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云無意醒得很早。畢竟一個老頭兒把床鋪讓給受傷的小姑娘，而睡在茅屋外的樹梢上，不會太舒服。并且，云無意還時時擔心女子傷勢轉(zhuǎn)惡，所以一夜不曾睡安穩(wěn)，第二天早早從樹梢上跳下來，耷拉著眼皮，活動筋骨。

    云無意早年時帥氣逼人，很惹人喜愛。但他生性嚴肅，因為嚴肅，顯得難以親近，所以朋友屈指可數(shù)。后來，人到中年，心性漸漸改變，人也幽默滑黠了許多，但已遍嘗人生冷暖，洞悉人心，認為值得結(jié)交的朋友寥寥無幾。到老了，心性散淡，更加滑稽幽默，處事不以常理，說話顛三倒四，像極了三百年前的武林前輩老頑童。大花貓與他相處久了，漸漸習(xí)以為常，經(jīng)常跟他開玩笑，譏笑他沒心沒肺。云無意的名字含著“沒心沒肺”的意思。因為無心，所以不失赤子之心。

    古人喜歡臨流賦詩，年老的云無意喜歡臨水獨酌?！霸婓@鴻照影來”，臨水照應(yīng)，難免會生出些閑愁。畢竟，當年云無意帥氣逼人的時候，有多少紅顏甘愿追隨他。但他年輕時太嚴謹，白白錯過許多愛情。臨水獨酌，本就有一分落寞在里面，對影嘆息，不知不覺就會陷入往事中。在往事里徘徊，記憶的游廊曲曲折折，把他帶到繁花深處，那里始終有個女子在等著他，可以無數(shù)次想念留戀，卻終究無法再次觸及。

    云無意無聊之余，喜歡模仿大花貓的舉止，漸漸創(chuàng)制了一套“貓步”，這是一種輕巧靈活的步法，經(jīng)常練習(xí)，可以鍛煉筋骨，增強體魄。他曾目睹大花貓從數(shù)十丈高的山崖上縱身躍入河水中，片刻之后，大花貓冒出水面，奮力游到河岸，在河灘鵝卵石上抖著身體，毫發(fā)無損。云無意驚詫不已，意識到這是一種很巧妙的輕功，他決定把這個研究透了。他回想大花貓的“跳崖”過程時，他發(fā)現(xiàn)大花貓在下落過程中，不斷變換身形，利用絨毛與空氣的摩擦力，減緩下墜速度，并通過不斷變換姿勢，掌控身體平衡。于是，云無意在晚年又發(fā)明了一種工夫“穿云術(shù)”，意思就是在云間穿行的技術(shù)――當然，這是對“穿云術(shù)”這種輕功的夸張解釋。

    云無意沉迷于模仿大花貓的一舉一動，漸漸地，竟然連睡覺的姿勢都很像一只貓咪，這是他年少時萬萬沒有想到的。

    云無意對創(chuàng)制出的“貓步”最為自豪，經(jīng)常練習(xí)?！柏埐健本哂谢顒咏罟堑墓πВ液翢o風險?！按┰菩g(shù)”固然刺激，但太驚險，也太消耗體力，稍有疏忽，極有可能會摔死在地上。云無意只是偶爾冒險練習(xí)一下。

    云無意每天的功課就是踩“貓步”，有時興致來了，還會唱一段：“我踩，我踩，我踩踩踩……”忽然童心大起，來一個轉(zhuǎn)折，“路邊的野花呀，不要采，咿呀咦嘿喲……”

    今天，云無意醒得早，百無聊賴，又在踩“貓步”自娛自樂。大花貓對此很不屑，嘲諷云無意：“老頭兒，又在賣萌呢。”云無意白了大花貓一眼，回擊它：“你不懂?！贝蠡ㄘ垺斑鳌绷艘宦?，竄到茅屋前的欄桿上，扭頭對屋里的女子說：“姑娘，該起床了?！痹茻o意頭也不回，自顧自踩著輕捷的貓步，在密布鵝卵石的河灘上兜圈子，邊兜圈子邊提醒大花貓：“小花，姑娘受傷了，需要休息，不要打擾人家嘛。”大花貓打了個哈欠，伸出爪子吐著唾沫洗了把臉，尾巴搖了搖，騰空跳到河灘上，“好無聊，咱們一起踩貓步咯。”說著，在滿是光滑圓潤鵝卵石的河灘上盡情蹦跳。

    女子已經(jīng)起身，扶著門框，注視著在河灘上“發(fā)瘋”的老人與花貓，哭笑不得。大花貓回眸瞥見柔弱的女子，止住貓步，縱身跳上欄桿，靜靜地看著她。女子重傷未愈，面容憔悴。云無意邁著輕快的步子躍過欄桿，問女子：“現(xiàn)在感覺氣血順暢多了吧？”女子微微點了點頭。云無意說：“昨天上午我救下你時，你已身負重傷，且身中劇毒，很快就昏厥過去。我把你帶回茅屋，你昏睡了一天一夜，幸好我之前研制了好幾種秘藥，正好拿你做實驗，結(jié)果還算不錯。”女子面露疑惑神色：“前輩，你就不怕出問題？”云無意干笑幾聲，辯駁：“除此之外，難道還有更好的法子嗎？你身中劇毒，毒入臟腑，我以內(nèi)力也不能幫你清除體內(nèi)毒質(zhì)。所以，我只好行此下策?！痹茻o意想了想，又說：“你中了雞鳴斷腸散，按理說，早就該喪命了。奇怪的是，你竟然還能支撐到我出現(xiàn)?！迸诱f：“我家世代行醫(yī)，能以針砭之法阻止毒質(zhì)蔓延。家父遭奸人陷害，滿門被誅，只有我趁亂逃出。不料在太行山北麓遭鷹犬追殺，又身中劇毒。幸好我以銀針暫時封住毒質(zhì)，騎快馬趕到此地。然后在河谷上游搭乘漁人的竹排，順流而下到此。如果不是前輩出手，晚輩終究還是要命喪鷹犬之手。”

    “姑娘，你可是從上游李家渡口搭乘的竹排？”云無意暗自思忖，太行一帶極少有竹筏，唯有河谷上游李家洼村附近的山谷中生長了一片茂密竹林。村中有幾個打漁為生的百姓有時會搭乘竹竿做成的筏子，沿河而下，偶爾會經(jīng)過云無意隱居之地，泊到河岸處停下來，與云無意閑話家常。河谷自李家洼村至云無意棲居這一段水流較平緩，舟船往返并不費力。云無意有時還會跟隨漁翁前往李家洼村消遣一番。

    “正是。晚輩騎馬狂奔，到李家洼村附近時，馬匹疲憊不堪，倒地斃命，晚輩只好舍掉坐騎。晚輩繼續(xù)前行，恰巧見河岸石碑上刻著“李家渡口”幾個大字，渡口泊了幾個竹排，就搭乘一個竹排，沿著河流而下?！迸踊叵肫鹱约涸獬Ⅹ椚窔r的狼狽模樣，滿心的恨意。

    “姑娘姓什么？是哪里人？因何得罪了朝廷鷹犬？昨天我救下你之后，還沒來得及問個究竟，你就昏迷過去了。現(xiàn)在你可以告訴我，也許我可以幫你。”云無意料想女子與廠衛(wèi)結(jié)怨，一定身負血海深仇。

    “前輩對晚輩有救命之恩，晚輩本來不應(yīng)有所隱瞞，只不過此事牽涉太大，請恕晚輩難以相告。”女子確有隱衷，面露難色。

    “小姑娘連我老人家都信不過喵？”云無意出胡子瞪眼，一副很不悅的樣子。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