著掃帚跑了過來。
許忠回神,看清他一身打扮和拎著的工具之后,皺眉“你怎么到這里來掃地了?”
小圓子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道“徒兒無用,給師傅您丟臉了……”
許忠明白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便是太監(jiān)也是如此。小皇帝自然有他自己的心腹,他這個威震內(nèi)宮的大總管已經(jīng)其實難副了。
一下子,他心中便有了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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