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媽說他們兩母子心懷不軌，自己下作還想拉她兒子下水。年輕人護母心切跟黃媽大吵了一架。

    黃媽回家之后二話不說，讓下人守住黃爺?shù)姆块T不準他隨意出入。

    黃爺一頭霧水，心說你不讓我學(xué)戲就不讓我學(xué)戲唄，還不許出門，這是幾個意思??？他千方百計地在下人中詢問，終于得知原來這一兩年里教他唱戲的是他同父異母的哥哥。

    黃爺心里當(dāng)時那叫一個百感交集啊。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一個哥哥。而且這哥哥還是唯一一個支持他追求理想的人。

    他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再見他哥哥一面。一天夜里他想了個辦法溜出去找他哥。他哥說小雙喜第二天中午就要離開這個村子到城里去。他哥說黃爺要是真的那么想逃離家里人的控制可以在他那先住一晚，第二天跟著戲班一起上路。

    黃爺當(dāng)時想了很久說好，他就跟他們一起走。但是他家人發(fā)現(xiàn)他離家之后肯定第一時間來這里找他。所以他不能住在這里。他哥說那他晚上可以到村口的舊茶攤對付一宿，那是他們戲班離開的必經(jīng)之地，他們第二天中午走的時候叫上他就行了。

    黃爺雖然覺得就這樣離開父母挺不孝的。但是他知道離開這里之后自己的人生就完全不一樣了，所以還是挺激動的。

    不料睡到半夜的時候，他老媽就帶著一大幫人到那個舊茶攤把他拎回家了。

    原來他老媽發(fā)現(xiàn)他不見之后果然第一時間就去找他哥。他老媽給了他哥一大筆錢讓他說出黃爺?shù)南侣?。最終他哥在錢和他之間還是選擇了錢。

    黃爺說他聽說他哥在十幾年前就過世了。阿牛家老戲臺這個位置以前就是那個舊茶攤。而他哥是唱旦角的。黃爺認為肯定是他哥覺得當(dāng)年對不起他，死后陰魂回到舊茶攤的位置是想要跟他說聲對不起。

    黃爺說話的時候我注意到阿牛臉上一直有種奇怪的表情。

    色老頭對黃爺說好的，您老的話我們都聽明白了。您老先請回去吧，有什么我們再聯(lián)系您。

    黃爺拄著拐杖，又顫巍巍地走了。

    黃爺一走遠，阿牛就對我們說在戲臺上的肯定不是黃爺他哥。

    阿牛說黃爺他哥用當(dāng)年從黃媽那得到的那筆錢另外籌辦了一個戲班。后來又用那個戲班賺到的錢出國了。他后來算是國外華人圈戲劇界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人物。

    阿牛說他的一個表叔**十年代的時候正好在那個國家留學(xué)，也正好碰到黃爺他哥到他們學(xué)校演講。

    黃爺他哥在演講中說起這件往事的時候不但沒有半點愧疚的意思，而且一臉得意，一臉嘲諷。他說他這個被黃家拋棄的“野種”現(xiàn)在從事著他們口中的“下三濫”“下九流”的職業(yè)在國外發(fā)光發(fā)熱，而黃家竭盡所能幫助的“正統(tǒng)傳人”現(xiàn)在卻只能困在村子里靠拿低保過日子。

    黃爺繼承的家財、土地經(jīng)過幾次運動之后早就沒了。而他本人又沒什么專長，結(jié)果越混越不行，到老的時候才會這樣窮困潦倒。

    阿牛說其實村里人都知道這件事，但是他們也都知道黃爺非常珍視這段虛假的兄弟情。他們不想硬生生地打破黃爺自欺欺人的想法，所以大家都沒把這件事告訴黃爺。

    色老頭點點頭，說怪不得，他能感覺到戲臺上的癡魂是女性，而且過世的時候應(yīng)該還很年輕。

    過了一兩天，阿牛的人終于帶回一個挺靠譜的消息。

    他們在村里打聽到的英年早逝的會唱戲的女性只有一個，就是村里一位人稱竹老板的老先生的女弟子。

    竹老板不是做生意的。

    舊時代的梨園界“老板”分為“后臺老板”跟“前臺老板”。

    “后臺老板”指的是戲園子老板，“前臺老板”即戲班子老板。戲班的“角”往往同時也是班主，即前臺老板。

    那種常年性的戲班，衣箱道具多為班主私有，其他演職員屬于“傍角兒”。戲班班主負責(zé)跟戲園子老板分賬，一般按二八或三七成分賬，最高的是一九成，最低的是四六成。戲班班主拿到分賬分成后，留下大部分份額其余再分給其他演職員。所以舊時代把“角”稱為“老板”，后來即便“角”不是班主，也約定俗成尊稱為“老板”。

    竹老板是北京人，以前就是一個戲班子的角。他在特殊時期的時候被斗得很慘，后來雖然平反了，但是他內(nèi)心陰影不去，于是再也不開口唱戲了。

    竹老板當(dāng)年當(dāng)角的時候到過阿牛他們這個村子演出，而且就是在阿牛家的老戲臺上。

    特殊時期結(jié)束之后，竹老板決定離開北京，找一個安靜點的地方生活。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這個村子。

    他搬到這個村子生活沒多久就遇到一個天分資質(zhì)很不錯的小姑娘。竹老板很惜才，考慮很久之后，終于決定收她為徒。竹老板對這個女弟子視如己出，不僅悉心教導(dǎo)，還積極為她尋找演出的門路。

    二十多年前，北京某家電視臺辦了一個以弘揚國粹為主題的京劇比賽。竹老板覺得那是個不錯的機會，很好的平臺，就鼓勵女弟子去參加。沒想到她這一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電視臺安排參賽者住在附近的一家四星級酒店居住。兩位參賽者一間房。結(jié)果跟竹老板弟子同房的那個女生被人尋仇，竹老板的弟子慘被牽連，比賽才進行到一半就死了。

    竹老板因為這件事心都碎了，總覺得他要為自己學(xué)生的死負上一些責(zé)任。

    此后竹老板不但自己不唱戲，連徒弟都不收了。整天渾渾噩噩的，靠煙酒度日。

    色老頭說那咱們就去見見這位竹老板吧。

    竹老板清瘦高大，氣質(zhì)很好，看起來很像封神榜里演神仙的那些人。只可惜他雙眼無光，沒什么生氣。

    色老頭把我們的猜測簡要地跟竹老板說了一下。竹老板聽完之后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但是一瞬間后這光亮就黯淡下去了。竹老板這只不過是我們的猜測，戲臺上的是不是他學(xué)生誰也不知道。

    色老頭說要知道臺上的是不是竹老板學(xué)生需要他幫我們到老戲臺上試一次搭橋。

    搭橋是一種聯(lián)通凡人和陰靈的手段。需要在老戲臺上，用一根那女弟子生前用過的筷子和一根竹老板用過的筷子搭一個三角橋。如果老戲臺上的真是竹老板的女弟子，而且竹老板就是它一直流連不去的原因，那么這一人一鬼之間便能通話。

    竹老板激動得有些發(fā)抖。女弟子生前經(jīng)常到竹老板家吃飯，她用過的筷子竹老板一直留著。

    等到晚上夜幕剛黑的時候，色老頭就在老戲臺臺上為他們搭橋。三角橋一下就立起來了。

    接下來我們就看到竹老板顫抖著朝空白的地方伸出了手，像在緊緊擁抱著誰。

    他們聊了很久之后，竹老板才轉(zhuǎn)過頭跟我們說他的女弟子死后一直在老戲臺上徘徊，懵懵懂懂也不記得自己想做什么。直到三角橋搭通了，直到它看見竹老板才想起來它最早對唱戲感興趣是因為小時候在老戲臺上看到竹老板的戲班表演。

    沒想到自己長大之后竟然有幸投于竹老板門下。

    女弟子原本打算贏了比賽之后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重回老戲臺為恩師完完整整地表演一次，誰料天不遂人愿。它既沒機會贏比賽，也沒有機會回來。

    這一夜，月朗星稀。

    微風(fēng)不識趣地撩撥著人們傷感的神經(jīng)。

    色老頭和我一直站在戲臺邊上，看著竹老板獨自一人坐在戲臺下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

    有一剎那，我們仿佛也看到女弟子的靈魂在戲臺上擺身段、甩水袖……

    回來的路上，色老頭感嘆說你看我收徒弟，人家也收徒弟，人家的徒弟多感人啊，死了都記掛著師父，哪像你這沒良心的。

    我笑嘻嘻地說色老頭你放心，你死了之后我也會惦記你的。

    不用說，色老頭的巴掌又毫不留情地落在的我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