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從那個充滿了悲傷的家里走出來的,周燦已經(jīng)不太記得了。他想要知道她在哪里打工,她的妹妹拿出了她寫回家的一封信。她的字端秀清新,如行云流水般,于轉(zhuǎn)折處偏又帶了絲剛勁有力,一如她本人般清新秀麗,外柔而內(nèi)剛。
她字里行間都說自己很好,言語中都是對家人的牽掛,鼓勵妹妹好好讀書,關(guān)心爸爸、安慰媽媽。
他抄下了她的地址,想要給她寫信,卻又覺得自己該說什么好呢,會不會越發(fā)勾起她的傷心事,她鼓勵妹妹肯定也有讓妹妹完成她未完成的夢想之意吧?如果說最初他對那個少女存了一些少年時期的情意,這情意卻還僅僅處于萌芽時期,更沒有深刻到她怎么樣了他便會怎么樣的地步。
而如今他更擔(dān)心的是她今后會怎么樣,這種擔(dān)心是出于同學(xué)朋友之間的情誼,也更是出于對這個優(yōu)秀少女的惋惜。這種心境是復(fù)雜的,是難以言表的,有那么一點點失落,帶著少年時期的淺淺的惆悵。
子君這半個月來倒真是不好了一段時間。之前雖然早就知道會是沒辦法上學(xué),但畢竟還是在暑假,做夢都曾想過哪天奇跡降臨爸爸就那么好了?,F(xiàn)在隨著九月的到來,如果之前還有一些些逃避的想法,此刻算是真正面對自己以后真的不能再讀書的現(xiàn)實。想起那個約定,又想起那個陽光般的少年,最近一直在她的夢里招搖,那些感覺她無法欺騙自己,那個少年,她多想與他一路同行!這兩點一起壓垮了她!
盡管她并沒有想那么深那么遠(yuǎn),沒有想過要以戀愛為名,可是那種叫作喜歡的感覺卻是真真實實的。而這感覺也將隨著他們之間越來越遠(yuǎn)的距離而煙消云散或者深埋心底。
心底總歸是不甘的,痛過之后,哭過之后,仍然再一次地將書本拿起,就讓那些自卑懦弱見鬼去吧,哪一天再次遇見,我也仍然可以與你比肩,這是屬于她陳子君的傲氣。
還有十來天就國慶節(jié)了,最近工廠的事情特別多,天天晚上都要加班到九十點鐘。
“唉,再這么下去本姑娘都要變成一朵枯萎的干花了?!币ψ蠝愡^來在子君耳邊小聲抱怨。
“還鮮著呢,別愁?!弊泳蛉さ?,想通了某些事情,人也變得更加積極了起來,現(xiàn)實沒辦法改變,那就只好自己更加努力的生活。
“國慶去哪里玩?”再忙總能有一天到兩天假的吧?大家都是這么期待著的,再怎么樣一天也是有的。
“哪兒也不去,好好休息兩天?!崩线@么出去玩,再不花錢也得多少花一些的,子君想想家里的情況,決定還是不出去了。還不如就在公司附近的草坪上看看書,最近工作忙,看書的時間已經(jīng)從最開始的一天兩個小時縮減到只能有半個小時了。畢竟是學(xué)習(xí)新的知識,又沒有老師講解,一切都要靠自己領(lǐng)悟體會,這點時間根本就不夠。
“你真沒勁?!币ψ嫌珠_始加快手上的動作了,聊天對于速度還是有些影響的,天天熬到這么晚,不能多拿幾塊錢可不劃算。子君無奈地笑笑便也不再多說。兩個靜下心來一會倒也做了不少,眼看著只有兩分鐘就要下班了,另一邊卻傳來了一片嘈雜聲,不少工人這會都停下手頭的工作引頸眺望,也有不少人已經(jīng)離了自己的崗位往那邊去了。卻是一個女工毫無預(yù)兆的暈倒在車間了,等子君兩人過去的時候,已經(jīng)被扶著送去了醫(yī)務(wù)室。
“怎么啦?還不至于忙到要暈倒吧?”姚紫一臉的好奇,也擠到了人群中間。
“應(yīng)該是生病了吧?!?br/>
“唉,自從來了這里,我都瘦了好幾斤了。”阿紫摸了摸自己的臉,自艾自憐。
“我也感覺自己又瘦了?!弊泳裁嗣约旱哪?,之前的鵝蛋臉已經(jīng)徹底變成瓜子臉了。巴掌大的小臉上,眼睛倒是大而亮。臉色卻談不上好,蒼白的,沒有血色的,讓人我見猶憐。
“子君,我后悔了?!?br/>
“嗯?”子君不明所以。
“我以前覺得讀書是這世上最痛苦的事,現(xiàn)在才知道還有更痛苦的。”
子君被她哀怨的語氣逗笑了,“所以呢?”
“唉,算了,我也還是不喜歡讀書?!?br/>
子君不能明白為什么有人會不喜歡讀書,而她是想要卻不可能。一時之間沉默在蔓延。
“我早就發(fā)現(xiàn)她不正常了?!比巳豪镉幸粋€聲音傳來。
“唉,說來聽聽,怎么個不正常法?”急切而好奇的女聲,年紀(jì)也相仿。
“我只告訴你啊,你可別說是我說的。”
“快說,快說!”
“我發(fā)現(xiàn)她最近每天早上起來都會惡心干嘔,我們宿舍沒有不知道的,一問她還說是吃壞了肚子?!?br/>
果然是非常熟悉的人,做出想要壓抑聲音的樣子,卻偏又讓在場所有的人都聽得清楚明白。
“依我看不是吃壞了肚子,而是肚子里有貨了吧。”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上揚,似乎想要壓抑又忍不住地噴薄,說完了還忍不住地干笑了幾聲。
“哼,我看她還假裝清高,搞得自己像個孔雀一樣,不就是為了吊小開么?!?br/>
“想泡小老板?就憑她!這廠子里頭漂亮的姑娘一大把,被玩壞的都不知道有多少了,你們誰見小老板跟哪個認(rèn)真了?!边@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尖尖的下巴吊梢眼,一看就是個尖酸刻薄的樣。
“你們積積德吧,別這樣說人家小姑娘?!苯K于出現(xiàn)了一個善良的聲音。
“這哪是我們不積德啊,是她自己不積德,不自愛,她都能做了啊,還不準(zhǔn)我們說道說道,這什么世道啊?!奔馑岬呐朔糯罅寺曇舴瘩g道。
“就是,就是,就是穿著工作服都涂口紅,擦香水的,打扮得像個妖精,又不是出來站街的,打扮給誰看啊。”另一個聲音又說道,說完還哈哈哈不停地笑了起來,引得周圍地人也都跟著嬉笑起來。
“走啦,走啦,都下班了還在這里吵什么吵?!敝鞴艿穆曇魪娜巳和鈧髁诉^了,大家都只好各自散去了,三五成群的,有些還在私底下小聲議論,子君和阿紫跟在后面,聽著還是幸災(zāi)樂禍的多,這事情都還沒個定論呢,就這么大肆傳開了,這姑娘還怎么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