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北山郊區(qū)殯儀館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兩點二十四分。剛一下車,就見錢育森靠在殯儀館大門,舉著個煙,像是在聚精會神的思考著什么,居然連我到了都沒發(fā)現(xiàn)。
“你小子在想什么呢?”我走了過去喊道。
他先是一怔,被我嚇到,隨后又反應(yīng)了過來,對我笑道:“沒有,就有些累失了神?!?br/>
我急著見尸,也就沒管他什么;一手將他撈過,正要架著他的肩進(jìn)去,卻發(fā)現(xiàn)這小子腿腳有些硬,像是走不動道。我仿佛明白了些什么,譏笑道:“人都到這兒了,你不會才開始害怕吧?”
他僵硬的轉(zhuǎn)過頭看我,哭喪著張臉,勉強(qiáng)擠出了個笑容,顫抖著叫了我聲哥,然后說道:“這…死人…我見過,但這……”
“行了行了!”我拍了拍他的后背,繼續(xù)道:“這種事情,我告訴你吧,就跟那感情一樣,開始的時候熱火,但慢慢的就冷卻了;一回生二回熟,話不就是這么講的嗎?”
我試著講些俏皮話,希望能減輕他心里上的負(fù)擔(dān);不過說實話,他這個心完全就是在瞎操。
這二月不到的天,尸體暴露在外頭,一個多小時就完成了尸冷;而尸體經(jīng)歷了過激錯殺——試圖急救——確認(rèn)死亡后,在前往殯儀館的路上被人給劫了的,這中間的時間肯定超過了尸冷所需要的時間。
“行吧哥,有你在,我有什么好怕的!”他這句話不像是在跟對我說,反而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不過我也沒工夫再照顧他的情緒,該說的我也已經(jīng)說了,算是很給面子了;接下來的事情,那還是得看他自己愿不愿意。所以,我自己就往殯儀館的大堂走去。
一進(jìn)去,心里頭“喲呵”一句。外頭看著還挺大的,想不到門里頭這么小,估摸也就我家客廳的大小吧。而且我前腳剛進(jìn)去,后腳就跟了個人,竄出我的背后,毫無生氣的說道:“先生……”
這聲一出,嚇的我往前一顫,差點打岔腳,對自己使了個絆子;好在我反應(yīng)快,重心不失,最后還是穩(wěn)了下來。便急回過頭,要看嚇我的是人是鬼;就見一頭發(fā)稀疏,臉色死白,上頭卻印著大大小小的灰褐色胎斑的家伙,皺巴著張臉站在我身后。
我轉(zhuǎn)過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確定他是人。怒道:“你這家伙,怎么跟鬼飄似得,走路一點動靜沒有!”
他面無表情,敷衍的點了下頭,當(dāng)做是賠禮,接著又向我問道:“請問是要“打尖”還是“住店”?”
我一開始沒聽明白,但一尋思,就想起電視電影里頭,客棧掌柜小二見人客道來,開頭就會喊一句:“客官,是要打尖呢,還是住店呢?”
這樣一想,意思就很明白了,他是在問我要什么樣的服務(wù),僅僅只是辦個喪,還是需要后續(xù)的服務(wù),例如找塊土啊,尋個甕啊之類的。
當(dāng)即我就“呸”了一聲,瞪著他罵道:“你是看我要死還是怎么的,會說話不會,問我要不要,我還問你要不要呢!”
他又哈腰點頭,給我賠禮道歉;這家伙表面功夫做足了,但這嘴皮子卻不懂事,還說著:“這人活一世,終歸要死,還是要得,有備無患,有備無患啊。”
我白了他一眼,心里頭暗罵了句有病,也懶得和他多貧,便直說道:“我是來看那具分尸的,帶我去吧?!?br/>
此時,他不再說話,就在癡癡的看著我,卻還是那副毫無生氣的表情。我原以為他是在編織語言,但等了一小會,他也沒有動靜;頓時就有些火氣了,心說這人成心討打是吧,便挽起袖子,就準(zhǔn)備要揪他衣領(lǐng)。
樂兒從我胸前的玉珠子竄了出來,一把拉著我的手,還喊道:“你干嘛!在這種地方!”
“這家伙有陰陽眼。”我突然想到。因為這個家伙,在樂兒出現(xiàn)時,他的視線就對上了樂兒。但這不是重點,因為陰陽眼不是多稀罕的能力;重點是他的反應(yīng),還是那般毫無反應(yīng)。
要知道在民間,人和鬼的關(guān)系基本就兩種,一種要么就是人驅(qū)鬼,不然就是鬼助人;前者人大,后者鬼大,有點類似“員工”與“老板”的身份,甚至夸張點可以理解成“奴隸”與“主人”的關(guān)系。
但我們這些“官方”人員不同,無需無求,都是為自己的“福報”做事,關(guān)系自然就平等。但這家伙,毫無反應(yīng),要么就是曾見過我們這些“官方”人員,要么他也是“官方”的人員。
所以我停住手,又仔細(xì)打量了他一番,雖沒見得他身上有什么代表法器。而此時,他卻突然說道:“那我就帶你去罷。”說完,就轉(zhuǎn)身走了。
我自然是跟了上去,望著他背影,心中暗罵一句:“什么豬腦子,反應(yīng)了這么半天?!边@么想著,就覺得不像是咱們“官方”的人。
因為也耽擱了些時候,后頭的錢育森正好撞上。他縮著個脖子,還是很怕的樣子,弱聲向我道:“哥,直接就去啊?”
對他來說,或許算是。但對我而言,只能算是憋了一肚子火;也就沒好氣的說道:“不然你還想留到吃晚飯嗎?”
“不是不是?!闭f著,他飛速跑到我的身后,搭著我的肩,探頭探腦的看向四周,仿佛是在找鬼似得。
我不想理,只想快點見到那條尸,于是就默默跟著前頭那伙計。沿著館子外壁走了一段距離,剛拐口就遇見一個凸出的口子,很明顯就是地下室的入口。
那口子上頭蓋了個鐵皮蓋子,還上了把鎖,看上去很像回事。那伙計彎下腰,從內(nèi)袋中抽出串鑰匙,要去開鎖;不過那鎖銹的厲害,我看那伙計光是插進(jìn)去就費了老大的勁兒,進(jìn)去后還拗了一陣,才把鎖頭打開。
不得不說,這蓋子一掀,迎面撲來的就是一陣陰冷;把錢育森嚇的,直縮在我后頭,連瞅都不敢瞅。
“那尸體就放在27號。”伙計站到一邊,對我倆說道。
我聽他這口氣,問道:“你不跟咱們下去?”
他搖了搖頭。
錢育森心想多個人多個膽嘛,便也追說道:“那…那…那萬一里頭有什么丟了,多不好解釋,你還是跟咱們下去吧?!?br/>
他還是搖了搖頭。
我見這伙計是打死都不愿意下去了,便也不多糾纏,最后問了一句:“27是吧?”
他點點頭。
“行,那你就在這等著吧?!闭f完,我便順著階梯,往停尸間走去。
樓梯不高,只有個幾層,但拐角入口是道木門;我也算是有經(jīng)驗,這停尸房怎么可能拿木門,不保冷啊,便料到這只是個前門。
但如果是這樣……那這份陰冷……就說明……跟停尸房的冷氣……沒有半毛錢關(guān)系……
我輕咳一聲,樂兒因為也感覺不對,聽到我的提醒后,便又鉆了出來。我倆對望了一眼,便心里有了個數(shù),做好了干架的準(zhǔn)備,慢慢的扭開了門把手。
一打開,還有一段階梯,能見到底有一道銀色的雙面門;而門前,就站著個披頭散發(fā)的白衣女鬼。埋著頭,遮著張臉,就站在那一動不動。
“幫幫我…幫幫我……”那女鬼低吟著。
我白了一眼,心中罵道:“我?guī)湍銈€鬼啊!”然后瞥了樂兒一眼,示意她我現(xiàn)在有人在旁,不能解決,只能靠她。
而樂兒也懂事,見我眼色,就知道我想干嘛;便飄了下去,甩手招呼道:“去去去,別擋著道。”
那女鬼不依不饒,繼續(xù)念叨著:“幫幫我…幫幫我……”
樂兒見軟的不行,撩起袖子就要來硬的。我看哪成,好歹人家一沒吼二沒鬧,怎么說動手就動手,便急忙下樓,要阻止樂兒。
錢育森這小子就不懂了,見我急匆匆下樓,怕跟丟了我,便也急匆匆的追了下來。然后就聽我對著空氣方向喊道:“別別別別…怎么說動手就動手呢你!”
“不然呢?你要幫她嗎?”樂兒放下手,不滿的說道。
這種事,其實不用講,大概都知道她想咱們幫她什么。嘆了口氣,說道:“這種事我們還真幫不了你,我勸你就安安心心下去吧,在這里留念著也不會有人替你收尸的?!?br/>
“幫幫我……幫幫我……”
我指著那女鬼喝道:“誒我說你還有完沒完,是復(fù)讀機(jī)上身還是怎么的?我好意勸你,痛痛快快下去投胎就得了,還留戀此生殘軀干嘛!”
“求求你……幫幫我……求求你……”
錢育森雖看不見,但也猜到了個大概,戰(zhàn)戰(zhàn)兢兢,躲在我背后,別著個腦袋不敢看女鬼方向,喊道:“哥啊,你可別耍我啊,有事沒事一定得給弟弟說一聲啊。”
我沒好氣的回了一句:“閉嘴!我在辦公,別吵!”
而那女鬼,見錢育森如此,要挑個軟柿子上身,大概是想威脅我,便開始走向錢育森,嘴里還是念叨著那句:“幫幫我……幫幫我……”
要是一般鬼,我還真不想理,就隨她上身,好讓我抓個現(xiàn)行違法。但這女鬼,已過中陰身,有投胎輪回的資格,怕是前世今生的福報不少;我若縱容她犯法,削了她的福報,這顯得有些缺德。
于是乎我側(cè)過身,一手搭在錢育森的肩上,示意那女鬼就算進(jìn)去了,我也能在她與錢育森身體融合之前,把她給震出來。
果不其然,那女鬼停下了腳,抬起頭對著我。我呢,也好心,空著的手幫她撥開頭發(fā),讓她有更好的視線瞪我。那眼神,只有“經(jīng)典”二字可以形容,仿佛就是在說:“我好恨啊,我好恨?。 ?br/>
“你瞪我也沒用,要打架還是下咒趕緊的!好心勸你還不肯聽了,要不是看你中陰身的份上,早就一巴掌呼死你了?!闭f著,我舉起那只空手,做了個扇她的動作。
這女鬼見我更兇,便埋下了頭,低聲啜泣起來。我這個人呢,心腸就這樣,軟硬不吃;而且又趕時間,把那女鬼推到一邊,同時喊道:“去去去……別擋著道?!?br/>
這時候,樂兒居然不樂意。居然同情起她來,對我兇道:“我真是瞎了眼?。≡趺锤四氵@么個沒心沒肺的男人??!”
我一聽頓時就火了,罵道:“誰說我都可以,唯獨你沒這個資格!別忘了,最先要動手的不是我!”
樂兒被我說的啞口無言,想反駁卻又反駁不了,最后只能“哼”的一聲,鉆進(jìn)了玉里。
我呢,也懶得再說。這女鬼自己放不下塵世,跟我有啥關(guān)系咯;我又不是什么心靈導(dǎo)師,也不會像神父禿驢那般念念叨叨,愛在不在,反正苦的是自己。
于是,便領(lǐng)著錢育森,推開停尸間的門,走了進(jìn)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