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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在干什么？”柏律推門進(jìn)來，一抬眸看到柏禮坐在床邊，神情安然，一只手還輕輕搭在自己的肚子上。
只消一眼，他就已經(jīng)感覺到，哥哥對這個孩子很重視、很愛，或許絲毫不亞于對自己的感情。
柏律有點僵硬地站在門邊，總覺闖入某個跟自己毫無關(guān)系的私密氛圍，尷尬又難堪。
柏禮站起來，“剛剛有些頭暈，坐一會就好了?！彼哌^去，握住弟弟的手，“還在生我的氣嗎？”
柏律搖頭，但并不說話。
柏禮輕輕嘆了聲，牽著人往客廳走。
沙發(fā)前的茶幾上已經(jīng)擺著一盤切好的水果。
“哥，還有半小時我就得走了，讓我好好看看你可以嗎？”
柏禮點頭，“當(dāng)然可以?！比缓缶驼娴亩苏刈谀抢镒屗础?br/>
他笑了，“我可以抱一下你嗎？”
這句話讓柏禮猶豫了片刻。
他有點傷心，“我不放肆，也不做別的，只是抱一下。”
“怎么會怕你做別的，你可是我最疼的弟弟……”柏禮小聲解釋，但終究沒說什么，只是點點頭，朝柏律伸出雙臂。
柏律一把抱住他，臉埋在哥哥脖頸里。
“以后都住在這嗎？”他問。
“這是謝家?guī)臀艺业牡胤剑也幌肭匪麄內(nèi)饲樽屇闶茏?，之后會離開?！?br/>
“不要把折騰來折騰去，這里挺好的，重新搬家多累?！?br/>
柏禮掙開一點，看著他，“你不是要跟謝家徹底斷絕關(guān)系嗎？我總不能一直拖你后腿吧?！?br/>
柏律先是愣一下，而后輕聲回道：“我不會離開謝家。”握了握哥哥的手，安撫道，“你放心享受吧，這些是你應(yīng)得的?！?br/>
他怕哥哥擔(dān)心自己又胡思亂想，只好違心地補(bǔ)了一句解釋的話，“謝家挺好，我不想走了。”
但柏禮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耐心地問：“那之前為什么要用假死來擺脫？”
柏律沉默了一下，本來不想說這個問題的，但哥哥偏問。
如果是平常，他可能不會說出來，但今天……他慘笑了一下，低聲說：“因為你啊哥哥，我只想跟你在一起，除你之外任何人都不行?！?br/>
“小律，我不想成為你的軟肋，”柏禮輕輕握住他的手，“沒必要一直護(hù)在我身邊，我自己能行，八年不都過來了嗎，你……”
柏律卻用指尖捂住哥哥的嘴。
柏禮的聲音慢慢小了下去。
“哥，我們?nèi)ヒ粋€很遠(yuǎn)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可以嗎？”柏律重新抱住自己哥哥，把下巴擱在對方肩上，“就我和你，我們倆過一輩子?！?br/>
柏禮輕輕嘆氣，“我有孩子了?！?br/>
“沒關(guān)系，我跟你一起養(yǎng)大，我也會愛它?！?br/>
“我不能當(dāng)你戀人?！彼庾R到必須把這些聽起來有些殘忍的話說出來，不然柏律不會輕易死心總想有一天能帶著他遠(yuǎn)走高飛。
“如果你是我弟弟，那么，我喜歡你；但如果你根本不想做我弟弟，抱歉，我并不會喜歡你?！?br/>
這差不多是柏禮說過的話里面最狠心的，他自己聽著都難受。
可到底是心軟的人，才說一句重話，下一句又溫柔起來，“你看，沒有我的七八年，你是不是也過得很好？”
柏律的眼眶紅了，“這八年里你是我的精神支柱，我就是想著你，想著一定要報仇，才堅持到今天，不然我也不會有現(xiàn)在……”
柏禮心疼，傾身把人攬在自己懷里。
“我們就像以前那樣不好嗎？”柏律的眼淚流了下來，低微地乞求著，“只是想，就我們倆一起，相互依靠，不用依仗外人，就這么簡單地過一輩子，我不是要逼你喜歡我的……”
他看著哥哥，那神情就像被遺棄的小孩。那一刻，柏禮反倒一點都不怕了，之前還擔(dān)心看起來狀態(tài)不怎么穩(wěn)定的小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做出什么沖動的事，現(xiàn)在看來，這個弟弟還是讓他滿滿的疼惜。
他輕輕撫著柏律的后腦勺，就像以前無數(shù)次的安慰那樣，十分耐心地哄著。
“何必一定要帶上拖自己后腿的人？你不像我，逆來順受，我怎么都做不到像你這樣果敢，我現(xiàn)在只想一個人安靜過日子?！?br/>
柏律不甘心，“我也想過平淡日子的，可我跟你一起就不行嗎？！”
“你沒懂我的意思?！?br/>
“我懂！”
“小律，聽我一次勸，”柏禮靜靜注視他，“別再想‘帶我走’這件事，別給自己這種心理暗示。其實你現(xiàn)在過得比以前好多了，父親死后早年我們有多苦你都不記得了嗎？我在你最脆弱的時候陪著你，所以你特別依賴我?！?br/>
柏律不依不饒：“可我還是喜歡你?！?br/>
柏禮感到對方已經(jīng)固執(zhí)地陷在這個死循環(huán)里面出不來了。
“哥，我現(xiàn)在該怎么辦，連你都不要我了……”
“你是我唯一的親弟弟，我怎么會不要你，我希望你開心幸福，但我絕不能做你的戀人，以后你不僅不會開心，還會后悔?！?br/>
就算愿意私奔又怎樣，能躲得過謝家、柏家么？就算能躲過，也是過著見不得光的日子。他的弟弟把唯一的親情當(dāng)□□情來倚重，這種熱情能維持多久？以后遇上了讓弟弟心動的人，是不是就會后悔？愛情到底是閑情，在終日惶惶不安的心境下，什么都會磨光。
柏禮沉默一會兒，問道：“你真的討厭謝雋廷嗎？”
柏律點頭。
“就算不能跟我在一起，你也還是想離開他？”
“對?！?br/>
“我覺得，謝雋廷倒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也似乎對你有感情，但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讓你這么厭惡謝家，我還一直以為是我的原因?！?br/>
聽著哥哥一口一句“我覺得”、“謝雋廷”，柏律的臉色微微一黯，心里突突地抽疼起來。
“哥，是不是他對你做了什么？而且是不太好的事……”
柏禮一愣，不太明白這話的意思，而且柏律把情緒壓抑地太好，面上根本瞧不出什么，直到柏律問出下一句，“你肚子的孩子，是不是他的……”
“怎么可能！”柏禮飛快地打斷，“我肚子里的孩子當(dāng)然不是他的?！?br/>
見哥哥回答得這么快這么斬釘截鐵，柏律反而覺得有點異樣，抓住哥哥肩膀，看著他的眼睛問：“剛剛那些話，是不是他要求你來跟我說的？！”
“我是今天才見到你，根本不知道你會過來，他怎么要求我？”柏禮有些慌亂，生怕弟弟誤會，“小律，我不是這種人，謝雋廷也不是，你怎么會這么亂想……”
說完這句話，柏禮就似乎猛地懂了什么，抬眼疑惑地看向柏律，但柏律還是凝著眉頭。
他不懂了，女人雖討厭謝家，但也不至于要刻意抹黑，更何況那時候她已經(jīng)被關(guān)到局子里，何苦專程欺騙自己一把。
想不通。
柏禮把小律的手從自己肩上抓下來，緊緊按在掌心里。
“我跟他什么都沒發(fā)生過，我發(fā)誓！”
“謝家的確幫了我很多，我覺得自己欠了他們?nèi)饲?，但我絕對沒有做他們的說客，我一直站在你這邊。”
“這幾個月我都沒怎么見過謝雋廷，不可能跟他發(fā)生什么，謝家的人一直幫我，周凌經(jīng)常接送我去醫(yī)院，那陣子我身子實在不大好，自己一個人不行?！?br/>
一連串的解釋過后，柏禮感覺到，自己現(xiàn)在緊緊握住的那雙手，終于慢慢地不再顫抖。
他主動抱住柏律，一下下地拍著對方的背，“對不起，我讓你誤會擔(dān)心了?！?br/>
“哥，我不要你專門安慰，”柏律緊緊握著拳，“你只要跟我說實話，他若真的敢碰你，我就殺了他……”
“沒有！”。
柏律一直看著他，那眼神里有一種焦灼的渴望，可柏禮并不需要他保護(hù)也不需要他給自己伸張正義。
“謝雋廷喜歡的是你，不是我，我跟他連見面都很少?！?br/>
“我不知道你為什么會有這種念頭，你不信他，難道還不信我么？”
“為什么對這件事如此猜疑？誰跟你說的？”
柏律勉力平復(fù)著那股暴躁，哥哥這種好言相勸的樣子讓他感到十分歉疚，甚至有種羞愧，煞了煞性，焦急的神色終于和緩一些。
他緊緊抓著哥哥的手，用力哽了又哽。
“對不起，我那時候又不在你身邊……”
“我真的已經(jīng)沒事了，你別難過?！?br/>
柏律點點頭，但眼眶卻慢慢紅了，“沒想到我最后，還是要心甘情愿留在謝家?！?br/>
柏禮深深一嘆，正想勸幾句。
但柏律卻捧起哥哥的臉，還竭力扯出一個寬慰對方的笑，“放心，我會好好跟他在一起?！?br/>
他低落到極點已經(jīng)顯得面無表情，柏禮憂心地站起來，“沒事吧？”
柏律卻低下了頭，看了眼腕上的環(huán)，居然只剩下兩小時——不知不覺就耗了這么久！
“哥，我現(xiàn)在不能留了，得回去?！?br/>
柏禮立刻過去給他開門。
他又把哥哥抱了一下，柏禮回應(yīng)了這個擁抱，還說，“以后有的是機(jī)會見面。”
他在哥哥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在對方還來不及反應(yīng)的時候就松開手走了。
走到門口，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謝雋廷的車子并沒有停在那兒，柏律這下才算是真正回過神。
他立刻折回去，還好柏禮也是站在門口目送他，門都沒關(guān)。
“哥，借一下手機(jī)，我沒帶?！?br/>
柏禮立刻把手機(jī)拿給他。
他這才發(fā)現(xiàn)哥哥的手機(jī)里連謝雋廷的號碼都沒有，只好打給周凌，讓周凌轉(zhuǎn)接。
焦躁的等待中，柏禮安撫弟弟：“別著急，謝雋廷肯定不會怪你……”
他只以為是謝雋廷給兄弟倆的見面設(shè)了時間限制，畢竟那人可以是一早就表現(xiàn)了你們兄弟倆不能太過親密的意思。
柏律沒來得及解釋，手機(jī)再次響起。
一接起來他就知道主動認(rèn)錯，“對不起，我不該發(fā)脾氣，我跟你認(rèn)錯，你別生氣，時間快到了，能不能來接我？”
“律少爺，是我?！?br/>
柏律怔了怔，反應(yīng)過來，“謝雋廷怎么說？”
“少爺讓你自己打車回去，他現(xiàn)在沒空。”
柏律用力抓緊了手機(jī)，但并不敢生氣，只能問：“我該怎么報地址？”
司機(jī)不熟悉路線，一個半小時的車程卻折騰了近三個小時，手環(huán)早就發(fā)出滴滴的警報，柏律跑到斷氣也免不了的已經(jīng)遲到事實，遲到違反規(guī)則，刑期又延長，如果這期間還惹出了什么禍?zhǔn)?，拘留觀察期還會再加長。
一進(jìn)去他看到謝雋廷跟獄警從里面走出來。
他驚訝地瞪著他。
謝雋廷倒毫無意外，看到柏律掠過一眼，但沒有出聲叫他或怎樣，而是繼續(xù)跟獄警交代些什么。
今天柏律在謝家的態(tài)度不好，后果就是遲到被延長刑期——很明顯，謝雋廷在警告柏律，別在他面前發(fā)任何脾氣。
跟獄警把話說完，謝雋廷才到柏律這來，倆人隔著鐵欄對視。
“柏禮跟你說清楚了嗎？”謝雋廷先開口，聲音涼涼的。
只消這一句話，柏律就明白對方前前后后的意圖，看來是步步為營。這人真是沉得住氣，要是在一開始那場誤會帶來的沖突里他沖柏律發(fā)火或是真的上了柏律，那么現(xiàn)在心虛的人就該是他了吧——偏偏壞人都讓柏律做盡了。
對方這樣子很明顯是想看自己認(rèn)錯，那柏律就做給他看，乖乖說了句“對不起”——雖然還是被迫敷衍的。
三個字就夠了，謝雋廷能明白。當(dāng)然，他私心想聽柏律多說幾句，最好能解釋一下，為什么要做這種胡思亂想，其實他也知道大抵是譚溪告訴他的，但他為何做那些反應(yīng)——明明是在意的。但柏律肯定不會那么溫順，果然，憋出那三個字他就再也不肯開口。
謝雋廷看出他情緒低落，也就不再多扯，囑咐道：“別再鬧事，乖乖呆一個月，我就來接你?！?br/>
“謝少爺，”柏律叫出這個稱謂，從來只有兩種目的，要么哀求要么刻意疏遠(yuǎn)，果然，他下一句就是，“這地方臟得要命寒氣又重，我命賤，死了不足惜，但真的不適合您這種尊貴的人，還是趕緊走吧，走得遠(yuǎn)遠(yuǎn)的?！?br/>
謝雋廷微微皺眉。
柏律嗤笑一聲，還好聲音不大，尤其周圍是其他犯人發(fā)出的嘈雜動靜，幾乎把這聲淹沒。
謝雋廷看了他一眼，離開了。
在人離開之后，柏律慢慢低下頭，肩膀垮下來，沮喪的心緒終于壓不住，一點點浮在面上。
他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自己跟哥哥不是這種特殊的身體，只是普通人，是不是就能相依為命一輩子沒有人能將他們拆散，這身體簡直像是他的原罪，意味著一輩子都別想普通和安寧。
他也終于意識到了，自己面對謝雋廷的心態(tài)越發(fā)不對勁，很難做到像面對外人時全然的冷漠和不在意，還會怨恨、煩躁、心虛以及抵觸。之前可以告訴自己，怕對方識破身份，但后來呢？那種迫切又是怎么回事？
不知是否謝雋廷授意，在那之后整整兩三個星期柏律都無人問津，一開始還焦躁，后來也被逼得安靜了，整天就沉沉地坐在那里。后來，終于周凌來看他，柏律有些憔悴，破天荒地請求說下回能不能帶點點一起過來。
已經(jīng)好久沒見著孩子。
周凌搖頭，說出獄才能見。
想想也是，謝雋廷怎么可能讓他的孩子來這種鬼地方。
柏律只能慢慢熬，就這么每天無人說話，荒蕪地過了一個月，快要熬出頭的時候，他都覺得自己已經(jīng)神經(jīng)衰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