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再陷北涼

    纖梅是絕世美人，她能歌善舞、軟香解語，有了她，斡齊爾才覺得自己越像一個(gè)男人。聽罷纖纖之話，大喝一聲：“放人！”

    北涼左將軍急切道：“殿下——”

    斡齊爾又厲喝一聲：“放人！”頓了一頓，冰冷地掃過北涼左將軍：“這里是我們的地方，不能傷了愛妾，本殿下倒要瞧瞧，他們?nèi)绾翁幼撸俊?br/>
    一名衛(wèi)兵揮刀割斷繩索，正欲捉住皇甫曜，但見皇甫曜震臂一揮，快速奪過衛(wèi)兵的彎刀，步步側(cè)身移至囚籠旁，一邊護(hù)著纖纖，一邊小心應(yīng)付眾人。舉刀砍斷鐵籠上的鐵鏈，纖纖一邊叩著纖梅的咽喉，一邊緩緩移出籠門。

    斡齊爾只關(guān)心纖梅的安危，道：“皇甫曜，你能如何逃得出去？還不快快束手就擒！”他就不信，就這兩人能從十萬人的軍營逃出去，插翅難飛，這重重包圍圈，沖了第一層，也難出第二層。

    “不好了，馬受驚了，馬受驚了……”有人高聲呼叫。

    隨著一陣陣噼噼啪啪的鞭炮聲，馬棚那邊沖出數(shù)千駿馬，像一片流動(dòng)的云，往這邊火速奔來，馬背上坐著小蓮，她高聲呼道：“快上馬，快上馬——”

    小蓮見二人被北涼將士圍困，急中生智，猶記數(shù)日前斡齊爾納纖梅為第二十房太子妃曾有未用完的鞭炮，立即潛回帳篷，尋得兩串鞭炮，將鞭炮掛在兩匹為首的駿馬尾巴聲，首馬亂蹦、狂嘯，眾馬見首馬受驚，一片驚慌，頓時(shí)馬棚里亂作一團(tuán)。首馬掙脫蠅索飛躍奔出馬棚，后面的駿馬尾隨而至。只片刻功夫，整個(gè)馬群像離弦的箭亂成一團(tuán)，直往前沖。無法掙脫韁繩的馬兒，見其他馬離群，又急又鳴，這一鳴叫一奔跑間，整個(gè)馬棚更亂了。

    纖纖用力推開纖梅，縱身一躍，跳上馬背，皇甫曜彎腰再奪兩把彎刀，大聲道：“接兵器！”

    三人追隨在受驚的馬群之中，快速?zèng)_出北涼軍營?？v有十萬人重重包圍，難敵數(shù)千馬群的受驚，就像是一股洪水猛獸，躲之不及，有數(shù)名將士躲閃不及被馬踐踏在地，馬群之后已是血肉模糊了無生息。

    “不要放走他們，射箭，給我射箭！”斡齊爾扶起地上的纖梅。

    纖梅嬌呼一聲：“殿下，嚇?biāo)罏殒恕辟N在他的胸膛開始啼哭起來。媚態(tài)誘人，斡齊爾疼惜不已，摟在懷里又是安撫，又是哄逗。

    數(shù)百名弓箭手整戈待發(fā)，拉開弓弦，隨著左將軍一聲令下，百箭齊發(fā)。似一陣密密的箭雨，如一簾，像鋪天蓋地的蝗蟲，傾涌而來。

    “小心，后面有箭！”皇甫曜身子一俯，抓住至馬鞍俯身馬身之側(cè)，有無數(shù)的中箭而倒，悲烈地鳴叫著，未受傷的馬繼續(xù)往前飛奔，載著纖纖與小蓮，小蓮的馬兒中箭，她伸手拽住另一匹馬，并快速地移到了馬背。

    箭雨過后，三人探出腦袋，見彼此無恙放下心來。他們已經(jīng)奔離了箭的射擊距離，先前的余驚還在。

    受驚的馬群往草原的深處狂奔而去，不知過了多久，馬群與皇甫曜一行三人走了不同的方向?；矢﹃滓矐械萌ス苣沁吚^續(xù)如烏云一片流去的馬群，或許這樣正好可以迷亂追兵的視覺。

    奔了兩三個(gè)時(shí)辰，估摸著附近沒有追兵，皇甫曜跳下馬背。就算有追兵，馬群受驚不得控制，能用的馬兒已經(jīng)不多了。

    夜幕中的草原異常安靜，三人走到一片水草豐盈之地。

    天地之間，只有他們的三騎馬、三個(gè)人，像是落群的雁。

    皇甫曜道：“官道大路定有伏兵，我們只能繞路返回南越邊城。往西七八十里，就能回到最初的胡楊林?！?br/>
    “你久守邊城，對(duì)這一帶最是熟悉，我和小蓮都聽你的?！崩w纖道。

    “再往西南方三百余里，就是云之巔?！被矢﹃椎?。

    小蓮滿心歡喜，隨著皇甫曜手指的方向，抬頭遠(yuǎn)眺：“那邊是棲云莊？”

    皇甫曜細(xì)心的觀察著小蓮與纖纖的表情，小蓮歡喜，而纖纖的神情中看不出任何的喜憂之色。仿佛棲云莊與她沒有半點(diǎn)的關(guān)聯(lián)。

    纖纖用手拽拉著小蓮，示意不可表現(xiàn)太過分明，道：“丑丫頭和小蓮都聽將軍的?！崩w纖特意表明，現(xiàn)在她有了一個(gè)新的稱呼“丑丫頭”。

    “丑丫頭？”小蓮驚問。

    “對(duì)呀，小蓮，我可不就是丑丫頭嘛！”纖纖自嘲著，指著自己的臉，“丑丫頭嘛——”傻傻地笑，就像在軍營廚房時(shí)那樣。

    她先一步告訴小蓮自己現(xiàn)在的名字，免得不小心露出破綻。

    小蓮不明白其間的詳情，但既然大小姐這么說了，自有道理，附和道：“是，是！你是丑丫頭。丑丫頭……”

    小蓮本想掩飾，可皇甫曜聽得出來，丑丫頭只是他與南越將軍給她取的名字，她的名字不叫丑丫頭。一直喚她“丑丫頭”居然從未問過她的真實(shí)姓名。

    “大將軍，夜間我們還得趕路，離北涼草原越遠(yuǎn)越好，否則這心里真不踏實(shí)?！迸卤睕鋈俗穪?，更擔(dān)心落入北涼人手中，如果再落到他們手里恐怕就真難再有活命的機(jī)會(huì)。而生命只有一次，她不愿再涉險(xiǎn)。

    “好，上馬——”皇甫曜擔(dān)心兩個(gè)姑娘受不了，既然她們無事，他自然也能趕路，早一點(diǎn)離開草原，就少一分危險(xiǎn)。

    孤傲的冷月撒下銀霜似的光芒，月下是三騎急馳而過的駿馬。纖纖緊跟皇甫曜，小蓮則緊跟纖纖身后。

    忘記饑餓、忘記困乏，一心想的都是趕路。

    夜色中的草原與天渾然一色，分不清何處是地，何處是天。月在頭底，草原大地都在自己的周圍。天蒼蒼，野茫茫，人渺渺；風(fēng)嘯嘯，月皎皎。縱馬奔馳，才發(fā)現(xiàn)草原的寬闊，人的渺小。人就是似這天地間一株無名的小草，又是一只自由飛翔的小鳥。

    不知過了多久，當(dāng)東邊出現(xiàn)了云霞，小蓮驚呼道：“云之巔，我看到了云之巔……”

    纖纖遠(yuǎn)眺，借著微弱的曙光，她看到了前方郁郁蔥蔥的一片山林。不錯(cuò)，那正是云之巔，似支撐天際擎天一柱，那墨綠的天之盡頭，又似蒼茫草原綠州。

    “真是云之巔，皇甫曜，你不是說帶我們?nèi)ミ叧菃幔俊边@是意外，更是他給她們的驚喜。

    皇甫曜身子微微一歪，一頭栽倒馬背。

    “皇甫曜！”纖纖一聲驚呼。跳下馬背，蹲身將他扶在懷中，這哪里是人，分明就是一團(tuán)火盆?！盎矢﹃祝阍趺戳?？”

    “丑丫頭，抱緊我，我好冷，好冷……”

    一張臉燒得通紅，像只熟透的蘋果，眼前出現(xiàn)了幻覺，他覺得很冷，冷透骨髓，擁住了一個(gè)柔弱的身子，只往她的懷里扎。

    小蓮俯下身子，查看一番，道：“看樣子，似他的傷口裂了。我們得盡快回到云之巔，那里才有我們要找的草藥。”

    “好，小蓮，幫我扶他上馬?！?br/>
    纖纖緊緊地抱緊皇甫曜，男子抱女子還好?？墒撬揪蜕聿目啵г趹牙锖苁浅粤?。原本半個(gè)時(shí)辰就能趕到，卻走了一個(gè)時(shí)辰還多。

    小蓮等不及，提前馳馬快奔，她得盡快回云之巔為皇甫曜尋找郎中。

    昏迷的皇甫曜，緊緊地?fù)碜±w纖的腰身，口里呢喃道：“娘……娘……”“放開我娘，放開我娘……”“爹……爹……”

    天亮了，纖纖垂眸時(shí)，看到皇甫曜臉上晶瑩的淚水，淚水潤潮他整張臉。因?yàn)楦邿?，臉頰一片通紅，渾身滾燙得像火爐。

    纖纖下了馬背，將皇甫曜放在林中草地上。

    “熱！好熱……水，我要水……”昏迷中的他，呢喃不停。

    小蓮采草藥回來：“快把他的衣服解開?！?br/>
    纖纖俯下身子，解開他的衣衫，當(dāng)他胸肌呈現(xiàn)眼前，她的心跳莫名的加速。原本纏在胸前的白帶早已經(jīng)染成了一片血紅，內(nèi)衫緊緊地粘貼在肌膚上，前胸全是血色一片，觸目驚心。

    “他一直忍著，流了這么多血……”小蓮呢喃著。

    纖纖將他扶起，輕柔地解開他身上被血染紅的布帶，一層又一層地褪去。胸前有一個(gè)姆指大小的血窟窿，還在潺潺地冒出血液。小蓮在一邊將采來的草藥用石子碾成泥，握成一團(tuán)，堵住了還在滲血的血窟。

    “你看著他，我去尋些吃的?！?br/>
    纖纖將他平躺在草地上，又去尋些干的草和樹葉，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將他挪到干草上面。

    “水……”她要為他尋水。

    纖纖走到溪水邊，用水一盛，沒走兩步水就從指縫間漏掉。她又去尋較大的樹葉，將幾片葉子錯(cuò)放疊起來，再圈成碗的模樣，勉強(qiáng)盛上水，跪在他的身邊，小心翼翼地將水喂下。

    “放開我娘！放開我娘……”他沉浸在久遠(yuǎn)的惡夢之中，“爹爹！叔父……”

    皇甫曜對(duì)江平之有著刻骨銘心的恨意，是江平之害死他所有的親人嗎？十幾年前，那個(gè)一身冷傲，帶著滿身殺氣的少年拜入靖王府門下，開始了他的征戰(zhàn)之旅，他少年成名，從一名無名小卒成為南越朝第一勇將。其間的艱辛纖纖無法料想，但她知道，他定是走過了太多的坎坷與風(fēng)雨，才擁有了今日的一切。

    他的額頭還是很燙。纖纖將血色布帶攏在手中，往溪邊走去，血帶一入溪水，頓時(shí)染紅了染水，這是他的血，昨日他早就震裂了傷口。何時(shí)震裂傷口？是什么時(shí)候，是在她險(xiǎn)些斡齊爾被凌辱之時(shí)，她聽到了他震天的怒吼。那一刻的他，滿臉都是怒容，仿佛就是面對(duì)一頭老虎他都不會(huì)畏懼。

    將打濕的布帶小心的敷在他的額頭，又用衣袍小心地蓋在他的身上。

    “皇甫曜，你一定要醒來，一定要平安無事。你忘了嗎，你還要為全家報(bào)仇啊……”

    一邊是茫茫的草原，一邊是方圓數(shù)百里連綿不絕的森林，進(jìn)入森林隨時(shí)都有可能會(huì)迷路。纖纖期望有人可以出現(xiàn)。她不是小芬，她不懂醫(yī)術(shù)，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可以幫他。對(duì)于纖纖唯一的方法：就是陪他說話，不停的說話。

    “皇甫曜，我不許你死，不許你死，你要活著，一定要活著……”

    皇甫曜緊緊拽住纖纖的手，呼道：“娘！娘……我一定會(huì)殺了江平之，我要江家人千倍百倍地償還……”

    昏迷中的他，沉陷在那一場極深的仇恨之中。

    纖纖用打濕的布帶為他擦拭著汗珠，在這么下去萬萬不行，他的額頭這么燙，而這里又無人家。她必須去找郎中，胸口的血是止住了，可是胸口周圍一片臃腫，再不消炎退燒，他定撐不了多久。

    “丑丫頭！丑丫頭……”他揮動(dòng)雙臂，雙目緊閉地狂呼著。

    “皇甫曜，我在，我在呢。”

    握住她的手，他悠悠地道：“不要……不要離開我……”將她的手緩緩地捧到胸前。原本驚恐不安的他，頓時(shí)安靜下來，像捧住了此生最珍愛的寶貝。

    他是真的喜歡她，即便在昏迷還呼喊著她的名。纖纖為之歡喜，在喜悅之后又被莫名的感傷所替代。明知這是一場沒有結(jié)局的情緣，她一次又一次地告誡自己不可動(dòng)心，可她還是不由自己的動(dòng)心了。

    面前的皇甫曜像個(gè)孤獨(dú)的孩子，又是一頭受傷的猛獅。

    “曜，你一定會(huì)沒事的，一定會(huì)沒事的……”

    皇甫曜沉陷在極度的昏迷之中，他聽不到她說的話，握緊她的手已經(jīng)放開，靜靜地躺在枯葉干草之中。

    額頭，比先前更燙了！

    “怎么辦？他病得越發(fā)沉重了，再這樣下去，他會(huì)沒命的?！崩w纖想到這里，再也坐不住，放開嗓子喚道：“小蓮！小蓮……”

    死亡的恐懼包圍著纖纖的心，看到面前的皇甫曜令她想到了童年時(shí)英年早逝的母親。她不要再看到一個(gè)愛自己的人就這樣離去，她的心被無邊的痛苦包圍著。不關(guān)愛情，不問真心，她不想皇甫曜有三長兩短。無論他曾經(jīng)傷及自己有多深，她無法恨他。或者說從來她都是同情皇甫曜，從不曾恨過。

    在皇甫曜用嚴(yán)霜包裹的外衣背后，是他一顆曾經(jīng)飽受痛苦的心。他痛苦的呼喚著親人的名字，這些關(guān)心他、呵護(hù)他的親人都已經(jīng)死了，當(dāng)一個(gè)人親眼看到自己的親人死去，這種傷痛錐心刺骨，一生一世無法忘懷。當(dāng)快樂時(shí)憶起慘死的人親人，他又如何能高興得起來。這一生，他注定要背負(fù)著家仇之恨，不報(bào)此仇一生難安。

    不能再耽擱，纖纖蹲在地上，扶起皇甫曜，艱難地將他背在背上，她已經(jīng)一天一夜沒有吃東西，渾身乏力，強(qiáng)撐著身體將他背起，一步又一步地移去。

    “大小姐……”小蓮用衣服兜著一堆的野果，快速往這邊奔過來，野果灑落在林間，“大小姐，我來背吧?！?br/>
    “小蓮，他燒得很厲害，我們必須找郎中，再找不到郎中，他一定會(huì)死的?？?，幫我把他扶到馬背上。”

    一邊是草原，一邊是云之巔，在這交壤之處，因?yàn)槌Ｓ斜睕鍪勘鰶]行獵，這一帶少有行人，又極少有百姓居住。

    皇甫曜扒在馬背，纖纖自己單獨(dú)騎了一匹馬，趕著皇甫曜的馬進(jìn)入山林。

    小蓮用裙子兜著野果，一邊走一邊吃。走著，吃著，小蓮看著手中青中泛黃的野果，若在以往她根本不能吃得下去，這種野果對(duì)她實(shí)在太熟悉了，可現(xiàn)在她竟吃不錯(cuò)酸味。

    小蓮道：“大小姐，你還是吃些野果充饑吧？”

    “吃不下！”

    他已經(jīng)病成了這樣，性命能否得保還不定，纖纖又如何能吃下東西呢。

    小蓮咬了一口野果，酸酸甜甜，勝是爽口。越覺得可口，小蓮的心就越是沉重。

    走了一程，纖纖張望著周圍的林濤，連綿不絕的山峰如一幅潑染的畫卷，林濤陣陣，山泉泠泠，鳥語花香，幽深而寧靜。

    “有人嗎？有人嗎？”纖纖放開嗓門，此處山高林深，就算沒有人家，也應(yīng)有行獵、砍柴之人，亦或座落著一家小道觀、小寺廟什么的，“有人嗎？救命呀——”

    聲音回響在山谷之中，一聲接著一聲。

    “有人病了，請(qǐng)問這里有人嗎？”

    纖纖不厭其煩走一截就高喊一陣，如此幽靜的地方，沒有人家。看著馬背上的皇甫曜，還是昏迷不醒。一顆心糾結(jié)成團(tuán)，壓在心頭無法釋緩。

    不知過了多久，纖纖原本嘶啞的聲音越發(fā)沙啞黯淡了。

    小蓮學(xué)著她的樣，大聲道：“這里有人嗎？有人受傷了……”

    數(shù)聲之后，聽到一個(gè)男人的聲音：“姑娘……”

    小蓮一陣歡喜：“有人家呢，他有救了！”

    “快，快告訴他?！崩w纖道。

    幾聲一問一答的喊話后，從山林間出來一個(gè)著獵戶打扮的壯年男子，長得很魁梧，頭上裹著布巾，手里握著弓箭、長矛，目光直接掃過纖纖停留在小蓮的身上。

    “這位大哥，我們一個(gè)朋友病了，不知能否去你家養(yǎng)傷。”纖纖道。

    男子笑得很憨厚，道：“請(qǐng)跟我來。”

    他的家座落在半山腰上，周圍綠樹成蔭，是三間平常的茅草屋，人尚未，就從石頭院墻內(nèi)奔出一只小黃犬，“汪！汪！”狂吠。

    男子道：“黃皮，不許叫。二位姑娘請(qǐng)——”

    這是一座隱在山野間的尋常人家。用石頭壘出一人多高的院墻，推開木制院門，院內(nèi)比外面看到的更大，一條石子鋪成的小徑直通正堂。大門兩側(cè)是兩塊菜地，一名半大的男孩正在菜地捉蟲扒草。這是一個(gè)極其羞澀的男孩子，看到陌生人，臉漲得通紅，一直紅到了脖頸。男孩望上一眼后，頭埋得更深了。

    “鐵柱，來客人了？”隨著一名女人的聲音，從東堂出來一個(gè)老嫗，伸手摸索著墻壁，一步步移出屋子，是個(gè)已經(jīng)失明的老奶奶，頭發(fā)花白，手指干枯如柴，滿臉布滿了縱橫交錯(cuò)的皺紋。

    魁梧男子應(yīng)道：“娘，是兩個(gè)姑娘帶了位受傷的朋友?！?br/>
    “姑娘啊，呵——四年了，我們這兒從未來過外人。是什么樣的兩個(gè)姑娘？”老婦人說到姑娘的時(shí)候，臉上的皺紋綻放成一朵花，“來，來，我們這里是小地方，兩位姑娘快請(qǐng)。”

    纖纖看看小蓮，將韁繩遞到小蓮手中，徑直走近老婦人身邊，道：“大娘，我們一個(gè)朋友受傷了，想在您這里修養(yǎng)幾日。你看附近有郎中嗎，能不能麻煩鐵柱大哥幫他找個(gè)郎中。”

    老婦人一聽這聲嘶啞的姑娘，仿佛看到一個(gè)容貌丑陋之人。來者是客，又不能失了禮節(jié)，道：“快把你們的朋友帶到西屋。我們這兒離最近的小鎮(zhèn)也有六十余里地，山路不好走哇。不過，老婆子倒是略懂一些醫(yī)術(shù)，讓我為他瞧瞧……”

    “多謝大娘！”

    鐵柱已將皇甫曜從馬背上背下，進(jìn)入西屋，將他放在床上。

    老婦人握著皇甫曜的手腕，細(xì)心的查探，又將手落在他的額頭。

    片刻之后，老婦人道：“傷口感染，失血過多，是需要好好調(diào)理，我們這兒有些現(xiàn)在的草藥，如果要消腫退燒，非蒲公英根不可。鐵柱，你到外面采些蒲公英根可好？”

    “好嘞，娘，我現(xiàn)在就去?！?br/>
    “有勞鐵柱大哥?！?br/>
    這是一家祖孫三代人，老婦人早年住在邊城一帶，受邊城戰(zhàn)亂，三個(gè)兒子有兩個(gè)在戰(zhàn)亂中死去。老伴早年在軍營任職，也戰(zhàn)死沙場了。大兒子死后就留下一個(gè)孩子，大兒媳因受不了家里的清苦貧寒，和一個(gè)跑生意的貨郎走了。自這之后，老婦人做主，將家遷到了棲云山深處，在這了無人煙的地方安頓下來，一住就是六七年。這些年來，少有外人到此，剛開始的時(shí)候有幾個(gè)親友造訪過兩次，后來因?yàn)樯铰冯y走，他們也就不再來了。

    纖纖一行三人是這四年來第一次到他家的客人。

    小蓮很快將草藥熬制成湯藥，纖纖一勺又一勺地喂皇甫曜服下，老大娘還特意找出家里備用的創(chuàng)傷藥，給皇甫曜敷在傷口。

    昏迷中的皇甫曜喂一口藥汁，從嘴角流出大半。纖纖靈機(jī)一動(dòng)，看到院外的翠竹，索性尋了根纖細(xì)的竹筒，自己吸一口，用竹筒將藥汁吹入他的嘴中?？粗矢﹃撞煌Ｑ手暮韲?，纖纖嘴里雖苦澀，心里卻甜美如蜜，懸著的心也放下不少。

    東屋內(nèi)，失明老婦人向兒子鐵柱打聽這兩位造訪姑娘的情況。

    “你快說說，這兩位姑娘如何？”

    鐵柱沉思片刻，道：“一位姑娘倒也長得漂亮，比跟人走了的大嫂還要美上兩分；另外一個(gè)姑娘，長得實(shí)在難看，臉上還有一塊疤痕……”

    “哦，這么說鐵柱柱中了那漂亮姑娘？”

    鐵柱低聲道：“那丑姑娘人雖丑可心底很好，看樣子，她與那受傷的男子是一對(duì)?！?br/>
    老婦人聽罷，不由得爽朗地笑起來：“鐵柱就要二十七了，若是能尋個(gè)媳婦倒也不錯(cuò)?；仡^為娘去替你問問。”

    山野人家，又居住于深野之中，少有外人至，就更別說媳婦了。這些年來鐵柱的終身大事，一直是老婦人的心病。如今好不容易有姑娘造訪，若是能留下一個(gè)做自己的兒媳也不失為一件美事。

    女人嘛，容貌美丑都無干緊要，重要的是能替他家傳宗接代，能料理一個(gè)家就好。

    “娘，你還是別問了。看這二位姑娘的言談舉止，定是大富人家的人。”

    老婦人不由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大富人家，是他們平常百姓高攀不得的人。

    “唉……若是你嬸嬸、姑母能再來就好了，幸許能在邊城為你尋個(gè)媳婦?！?br/>
    “娘，改日得空孩兒去邊城瞧瞧。”

    “不去了。聽栓子說，前些日子南山老張家的二兒子去邊城探親，就死了。娘再也經(jīng)不住折騰，就安心做個(gè)獵戶，種種菜，打打獵過些平靜日子吧?！崩蠇D人悠悠說來，言語中全是傷感，“那年你姑母來時(shí)，還說這里的日子清靜、好過，說是他們一家也要搬來。只是這么些年都過去了，卻一直沒來，許是遭了大難……但愿神靈保佑，他們一家五口能平平安安的。”

    老婦沉默片刻，呢喃道：“若是能看鐵柱娶上媳婦，為娘死也瞑目了。”

    “娘……”鐵柱輕呼一聲，想到老母親的心事，滿是愧意。

    這戶人家的房間不多，正堂是吃飯、會(huì)客之處，左右各是東、西兩屋，東邊住著老婦人，西屋住著叔侄二人。晚上，小蓮與大娘擠在一起，鐵柱帶栓子住在后面的柴房里將歇。西屋是整夜未眠的纖纖陪著昏迷不醒的皇甫曜。

    小蓮捧著湯藥，進(jìn)入西屋。屋內(nèi)，纖纖正含情脈脈地凝視著昏迷中的皇甫曜，用濕帕子為她敷額頭。滿眼都是關(guān)切與憐惜，纖纖對(duì)皇甫曜的好，小蓮全都記在心里。

    突然，小蓮想到了自己。一個(gè)失貞，被人糟塌的女子，如今還以怎樣的顏面回棲云莊。那里還容得下她這樣的云氏女子嗎。

    小蓮?fù)崎T而入，道：“云兒，蒲公英根用完了，我想出去再挖些。”

    纖纖接過湯碗：“你一個(gè)人去能行嗎？”

    “公子外敷內(nèi)用，需要的地方很多。我再去外面走走，多挖一些備用?！?br/>
    “好，你小心些。”

    小蓮走到門口，滿心不舍地凝望，手不安地停留在腹部。雖然不懂醫(yī)術(shù)，可是在棲云莊時(shí)看過別的年輕嫂子，說是癸信未至就是懷孕之狀。都說母親若是有了孩子，定然會(huì)知曉，也是因?yàn)楣镄胖省?br/>
    她不要替凌辱自己的男人生孩子，她要忘掉那個(gè)惡夢，自然更不能生下這孩子。這是一個(gè)不被祝福的生命，今日她一定要處理掉這個(gè)孩子。

    想到這里，小蓮走到院子里，提上竹籃，拿上藥鋤。

    “小蓮姑娘！”鐵柱追了出來，“深山野嶺的，我陪你去罷！”

    小蓮含笑道：“多謝鐵柱大哥?！?br/>
    兩人一前一后離了茅草屋，鐵柱對(duì)這一帶勝是熟悉，哪里的野兔多，哪里的草藥多，哪里會(huì)有狼，哪里會(huì)有虎，他盡皆知曉。獵虎是棲云莊人的最愛，每年春秋兩季，棲云莊武藝高強(qiáng)的男女都會(huì)到山里來捕獵老虎。鐵柱就見過兩次，他們的箭法很準(zhǔn)，一箭就能射中老虎的眼睛，若是遇到野狼，他們也不會(huì)放過，一箭就能斃命。

    鐵柱也學(xué)著他們的樣射獵，可技術(shù)卻遠(yuǎn)不能與之相比。老母親不允他捕虎獵狼，說是那太危險(xiǎn)。鐵柱上有老母親要照料，下還有一個(gè)十一二歲的侄兒。所以只捕殺野兔、野雞、野鹿什么的。每過半月他就去附近的小鎮(zhèn)，用獵物換回米面，偶爾也換些布料、鹽巴、糖果回來。

    對(duì)于獵戶來說，肉是從來不缺的，柴禾也取之不盡，他家后面的茅廁周圍，全都是柴禾。鐵柱對(duì)現(xiàn)在的生活很是滿意，和那些提心吊膽的日子相比，這就是天堂。

    就如老母親所說，如果能再娶上房媳婦，日子就和美了。

    鐵柱揮舞著藥鋤，抬頭時(shí)，看到小蓮靜靜地站在山坡上，滿是心事。

    “小蓮姑娘，你遇上什么難事了么？”

    小蓮回地神來，答道：“無事?！?br/>
    倘若從這里滾下去，腹中的孩子定然就能落胎。

    拿定主意，小蓮微閉雙眼，翻身滾下山坡。

    鐵柱大驚：“小蓮！小蓮……”放下藥鋤與籃子，追下山坡，扶起小蓮：“你這是怎么了，有什么想不開，居然要……”

    小蓮捂住腹部，他一定會(huì)流掉的，不要這個(gè)孩子，不要這個(gè)孽種。為什么肚子不疼，反而是腳踝處疼痛難耐，低頭時(shí)，腳踝處血肉模糊，竟似被什么厲物割傷，翻出白肉。

    為什么難遂人愿？

    小蓮想要問，一陣鉆心的刺痛襲來，昏死過去。

    皇甫曜悠悠醒轉(zhuǎn)已經(jīng)兩天之后，熟悉的面容映在眼中，那雙讓他一開始就覺得熟悉的眼睛明亮而溫暖。

    “你醒了？”纖纖輕柔地握住他的手。

    醒來就好，老大娘說最多三天就能醒，兩天后醒來纖纖懸著的心也能放下了。雖是兩天，她卻如同過了漫漫長夜，猶如數(shù)年一般的難熬，時(shí)時(shí)刻刻為他擔(dān)憂，生怕他就此一睡不醒。她不要再欠下一個(gè)男人的情意。她的愿望很簡單：只要他活著。

    “你一直都在？”皇甫曜問。

    纖纖點(diǎn)頭，“你想吃什么？我下廚為你做?！?br/>
    “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歡。”皇甫曜的心里蓄滿了幸福，這種被人關(guān)切，是他多年來的第一次，雖是最平常的話語，卻是最溫暖的陽光。

    纖纖責(zé)備道：“好了，我給你熬些菜粥……”

    外面?zhèn)鱽硭ㄗ芋@慌的聲音：“三叔，她怎么了？”

    纖纖抬頭望去，只見鐵柱背著小蓮歸來，起身奔出房門：“小蓮，小蓮！”

    小蓮的腳踝處鮮血淋漓，灑落在石板小徑，滴下就濺成一朵鮮紅的血梅。

    “小蓮！”

    鐵柱道：“采藥的時(shí)候，她不小心從山坡上摔下來?！?br/>
    鐵柱看到小蓮縱身翻落山坡，實(shí)在不明白，一個(gè)如此年輕的姑娘會(huì)有什么想不開的，居然要從山坡上落下來。

    皇甫曜未愈，小蓮又出了事。

    看著兩個(gè)躺在床上的人，纖纖的心情很沉重。

    在老大娘的指揮下，纖纖為小蓮包扎好傷口。老大娘將手落在小蓮的手腕處，半晌也沒有說話。

    “大娘，她怎么了？”

    “沒事，沒事……”老大娘疼惜地?fù)崦∩彽氖?，“真是個(gè)苦命的孩子?！?br/>
    纖纖似明白了什么，難不成老大娘已經(jīng)覺察出小蓮的過往，緩緩坐到床前：“都是我不好，是我連累了小蓮。如果不是我，小蓮也不會(huì)被……”

    老大娘還以為纖纖不知道，聽她一說，其間內(nèi)情她也知曉詳情，悠悠道：“她有身孕了?！甭曇艉艿?，纖纖微微一怔：“小蓮……”

    滿心都是愧意，如果小蓮因此有什么事，讓她如何心安。

    小蓮悠悠醒轉(zhuǎn)，用手撫落在腹部：“為什么？為什么這樣他還死不了？”

    “小蓮！”纖纖扒在小蓮身上，“你這是何苦呢？小蓮，你這么做真的太危險(xiǎn)了。”

    “不，我不要這孽種，我不要……”

    小蓮拼命的用手打擊著腹部，一下又一下，纖纖拽住她的手：“小蓮，不要這樣！你不要這樣……”

    老大娘異常冷靜，看看纖纖，道：“你先出去吧?！?br/>
    “請(qǐng)大娘好好勸慰她?！崩w纖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受盡凌辱與傷害的小蓮。

    她有了與斡齊爾的孩子，這是個(gè)噩耗。

    纖纖進(jìn)入西屋，皇甫曜站在門口：“出甚事了？”

    “皇甫曜，怎么辦呢？小蓮她……懷孕了?！?br/>
    纖纖一頭扎入他的懷中，想到這世間對(duì)女子總是太這公平，纖柔如此，小蓮如此，男人們用自己殘忍的方式對(duì)待她們。她的心覺得很痛，為小蓮默默承受的痛苦，也為小蓮今日的所舉。

    “沒事的，不會(huì)有事?！?br/>
    “皇甫曜，什么叫不會(huì)有事。一個(gè)未婚女子，獨(dú)自哺養(yǎng)孩子得有多艱難，得承受別人多少異樣的眼光？我無法想像，這是怎樣的痛苦與矛盾……”

    纖纖想到女子命運(yùn)，想到世道所有的不公，心里一陣酸楚，她無法不為小蓮的將來擔(dān)憂。

    當(dāng)小蓮落下山坡時(shí)，她更多想的就是流掉這孩子。纖纖明白她的決定，同時(shí)肚子里的孩子是無辜，如果不拿掉孩子，小蓮就會(huì)覺得痛苦，倘若拿掉，這孩子也是小蓮的骨血……這是多么的矛盾。

    “丑丫頭……”

    想到小蓮，纖纖又不由自己地憶起纖柔：妹妹遠(yuǎn)在洛陽，獨(dú)自一人面對(duì)生產(chǎn)的痛苦，獨(dú)自一人哺養(yǎng)與皇甫曜的孩子。

    她快速地推開皇甫曜放在肩上的手，厲聲道：“你們男人總是這樣無情，為什么要傷害柔弱的女子。”

    “丑丫頭，這事與我又有……什么關(guān)系？”皇甫曜滿臉無辜，就算小蓮出了事，她也不該拿他撒氣。

    “怎么與你無干。你家里不是也有一個(gè)妻妾嗎？你可曾想過，當(dāng)你開心快活的時(shí)候，或許她正在痛苦地獨(dú)自面對(duì)，為你生孩子，為你養(yǎng)孩子……你們男人，尤其像這種身份尊崇之人越是無情！”她無法不生氣，更控制不住自己。

    纖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到小蓮就想到纖柔。

    纖柔在痛苦的思念中，可是她卻與纖柔的夫君在一起。她無法原諒自己，也無法原諒皇甫曜。原諒，她怪的從來都只有自己，可是她就是想罵罵皇甫曜。

    男人們已經(jīng)傷及太多柔弱而無辜的女人，她還要去做傷害女人的女人嗎？不，她不要，她不要傷害女人。女人是可憐的、無奈的，她不想傷害女人。

    “丑丫頭，我絕不會(huì)……”

    纖纖捂住耳朵，任性地道：“我不要聽，你什么都不要說?；矢﹃?，我警告你，不許打我的主意，不許！我不要做第二個(gè)江纖柔，不要——”

    她怎么可能知道他妾室的閨名？

    皇甫曜首先想到的就是柴運(yùn)，在草原她與柴運(yùn)走得很親近，柴運(yùn)把他的事告訴于她是完全有可能的。正因?yàn)樗懒怂嗟氖?，她才?huì)如此痛苦，才會(huì)一次又一次地拒絕他的情意。

    “皇甫曜，你不是最愛打人、罵人么？你打我罵我呀？是我害了小蓮，是我害死了母親，我就是一個(gè)禍水?！?br/>
    “丑丫頭！”皇甫曜將她攬入懷中，“這不是你的錯(cuò)，與你無關(guān)，你為什么總把這些事攬?jiān)谧约荷砩??！?br/>
    “我不想這樣，可是看到小蓮，我的心好痛，好痛……為什么我身邊的人總是出事，為什么我身邊的人無法得到真正的幸福和快樂……我無法忘記，十歲那年，娘親眼睜睜地病死……我好怕，怕小蓮會(huì)死，我也怕你會(huì)死，我怕身邊的人都離我而去。嗚——”

    長久以來的故作堅(jiān)強(qiáng)，長久以來偽裝的快樂，掩飾的本心在此刻倒塌，纖纖扒在桌上，開始輕聲痛哭起來，心亂成了一團(tuán)亂麻。

    “這些天，我真的好擔(dān)心。好不容易放下心，小蓮又出事……”她沒有外表的那樣堅(jiān)強(qiáng)，一個(gè)接一個(gè)的出事，她會(huì)承受不了。

    “丑丫頭?！被矢﹃仔闹幸卉?，不忍責(zé)備她一句，此刻的她哭得很傷心，他可以感受到當(dāng)自己昏迷不醒時(shí)，她所有的擔(dān)心，捧著她的臉，柔聲道：“你放心，往后，我會(huì)好好的。為你好好的活著?！?br/>
    纖纖含淚問道：“再也不出事？”

    有時(shí)候她也很天真，天真到希望世間沒有磨難與痛苦，明知不可能，還是會(huì)說出這樣的傻話。

    皇甫曜握著她手，緩緩地放到胸口：“這顆心、這個(gè)人，為你好好……活著?！?br/>
    她破泣為笑，“不是為我，為你自己，也為你那些失去的親人們好好活著?！?br/>
    她不屬于他，就像他不會(huì)屬于她。

    他們的相遇，錯(cuò)了時(shí)間，錯(cuò)了地點(diǎn)，也錯(cuò)了人物。

    “失去的親人……”皇甫曜呢喃著。

    纖纖心中隱隱作痛，回想在他昏迷時(shí)候的呢喃呼喚，明白那些親人的離去，給皇甫曜造成了一生難以治愈的痛苦。她不想問，也不愿去問，生生地撕裂他的傷口，再度血淋淋的讓他痛苦，她不愿意。

    “曜，你好好休養(yǎng)，什么也別說。等你想說的時(shí)候，你再告訴我。來，我扶你躺下?！?br/>
    她第一次沒有喚他皇甫曜，而只是“曜”，那樣的親切，那樣的悅耳。像一抹的陽光，溫暖了他的心扉；似一涓清澈的甘泉，滋潤著他干涸的心田。

    “好，等著。我……也等著你揭下面具的那天。”皇甫曜不愿再隱瞞。

    他知道在她的面具之下，有一張美麗的容貌，可是他不會(huì)私自摘下她的人皮面具。他會(huì)等，靜靜地用心等候，等候著陽光下那張燦爛的笑顏。

    他愛上她，無關(guān)她的容貌，無關(guān)她身后的一切，只因?yàn)樗悄莻€(gè)充滿陽光的丑丫頭。那個(gè)會(huì)使小性，那個(gè)會(huì)傻傻大笑，會(huì)講笑話，會(huì)干粗活……平凡中有些堅(jiān)強(qiáng)，溫柔中著又很善良的丑丫頭。

    纖纖緩緩點(diǎn)頭，為他蓋上被褥。

    “丑丫頭，我想吃菜粥。”

    “好，我下廚為你做?！崩w纖眼里含笑。

    出了西屋，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捱^之后真的好輕松，她不用苦苦地強(qiáng)撐，可以像個(gè)隨性的女子任意的哭，任意的笑。

    曾經(jīng)，在她的面前，他戴上了面具，而她也一樣戴上了面具。當(dāng)她真正戴上面具時(shí)，展現(xiàn)的卻是自己最真實(shí)的一面。虛偽而看不見面具，蒙蔽了他們彼此的真心。一張真實(shí)而丑陋的面具，卻讓他們走近愈近。

    皇甫曜是個(gè)真君子，不以貌取人，還會(huì)愛上一個(gè)相貌丑陋的女子。僅此一點(diǎn)，值得纖纖敬重。

    纖纖來到廚房，正見鐵柱正在熬藥，這氣味有點(diǎn)像……像當(dāng)日皇甫曜逼纖柔飲下的墮胎藥。

    “這是什么藥？”纖纖還是想得到證實(shí)。

    鐵柱抬頭看著纖纖：“是我娘為小蓮開的藥。小蓮姑娘說一定要吃這副藥，否則……”

    小蓮已經(jīng)決定了，這個(gè)孩子她是萬萬不會(huì)要的，身為女子，一生之中又有幾件能由自己做主的事。纖纖想要?jiǎng)裥∩徚粝潞⒆?，可又不能，因?yàn)檫@是小蓮的決定。

    如果說孩子是無辜的，小蓮就不無辜嗎？無辜地遭受了斡齊爾的凌辱，無辜地成為別人的替身。

    纖纖說服自己，一面忙著熬藥，一面接過鐵柱手里的伙棍道：“鐵柱大哥，讓我來吧。這些天，我們給您添麻煩了?！?br/>
    鐵柱離開不久，就從廚柜里翻出了紅糖等物，抱著壇子很是歡喜?！霸苾汗媚铮夷镎f這些可以補(bǔ)血，給公子與小蓮姑娘的。”

    纖纖沒有再道謝，因?yàn)樗频贸鰜?，鐵柱似乎對(duì)小蓮另有意思。小蓮已遭遇不幸，若是能再覓幸福，是件好事，她會(huì)為小蓮高興。

    午后，鐵柱與栓子在柴棚那邊搭了個(gè)簡易的床，說是老大娘與栓子今晚在那邊安歇。

    纖纖與小蓮擠一屋，皇甫曜與鐵柱睡一屋。

    這是纖纖數(shù)日來睡得最香的一覺，小蓮的呻吟聲驚醒了纖纖。

    小蓮蜷縮在床上，一臉痛楚。

    “小蓮，小蓮……”

    “痛，好痛！”

    纖纖翻身捧過大盆，讓小蓮蹲在盆上，鮮血如注，從小蓮的身下傾泄而下。

    人有多少血可流？

    纖纖合上房門，走到柴棚房前：“大娘，你快去看看小蓮吧?！?br/>
    老大娘來到東屋，纖纖把所見的情況告訴大娘。

    “哦，你在盆里找找，看有沒有一個(gè)白色東西出來?！?br/>
    “白色的東西？”

    “像是剝了皮的小青蛙，你找找看吧?！?br/>
    纖纖應(yīng)了一聲，端著木盆到屋外，又在油燈下小心翼翼地尋找，將血水倒在院子外面的林子里，終于看到一枚指頭大小的白色之物，用樹葉拾在手里。

    帶回去給老大娘看，顯然不妥，若是讓小蓮看到了指不定又傷心一場。雖然小蓮不要這孩子，可他到底是小蓮的骨血。

    心里思索一番，纖纖用自己的帕子，將那小小的東西包裹起來，用手在林里里挖了個(gè)小坑，將東西埋在土里。

    小蓮坐小月子，皇甫曜傷病纏身。鐵柱已經(jīng)好幾天沒有去打獵了，纖纖心里過意不去。決定擔(dān)起照顧家里的事。

    纖纖將老大娘攙扶到西屋，讓她再為皇甫曜診脈。

    “不礙大事了，若是再喝兩天蒲公英根就會(huì)痊愈，炎癥已經(jīng)消下去，高燒之狀也沒有了，只要不拉開傷口吵不會(huì)有大礙?！?br/>
    “多謝大娘?！?br/>
    西屋里一片寂靜，纖纖很開心，只是靜靜地望著皇甫曜。

    她看過鐵柱挖回來的蒲公英，她要去山里挖更多，這樣皇甫曜就能更快地好起來。

    “曜，你先歇著，我去挖草藥，一會(huì)兒就回來?！?br/>
    “認(rèn)識(shí)嗎？”

    纖纖將頭點(diǎn)得像撥浪鼓：“替你熬了四五日藥，認(rèn)得的。”

    每一次暫時(shí)的分別，都令皇甫曜戀戀不舍?？粗皇治账庝z，一手提籃子，像只快活的小鳥兒飛出院子。

    院外林子里，栓子把馬兒拴在大馬上，一邊練習(xí)著騎馬。這些天放馬、牧馬的事都是栓子在負(fù)責(zé)，這孩子似乎很喜歡馬兒。

    栓子不愛說話，看到小蓮和纖纖就會(huì)臉紅。他只偶爾與大娘和鐵柱說話。

    “栓子，好好養(yǎng)馬，等我們離開的時(shí)候，我送你一匹。呵——”纖纖笑道。

    原以為栓子不會(huì)開口，只聽他道：“一言為定?！?br/>
    纖纖沿著小路，往山上移去，蒲公英長在潮濕向陽的地方，今兒她一定要多挖一些，這樣明、后兩日的都?jí)蛄?，她就可以不用再去挖?br/>
    五月的林間，山泉叮咚，山花爛漫。

    纖纖低著頭，一邊走，一邊尋找著蒲公英的影子。一發(fā)現(xiàn)就彎下身用藥鋤挖掘。

    等到近中午的時(shí)候，她的籃子里已經(jīng)有滿滿一籃的蒲公英。其實(shí)做個(gè)山野之人也沒什么不好，至少可以平平安安、無憂無患地過一生。纖纖如此想著，回到了茅草屋附近，聽到山泉聲決定到泉水里將蒲公英洗凈了再帶回去。

    這一刻，她不要再想，不想自己與皇甫曜的事，不談愛字，不說情字，一切都隨其自然的發(fā)展也不錯(cuò)。

    待纖纖回來時(shí)，鐵柱已經(jīng)先一步回來，今兒他在河里捕了幾條魚兒，正忙碌在廚房里熬湯。

    纖纖將藥碗捧給皇甫曜。

    “乖乖喝完，你的病就好了?！?br/>
    皇甫曜接過藥碗，吹了兩口，大大地飲了一口，臉上盡是幸福而快活的笑容：“真甜！”

    “怎么可能是甜的？”

    “就是甜的，像蜂蜜一樣的甜?！被矢﹃子执箫嫈?shù)口。

    看不到他微皺的眉宇，他飲的仿佛是瓊漿玉液。昨兒喝藥他也微微顰眉，誰都看得出來，藥汁很苦。可是他的表情又不像騙人。

    皇甫曜又飲一口，贊道：“真甜??！”

    纖纖糊涂了，有些心癢道：“真的很好喝啊?！?br/>
    “想喝嗎？”

    纖纖道：“想！”

    接過碗，纖纖學(xué)著他的樣，大飲一口，舌頭都快苦掉了，“撲哧——”噴射出來，“你騙人，這么難喝，你還說甜?！?br/>
    皇甫曜捧著碗，道：“這些草藥是丑丫頭到山里采的，還是丑丫頭親自洗凈、親手熬來、親自端給我的，很甜，比蜜還甜……”

    “胡說八道！”纖纖慍怒，她怎么就沒想到這家伙許在開玩笑，居然還大飲一口，害得她滿嘴都是苦澀。

    “好啊，這下我與丑丫頭算是同甘共苦……”

    “瘋子，我不理你了?！崩w纖站起身，飛野似地離了西屋。藥雖苦，可心里很甜，“這下我與丑丫頭算是同甘共苦”久久地回蕩在耳邊。

    不要，不要，她不要被他的話撩亂了心弦。

    纖纖努力做事，幫鐵柱做飯，幫鐵柱家洗衣服，還幫栓子放馬……總之她就是不要自己停下來，也不要去想他說過的話。

    可是，她真的很想見他。

    而她卻必須克制，不讓自己去見他。

    這種感覺很奇怪，想見又不去見，她站在院子外面，看著西山的落日，希望早一點(diǎn)黑，希望自己可以早一點(diǎn)將晚上的藥捧給他。

    還是想見他！

    纖纖為自己的不爭氣感到很生氣，最后化成一聲長長的嘆息。

    晚上的藥，纖纖讓栓子捧去的。她想冷靜一下，而見到皇甫曜，她是根本無法冷靜的。估計(jì)這家伙和她一樣，都被怪異的心情擾亂了思緒。

    次日一早，藥與粥也是栓子捧去的。

    纖纖洗完碗，準(zhǔn)備去挖今兒的藥，為昨日沒有挖太多感到慶幸。否則她連出門的借口沒有。

    剛走到院門口，皇甫曜道：“丑丫頭，你又在躲我？”

    每一次她躲避之后，他就發(fā)現(xiàn)自己對(duì)她的癡迷更深一分。

    “沒有，我只是很忙。我要去挖藥，你好好歇著。”纖纖說完快速奔出院子，到了拐彎地方，拍打著胸口，為什么聽到他說話，她的心就跳得這么厲害。

    額，不想了，想了！

    老大娘走出房子，抱了根凳子，將凳子放在院子里曬太陽。

    皇甫曜滿是落漠，他只是在她臨出門時(shí)，想要好好地看一眼，可這丫頭跑得比兔子還快。

    “她去采藥了？”

    “是，大娘?！被矢﹃椎貞?yīng)了一聲。

    “丑丫頭是個(gè)好姑娘。”老大娘摸索著掏出一只鞋底，用力扎著千層底，“她在躲你？”

    老大娘地話，點(diǎn)擊皇甫曜的心事。

    雖然老大娘看不到皇甫曜的神情，但她從皇甫曜那沉重的步子感覺出來了。“姑娘若是躲著一個(gè)喜歡的男子，那她定有不得已的苦衷，而這個(gè)苦衷，讓她看不到結(jié)果……”

    皇甫曜心中一酸：她已有婚約，對(duì)方是一個(gè)很富足的人家。這就是他們之間的阻厚，而他還有一房妾室。

    “小伙子，你不要再逼她了。你越是逼她，她就會(huì)逃得遠(yuǎn)遠(yuǎn)的?！?br/>
    皇甫曜走近老大娘的身邊，在她身邊的長凳上坐下?！按竽镆豢淳褪沁^來人，你告訴我，要怎么做，我和她才能在一起?！?br/>
    “順其自然吧！當(dāng)你為她痛苦的時(shí)候，她因你而生的痛苦并不比你少。唉——”老大娘長長地嘆息一聲。

    她的痛苦不比他少。

    他是真的在意她，想要與她相守到老。

    而他不會(huì)再逼她，只因他舍不得讓她痛苦。

    皇甫曜坐了一會(huì)兒，回到房中繼續(xù)睡覺。近來雖然在靜養(yǎng)，可他的心一刻都未得安寧，在幸福與痛苦之間徘徊，忘記將來的時(shí)候，他會(huì)覺得滿足，想到不久之后，他終要與她各分東西，又有太多的不甘。

    纖纖正想往山上去，栓子騎馬走到跟前：“丑姐姐，山下的河邊有很多蒲公英，你不妨到哪里去找找?！?br/>
    “好！栓子，謝了！”纖纖轉(zhuǎn)身往山下的小徑移去。

    栓子笑嘻嘻地望著她的背影，繼續(xù)練習(xí)騎馬。這馬兒真是好東西，學(xué)會(huì)了騎馬，以后都可以用馬代腳。

    纖纖用嘶啞的嗓子哼著歌兒，走在林間小徑上，邊走邊尋找小河。

    一棵又一棵，到了山腳下小河邊，在河的兩邊一片接著一片全是蒲公英，開著金潢色的花朵，還有幾只絨燈似的球，輕風(fēng)一吹，像無數(shù)的雪花，飄飛而去。

    “哇——真多啊！”纖纖俯下身子，揮舞著藥鋤，不一會(huì)兒就挖滿了籃子，她還想再多挖一些，用手壓緊籃子，又挖了一陣，直裝得籃子里再也裝不下。

    纖纖剛想離開，發(fā)現(xiàn)清澈的小河里有好多魚兒，她決定抓幾只魚兒回去，可以給小蓮和皇甫曜熬魚湯補(bǔ)養(yǎng)身子。

    脫下繡鞋，將褲腿挽上，赤腳站在小河里，看著一條寬約四指的鯽魚，揮手撲去，這魚兒也太滑了，從她的手指溜了出去。

    纖纖不甘心，這么大的鯽魚居然就溜掉了，回頭再去抓，這下夠快，魚兒被她緊緊地抱在手里，魚搖擺著尾巴，欲從她的手里掙脫，纖纖擔(dān)心魚兒再脫身，將魚兒拋到河岸上。轉(zhuǎn)身又去抓別的魚兒，撲騰良久之后，他的收獲不錯(cuò)，抓住了三條魚兒，夠熬魚湯了。

    “啊——”左腳背一陣刺痛，纖纖低頭時(shí)，看到一條紅色的東西，細(xì)長細(xì)長，長約半丈動(dòng)作迅敏，眨眼就鉆入石縫里，“蛇——”驚呼一聲，從河里跳了上來?？焖俅┥闲?，將魚兒找了藤草系起來。

    那是什么怪東西，又像蛇，又不像蛇的。纖纖看過青色的蛇，人稱菜青蛇。江府夏天時(shí)，還拿這種蛇作羹湯，說了飲了蛇湯不被蚊蟲叮咬。

    腳背上除了有一個(gè)紅點(diǎn)，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唉，許是她杞人憂天了，從山下已經(jīng)走到山上了，她已經(jīng)能看到老大娘家的茅草屋了。

    然，渾身麻木，手腳都不聽使喚，籃子、魚兒從她手中跌落，“撲通——”一聲跌倒在地上。

    “來人啊！大娘！栓子！小蓮！皇甫曜……”在失去知覺之前，他把茅屋時(shí)所有人都喚了一遍，周圍是那樣的安靜，靜得沒有一絲聲音。

    初時(shí)還有一些知覺，到后面所有的意識(shí)已經(jīng)糊涂。

    中午已經(jīng)到了，皇甫曜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門外，她還沒有回來。不良的預(yù)感充及著他的大腦，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人未至，聲先到，鐵柱大聲道：“今兒收獲不錯(cuò)，捕了一條菜青蛇，呵，大家可以吃蛇羹了。”

    皇甫曜出了房間，走到大門口，栓子放馬回來，看到皇甫曜似自言自語地道：“今兒她到山下采藥去了?！?br/>
    皇甫曜不安地沿著小徑，沒走多遠(yuǎn)，眼前一亮，這件碎花布衫，不是丑丫頭穿的嗎。

    “丑丫頭！”他一聲驚呼，快奔幾步，走近她的跟前，她竟已昏死過去，嘴唇發(fā)紫，雙目緊閉?！俺笱绢^，丑丫頭，你……這是怎么了？丑丫頭……”

    抱起纖纖，快速往茅草屋奔去：“大娘！快來瞧瞧丑丫頭，她……中毒了?！?br/>
    皇甫曜驚慌的聲音傳出，小蓮與老大娘同時(shí)從東屋出來，小蓮近了跟前，看著纖纖的臉色，道：“大娘，她嘴唇發(fā)紫，不該是吃什么東西了吧？”

    “別急，讓我瞧瞧！”小蓮將老大娘扶到床前，握住她的手腕，大娘轉(zhuǎn)著眼珠：“是毒蛇！”

    皇甫曜早已經(jīng)在她的腿上尋覓起來，可是兩條腿都沒有東西傷痕。

    小蓮急道：“把襪子脫掉！”

    取下襪子，左腳一片黑紫色，腫得像熟透的葡萄。

    小蓮將看到的癥狀轉(zhuǎn)述給老大娘聽，“焰蛇，這是云之巔少見的毒蛇。身中此蛇毒……”

    話未聽完，皇甫曜不由分說，俯身就用嘴吸食毒液，一口又一口將毒液吐出。

    “鐵柱，去把我房里的木匣子取來，里面有一瓶九轉(zhuǎn)玉花丸?！?br/>
    小蓮看向老大娘的眼神怪異了幾分：九轉(zhuǎn)玉花丸，乃是棲云莊的獨(dú)門丹藥。此藥可以解百毒，更有起生回生之效。這個(gè)山野之中居住的孤老婆子怎會(huì)有這種奇藥？

    全都是好奇！

    老大娘令鐵柱取了三粒，讓小蓮為纖纖塞入嘴中。

    “此藥不能解毒，只能護(hù)住她的心脈，延長性命。倘若能熬過今晚三更，許還能活命?！?br/>
    小蓮在棲云莊長在，她聽說過焰蛇，這種蛇既可入藥，是最好的藥材，但同時(shí)也可以危害人的性命。焰蛇之毒難解，或者說根本就是無藥可解，九轉(zhuǎn)玉花丸只能延長性命，卻不能解其毒性。

    “丑丫頭！丑丫頭……”

    纖纖靜靜地躺在床上，不久前皇甫曜才躺在這里，而現(xiàn)在卻是她。

    小蓮扶老大娘進(jìn)入東屋，合上房門，道：“大娘——”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請(qǐng)大娘救她，小蓮的命不值錢，可是她萬萬不能死??！”

    “對(duì)于老婦人來說，眾人平等，她是人，你也是人，沒有厚薄之分?！崩洗竽锏?。

    “大娘，我知道你與棲云莊定有關(guān)聯(lián)。我們都是棲云莊的人，求你一定要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