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蓬潛山口，楚戈、宗飛一行人身后，兩千余止戈軍軍容嚴整。
歷時兩年的北伐，終于將狄人全部趕出北嶺以南。一天前，在野狐嶺下，墨都最后的一支嫡衛(wèi)見取勝無望，不戰(zhàn)自退。姜陵、姜附等人，時隔兩年，回到故土，兩個大老爺們，失聲痛哭。只時，兩人父母妻兒均在滄水安居，物是人非，再也回不來了。
“自止戈軍組建以來，嫡衛(wèi)似乎沒討到過什么便宜。只是近來，狄西蘇哈部聽說發(fā)現(xiàn)鐵礦，這鐵制武器，也不再是楚濮專用了?！背种钢胺降牡冶贝蟛菰?，不無憂心地說道。
“技術總是會普及出去，狄人制作鐵器，也屬正常。”楚戈低聲說著，想起當日陳老夫子叮囑的事——這《楚歌》精華，便在于末卷之中?，F(xiàn)在看來，確實不是虛言。
當日，楚戈留楚枳、楚棱領兩千止戈軍屯于北境，余人均班師南返。
自兩年前楚酋宮風波，楚懇失德，砸傷楚戈這個大功臣。加之前有遺棄楚宮，后有組織無力等劣跡的存在，各部長老商議一至，將楚酋軟禁于酋宮中，政令由各部長老共同商議擬定。由楚戈統(tǒng)領各部義軍繼續(xù)北伐。然而如此一來，推諉扯皮之事頻發(fā)，政令更加不暢。唯有滄水部，經(jīng)過有效的難民安置，丁口超過二十萬，再加上戰(zhàn)事未曾波及，新技術不斷推廣，滄水部迅速成為楚族第一大部。楚戈北伐，糧草武器都依賴于滄水部提供，便有好事者，動議楚戈接替楚酋。
姬可代為主持的兵訓學堂，已煉鐵量已達百萬斤規(guī)模，主持的良田開墾，更是達到三萬畝之數(shù)，讓數(shù)萬南下難民得以果腹。兵訓學堂所發(fā)行的銅貝，隨止戈軍的節(jié)節(jié)勝利，也推行到楚人各部，成為各族交易的通用物。楚戈又將《楚歌》末卷中，物性、數(shù)理、民生之學，編制教材，派人傳授給兵訓學堂，如此一來，白草灘漸漸成為各部青壯訓學的最高圣地。眾人根據(jù)物性之學，改進日常衣食住行的用具，特別是造紙、印刷之術的發(fā)現(xiàn)，一時讓兵訓學堂所研究學術，流傳更廣。
夜里，楚戈回想這兩年戰(zhàn)爭等事，如有親歷實至，盡管想保持一點清明，還是有個聲音，如在腦中呼喚一般“成為楚酋，帶領族人實現(xiàn)‘楚雖一隅，終王天下’的宏愿吧?！背陮嘤⒉痪鞈伲瑓s不知道這個念頭從何時從心中生起。楚戈輾轉反復一晚，第二日一早，見止戈軍已返回北山，留下一紙便簽箋，讓楚林、宗飛等人帶止戈軍返回，自去尋找兩年未見的田伊。
自楚酋宮事件之后，田伊便不辭而別，據(jù)說已返回濮地，未再參與兵訓學堂與滄水部之事。
楚戈以手中的銅貝找楚人換了一葉小舟，從北山沿澤水行至禹河，再由禹河向西，溯流而上，來到源自銅陵山的夷水，進入夷水后，便棄舟登岸，進入銅陵山地。
銅陵山雖是中嶺余脈，但山勢深入到平原水澤中，顯得極為蒼峻挺拔。時至三月，山花處處，春水潺潺，時有山村之人高歌于云山霧照的群山中，一派山水景明的圖像，楚戈不由得想起四年前，與姬可、田伊泛舟于丹水時的情景。一時更是心系伊人，無心賞景，加快了腳下的行程。
翻過銅陵分水界，進入南坡，便是濮人領地，楚戈曾聽姬可田伊說起過，濮人分支眾多，因此稱為百濮，便是這銅陵山，便有三四支，以往均以煉銅為業(yè)，各有勢力。楚戈一心想找到南面的渝水，順水而下進入滄水，便能很快到滄水平原的白沙洲，卻不想這樣抄近路進入了一支濮人領地。
“哪里來的娃子？到我們渝濮做什么勾當？”迎面小路上竄出數(shù)名村眾。楚戈此時其實已年過十八，但百濮口語稱呼未婚青壯便是如此。
“幾位大哥，在下往白沙洲去，借過此地，打擾了?！背瓴幌肴鞘律牵M量顯得客氣。
“你是楚人，莫不是也來打壞主意，今天正好被我們攔下，便不取你性命，你回去吧?！睅酌灞娀ハ嗫戳艘谎郏稚舷麓蛄苛顺暌环?。其中一個年長，約莫三旬左右的中年人開口說道。
“我是楚人不假，但并無惡意，還請幾位大哥行個方便?！闭f罷，楚戈拿出銅貝，遞了上去。
“你這賊人，本來說放你回去了，你卻不識好歹。兄弟們，把他綁了，拉回村里去?！毕惹按鹪捘侨?，看楚戈拿出銅貝，似乎觸及了什么痛處，大叫著就當先沖了過來。
“嗆，”楚戈本想伸手不打笑臉人，自己處處客氣讓步，還想留下些買路錢，這些人居然不識趣，只好拔劍在手，準備應戰(zhàn)。
幾個濮族村眾一看這架勢，知道今天遇上了硬茬，當先那名村漢也不是完全沒有戰(zhàn)斗經(jīng)驗，趕緊招呼眾人四散開，合圍了過來，但林間小路并不開闊，兩側包抄的村眾，需繞過路旁的樹從。楚戈趁其還未合圍之時，先下手為強，與那適才沖在前面的中年人接上。時下雖然鐵具普及兩年，但鐵劍還算少見，僅用于軍隊中武官級別的人員持有。那中年村壯沒想到楚戈小小年紀，把一柄并不多見的鐵劍使得出神入化，還未等同伴合圍，就被對方瞅破綻一擊上撩，指向了咽喉要害。
中年村裝大驚，嚇得面如土色，楚戈并未取他性命，而是大聲喊道：“都停下，我不想殺人。只是借過?！?br/>
其他幾人見同伴受制，投鼠忌器，又互相遞個眼色，并不上前搶奪，看著楚戈架著那中年人向前走去。
楚戈也不想太大動干戈，行至渝水邊，看并沒有人跟來，準備放開那人后，便乘竹筏離開。沒料到半空中突然飛來一根檑木，嘭的一聲把楚戈就撞到河里，然后一張麻繩網(wǎng)不偏不倚罩在楚戈落水處。
這次楚戈醒來后，不敢久等，按咨詢師的要求，略作準備，便直接又進入游戲系統(tǒng)中，發(fā)現(xiàn)自己正被五花大綁在一棵大樹上。
“這賊娃有幾分本事，沒想到還是落在奚老大手里?！币慌砸粋€尖銳的聲音說道。
“嗯，我當時故意帶腳下走得慢些，與他有些距離，這賊娃沒什么經(jīng)驗，就被檑木撞到了渝水中。也是濮巫開眼了，這次我們渝濮一支，又多了個進獻之物了?！蹦寝衫洗蟮穆曇魝鱽?。楚戈此時剛剛醒來，還沒引起眾人注意，也并不喊叫，只靜靜聽他們議論些事情。
“嗯，還是得看緊點，這娃好像是從北邊止戈軍里過來，最好不要聲張出去，要不然，惹些不必要的麻煩。他當時還在使用著銅貝?！庇忠粋€聲音說道。
“我也是覺得他身背鐵劍，本來不想惹的，他自己自投羅網(wǎng)，也是他命該絕于此地?！蹦寝衫洗蟮穆曇粼俅雾懫?。“這銅貝倒是可以和楚人換些東西，用起來方便?？上н@鑄造工藝太過精細，我們銅陵三支空有這么多銅礦，竟然還要用他們的銅貝?！?br/>
“這次我們渝濮抓住四人，已是足夠濮巫使用了。想來，濮巫應該可以幫我們想些辦法?！毕惹澳莻€尖銳的聲音又說道。“先餓他兩天，正好等他沒有力氣了我們就上路。也可以趕上大會?！?br/>
“你說濮巫也有兩年沒有現(xiàn)身了，這次，會給我們族人帶來些什么？”又有人問道。
“據(jù)說濮巫這次有重大的事項宣布，與楚人有關，所以這次才讓我們各部抓些楚人?！鞭衫洗笏坪鯇@事很慎重，接著說道，“到時就知道了，不要胡亂猜測?！?br/>
眾人又議論一會兒近來煉銅的收入，都大倒苦水，對楚人和滄水部更是大肆謾罵。
楚戈之前在系統(tǒng)里聽說過濮巫，濮人因水澤分割，散居各地，不似楚人集中，因而稱為百濮。濮巫作為百濮名義的精神領袖，每隔一段時間，會組織百濮長老舉行大會。于大會上，傳達濮巫旨意，而各部之間的一些爭端，濮巫大會前，也嚴禁私斗，可在濮巫大會上進行調節(jié)。
楚戈暗罵倒霉，怎么讓自己碰上了。他這次進入《楚歌》系統(tǒng)，已經(jīng)意識到自己是身處游戲中，就如那個心理咨詢師說的一樣，似乎是在做一個清明夢?？梢杂靡饽罡淖円恍艟持械臇|西，但最好不要改變太多的游戲進程。自救不算是改變太大的游戲進程吧？楚戈試著想象自己具備解開繩索的能力，然后動了動手臂，咿，感覺只是更加麻木了。楚戈心里頭又是一萬只神獸飄過，對那個咨詢師也沒放過。
接下來，那些村壯果然對楚戈加強了看管，日夜都有人陪在左右。楚戈被餓兩日，盡管自己現(xiàn)在知道這都是虛擬的，自己死不了，還是一陣陣犯暈，加上自己也不想搭理這幾個濮人，也就干脆裝死一般不動。唯一要解決的是三急的問題——這系統(tǒng)做的也太較真了，那個游戲會還設計角色排泄系統(tǒng)，真是…，楚戈罵歸罵，那種感受還是得承受。
“這位小哥，我，我要方便一下?！背暌膊荒茉倮^續(xù)裝死，但盡量作出奄奄一息的樣子，對今天看守他的那名年輕村漢說道。
“你等等?！蹦侨思s十七八歲，與楚戈在系統(tǒng)里年紀相仿，只是看起來還未脫稚氣。
“幫他把手松一下，不要松腿，不就行了嗎？麻煩?！辈灰粫?，外面罵罵咧咧傳來一個聲音。
“我看他昏迷幾天了，會不會等不到明天出發(fā)。”是剛才那個少年的聲音，楚戈心里覺得這少年良心不錯，決定在他這里找突破口?！昂貌蝗菀仔褋?，要不要給他吃些東西?！?br/>
“你懂個屁，看好就是了。濮巫要的是楚人，又沒說要活著的楚人?！眱扇诉M得門來，楚戈斜了一眼，發(fā)現(xiàn)是之前參與圍堵自己的村漢，兇悍的臉上現(xiàn)出不耐煩的神情。但好在進來，就解開了楚戈綁在手上的繩索。
楚戈松開了發(fā)麻的手臂，輕輕活動了幾下，那村漢踢了一腳，說道：“別?；樱禳c解決?！比缓笫掷镱^繩子并不松開，眼睛還盯著楚戈。
楚戈看沒有機會，鐵劍此時也不知道收到哪里去了。只好在兩個大男人的左右照顧下，解決問題。
“小哥，你，你怎么稱呼？你說這濮人和楚人，本來相安無事的，怎么突然要抓楚人了？”楚戈解決完問題，又被捆綁了手腳。他看那兇悍的村漢出去后，與濮人少年攀談起來。
“我也不知道，只聽說，濮巫大人要求此次抓些楚人去參加大會，每部至少三人。”那少年雖然和善，但還是很警惕。
“我怎么這么倒霉，我只是路過?。 背杲兄┣?，眼淚都差點流出來了。
“你也確實走霉運，本來我們已經(jīng)抓了三名楚人，那天聽說奚大叔見你不是來營救其他人的。也讓你回去，聽說你拿出楚人銅貝，想收買他們，犯了我們的忌諱，后來才被抓的。”那村漢終是少年心性，還是將當日緣由說了出來。
“用銅貝怎么是濮人的忌諱呢？”楚戈大惑不解。
“我們銅陵三支，向來以冶煉上好的器為生?！蹦巧倌昕邶X不是很伶俐，但很樂意說話?！翱珊弈浅藴嫠康某?，在楚族使用鐵具，讓我們三支銅具出貨量一年不如一年。聽說又是他現(xiàn)壞主意，又用這銅貝作為交換的中介物，在楚地推廣，起先還沒影響到了我們濮人。現(xiàn)在，這銅貝只有幾錢的重量，你們楚人在上面隨便刻些文字，就可以換我們濮人幾石幾十石的稻谷，我們銅陵三支，商議一致，堅決不使用這銅貝?！?br/>
“這，你們不是也可以制作銅貝嗎？”楚戈隨口問道。
“我們制作的再大，也是足額的銅材，別說楚人，就是濮人也不使用。”那少年說到這里，更加氣憤。
“這是正常，貨幣就是這樣。”楚戈想到現(xiàn)實中劣幣驅逐良幣的現(xiàn)象，不以為然地應道，自己還準備等姬可造紙技術更完善一些，到時候推行紙幣呢。
“你說什么？這也正常？”那少年顯然被楚戈無所謂的態(tài)度激怒了。
“我不是說這個事，我是說另一個事?！背贲s緊解釋。又心想，這銅材可是上好的工業(yè)材料，將來作管材和導線，需求量可是很大的。只是這個游戲設定的年代，還沒有那么先進的工藝和體系要求，自己頭腦中的那些知識也沒有用處。這控夢也是沒用，明明知道自已此時身在如同夢一般的游戲世界，但卻無能為力改變各種處境，還要身受各種如有實質的身心痛苦，還不如沒有這個自我意識。那少年轉過臉，沒再去看楚戈。
“年輕人，你覺得那楚戈怎么樣？”楚戈閑著無聊，隨口自戀地問道。
“我聽說你們楚人拿他當大英雄，對于我們濮人來說，是個大惡人?！鄙倌觌S口應道，轉過來認真對楚戈說，“你也不要和我套近乎，我鄭沖不是你表面看起來，那么容易上當?shù)??！?br/>
楚戈一愣，仿佛被人看穿心事一般，旋即又哈哈笑道：“我本來是止戈軍的一名軍卒，也沒什么本事，就是覺得我死后，我這一身技擊和帶兵打仗的本事沒個傳承。你不要誤會?！?br/>
“哦，那也是沒法子的事?！编崨_將信將疑，還是很警惕。
第二天，楚戈被喂了些粗食，便與另三名楚人，被帶上小船，那個被稱作奚老大的人，代表渝濮一支的長老前去參會，帶了十多人，鄭沖也在其中。看這方向，也是沿渝水順流向南。據(jù)奚老大幾人談論，此處到滄渝河口，須兩日船程。再經(jīng)滄水轉入江水中，又須五日船程，江水向東再走三日，便到濮巫大會所在地的云澤。
楚戈向滄水下游出行，雖是手腳被縛，還是不斷地打量著周邊地形。渝水出銅陵山后，一路曲折向南，盡是丘陵地帶，進入滄水后，風光又是不同，盡皆湖澤洼地，有時河道與湖相邊，沒有經(jīng)驗的船工，分不清河道和湖心，極易迷失方向。
這日，鄭沖見奚老大等人上岸活動，又見楚戈看向船外出神，小心翼翼走過來問道：“你這人也是倒霉，你叫什么名字，到時候如若濮巫大會被用于祭獻，我也好知道。莫要做個無名鬼。”
楚戈此時知道自己身在游戲之中，一時半會也尋不到田伊，也不怕自己有個三長兩短，那里還肯與他虛與委蛇，直接說道：“我便是楚林?！?br/>
楚林雖不及楚戈知名，但這幾年，楚人止戈軍僅憑百人，發(fā)展到數(shù)千人，更是將不可一世的嫡衛(wèi)驅逐出狄北，莫說楚林，便是止戈軍中的楚枳、楚桔、楚棱等人，也是很多少年人崇拜的對象。鄭沖瞪著眼睛看他，說道：“你說真名，或許逢上我們濮人的節(jié)氣，我也叫你亡魂吃個飯。”濮地每逢年節(jié)，有在水邊招魂送水碗的傳統(tǒng)。
“你莫不是覺得我楚林還須要換個名字騙你？”楚戈更懶得與這小屁孩解釋，一付愛信不信的神情。旁邊的三名楚囚也好奇地看了過來。
“你說你是止戈軍的那個楚林，還是楚人用這個名字太多，隨便一個人便叫作楚林?！编崨_猶是不信，問道。
“我便是你頭腦中的那個楚林?！背暄鎏旃恍?，說道，“鄭沖，枉你身為少年人，難道不想學些楚林的技擊、兵法，像楚戈一樣，在濮人中成就一番功業(yè)嗎？”
“你有什么條件？”鄭沖此時當真心動了起來。
“也無需你為難，只要稍稍將繩子松開些，不要綁那么緊，我能舒坦一些就行。再有，你練習我的技術，須用我那鐵劍才行，你想辦法找奚老大借我的劍，我指導你便成了?！背暾f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