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古道西風(fēng)瘦馬，老馬醉漢看起來好像就是最搭配的組合了。一個大白天里喝得醉醺醺的醉漢，一匹坡腳的老馬就活該被無良紈绔欺負。

    醉漢看著揚長而去的幾匹駿馬再看看馬背上身著錦衣的紈绔少年，指著坡腳老馬教訓(xùn)道：看吧，叫你叫花子鼻子插大蔥，花錢沒個計較，現(xiàn)在流落街頭沒錢沒酒了吧，活該！誰知坡腳老馬完全不給面子，一口濁氣直接噴在醉漢臉上。

    醉漢沒有繼續(xù)跟老馬互掐，仰頭看了看天空吐了口口水罵道：又他娘的要下雨，要嘛就幾個月都不下搞得這邊饑荒那邊饑荒，要嘛就連著下又搞得到處饑荒，老天爺真他娘的不是個東西……。要是讓平頭老百姓聽到這個滿臉灰塵的落魄醉漢一路咒罵老天爺他們得多驚懼啊，竟然有人敢罵老天爺?；实郾菹露颊f他自己是天子，上天之子，這個醉漢倒好了把皇帝陛下的老子給罵了。如果讓皇帝陛下給知道了還不得被抄家滅三族。

    醉漢牽著老馬一路上罵罵咧咧也不擔(dān)心一會大雨傾下把他澆成一灘爛泥，或許他更希望這大雨趕緊下來幫他洗去一身塵土。

    天空忽閃，隨后雷鳴交加。

    丹水城內(nèi)擺攤的小販都在抓緊收拾，城門口的守城軍卒也在收拾，大門小戶的女主人邊安慰懷中的孩子邊收拾著院子里的衣服。

    所有人都很趕，只有那臨近了丹水城的醉漢和老馬。一步一步，慢悠悠的往丹水城走來。

    天空中的閃電更加的急聚，雷鳴聲更加的急促。震得這天好像要崩塌，這城好像要潰泄，也震得城里的孩子哇哇直哭。這雷，這閃電，交替出現(xiàn)愈演愈烈，狂沙亂卷黑云壓城，但這雨就是遲遲不下，好像在等待某個人安然到家。

    咚咚咚……在這震耳yu聾的雷鳴下，一段不急不促的敲門聲響起。

    趙姓老頭是瞎子，所以他的耳朵很靈敏。瞎子的耳朵一定很靈敏嗎？也許吧，說不定也有人既瞎又聾又啞。幸運的是趙姓老頭只是個瞎子而且他十幾年前才瞎，這就更幸運了。

    趙姓老頭剛一打開門，伴隨著狂風(fēng)黃土的還有一股子濃烈的酒氣，趙姓老頭眉頭一皺還未開口，敲門的人搶先開口，笑罵道：穿這么干凈，連頭發(fā)也弄這么整齊是要尋死嗎？

    趙姓老頭又驚又怒，質(zhì)問道：你是何人？怎的胡言亂語，大白ri的一身酒氣。

    敲門人哈哈一笑道：老頭，現(xiàn)在哪還有白ri樣，你沒聽見打雷聲沒看見那閃電亂閃那天空都黑成一坨*了嗎，哦對不起，我忘了你是個瞎子。

    趙姓老頭一聽此人言語之**德行之**，憤由心生，只當(dāng)是哪里來的瘋子，啪一下把門一關(guān)。卻沒想到門沒能關(guān)上，因為那個出言不遜的醉漢敲門人伸出一只手把門給擋住了。

    趙姓老頭眼瞎心不瞎，再問道：閣下到底何人要與我這個將死的老瞎子過不去？

    醉漢哈哈一笑說道：老頭你這話說對了兩點說錯了一點。

    趙姓老頭心情已經(jīng)略微平靜，不再激憤，但仍是沒好氣問道：哪兩點對了，哪一點錯了？

    又是一道閃電隨即一聲雷鳴。

    醉漢嬉笑道：先進去，進去，這大雨馬上就來了。

    趙姓老頭身子一側(cè)讓開醉漢。

    醉漢后腳剛?cè)胛葑樱T一關(guān)。

    屋外剎那間，大雨傾盆。

    門一關(guān)，酒氣更濃，趙姓老頭瞎了以后就再也沒喝過酒。

    老頭皺了皺眉，再問：說吧，哪里對了哪里錯了。

    醉漢一副別人家是我家的做派，一屁股坐在老頭家椅子上，說道：一你是將死之人對了，二你是瞎子對了，三你說我要跟你過不去這點錯了。

    趙姓老頭一驚，問道：你是來殺我的？

    沒想到醉漢哈哈大笑，剛好一道閃電落下，醉漢笑道：你都是將死之人我又何必動手殺你呢，你說呢趙文長老先生。

    趙姓老頭一驚再驚，再次問道：你究竟是何人？

    醉漢不笑，彎腰躬身。

    趙姓老頭明明瞎了卻好像沒瞎一樣，側(cè)身躲過醉漢的這一拜。

    醉漢不理會趙姓老頭的側(cè)身，照樣彎下腰去，說道：在下公孫奉孝。

    這個醉漢竟然就是那個說出那句大逆不道之言：天下事，天下共說之！的公孫奉孝。

    在醉漢說出這個名字之前趙姓老頭雖然生氣醉漢的無理，就算在醉漢說出他的名字的時候，趙姓老頭心中驚訝但臉上依然保持鎮(zhèn)靜，直到醉漢說出公孫二字時，趙文長再也無法保持鎮(zhèn)靜。

    西壘壁一戰(zhàn)的四十余萬亡靈皆因一個姓公孫，趙文長知道今天這個公孫和那個公孫是同一個公孫。

    趙文長頹然坐下，猶如那在西風(fēng)中搖搖yu墜的枯草，彷佛有人在這一瞬間將他全身的力氣抽走，兩行淚水從那空洞的雙眼流出浸濕了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龐，哭著笑著：趙文長的名字早就寫在生死薄上早就該死了，活到今天多虧了判官老爺?shù)倪z漏，西壘壁一戰(zhàn)就該死了，我當(dāng)了五十年的懦夫，西壘壁一戰(zhàn)就是因為有我這樣貪生怕死的士兵才會輸，兄弟才會被屠殺，趙國就是有我這樣貪生怕死的公子才會亡國。公孫家的來給我送行，好，好，好

    公孫奉孝沒有出言安慰，將酒囊里剩下的大半燒酒扔給趙文長，說道：喝了吧，喝了好上路，黃泉路上如果還來得及跟你那幫兄弟說聲對不起，告訴他們公孫家做錯了。

    趙文長打開蓋子一飲而盡：公孫家沒錯，錯的是趙家，趙國四十萬大好兒郎都是被趙家害死的。

    趙文長這么說，公孫奉孝很不識趣的說道：對，都是被你趙家害死的。

    趙文長啞然，揮手一甩，空空的酒囊重新落回公孫奉孝手上。

    趙文長收拾心情，平淡道：走吧，該死的人終要死，多謝公孫先生的好酒了。

    公孫奉孝不要臉的往臉上貼金：客氣！誰讓我是一個好心人呢。

    大雨傾盆而過，當(dāng)公孫奉孝牽著那匹坡腳老馬離開丹水城時烏云已經(jīng)散開。公孫奉孝望向天邊出現(xiàn)的彩虹：死前能有人給你送行，還請你喝酒，值了。

    吳中城里，背劍少年青衫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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