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幾人說完了話,一起用了朝食。
林博志去了前院讀書,林芳儀和林錦儀則去了書房。
鄭皎月伺候過忠勇侯夫人和蘇氏用了朝食,又從丫鬟手里接了茶盅,讓忠勇侯夫人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熱茶,還細心地拿帕子替忠勇侯府夫人掖了掖嘴角。
蘇氏看她服侍地體貼細致,體恤她的身子,便讓她回知雅苑歇著。
鄭皎月前一夜才初經(jīng)人事,身子疲憊,確實也有些支撐不住了,便沒有多留。
小輩們都離開了,忠勇侯夫人和蘇氏坐在一起品茶。
“這鄭家的姑娘到底還是不錯的。”忠勇侯夫人由衷地夸贊道。
蘇氏也點了點頭,道:“清河伯府到底是前朝鼎盛的人家,家風自然是不差。”就是運道差了些。
前朝分崩離析后,太丨祖登基,鄭家卻站錯了隊,從從前的一等國公,被降成了現(xiàn)在的清河伯。本朝歷經(jīng)幾代,清河伯府再也沒出過一個像樣的人物,可以說早就遠離了權利中心。
鄭皎月的爹,是清河伯的嫡次子,很是閑散的一個人,當年同還是紈绔的林玉澤處的很不錯,兩人早年間就定下了要做兒女親家??上K氏進門后一直沒能生出個男丁,倒是便宜了林博志。
“再看看吧,你也要多留個心眼?!敝矣潞罘蛉颂嵝训?。
蘇氏點了點頭,自道省得。
她多年無所出,林博志繼承爵位本已是木已成舟的事實??扇缃袼蝗粦言辛耍苡锌赡墚a(chǎn)下男丁,這爵位便沒有林博志什么事了。
林博志這些年都是在前院跟著忠勇侯,心性倒是不壞的。可若是有人從旁挑撥,也不是不可能移了心性。
害人之心,蘇氏沒有,防人之心,她卻是必須有的。
*
蕭潛這幾日心情很好。
這在侍衛(wèi)統(tǒng)領王潼看來,是件頗為詭異的事。
要知道他家王爺早就多年來喜怒不形于色了,尤其是王妃去了以后,他家王爺就更是喜怒難辨。
可誰知道,自從他家王爺去忠勇侯府赴宴回來的路上,出去溜了一個晚上的彎兒,回來就不大對勁了——臉上時不時還帶著淺淺笑意不說,吩咐他們辦事的時候,語氣也和煦了不少。
之前書房里服侍的一個書童,不小心打爛了他的青玉石筆洗,他居然一點兒都沒有怪罪,輕飄飄地就揭過了。
王潼覺得很有必要找個道士或者和尚,來給他家王爺看看??此遣皇且孤纷叨嗔耍瑳_撞了什么邪祟。
當然他也只敢心里想想,臉上是一點兒都不敢表現(xiàn)出來的。
這天,蕭潛吩咐王潼去城外的皇覺寺里,撤了去世王妃的牌位和長明燈。
王潼是越想越不對勁,那牌位是他家王爺親手刻的,長明燈是他家王爺親自去點的,當時還給寺廟捐了一大筆銀錢,叮囑他們要著人仔細看管,千萬不能讓這燈熄了。
過去的幾個月,他家王爺除了給皇帝辦差,就是去皇覺寺里守著王妃的牌位和長明燈。
眼下,他家王爺居然讓他都去給撤走了。
不過蕭潛既然說了,王潼自然是要去辦的。
黃覺寺里,傳達了蕭潛意思的王潼心里惴惴的,將寺里的老方丈拉到一邊說話。
老方丈聽完他的描述,念了句佛號,老神在在地道出一句‘諸法從緣起,如來說是因’。
王潼哪里聽得懂這個,焦急道:“方丈大師,您看是不是給我些個什么護身符、驅邪符之類的東西,我好回去拿給我家王爺?!?br/>
老方丈但笑不語,雙手合十同他告了別。
黃覺寺隸屬皇家,當今都對這位諱莫如深的方丈十分尊敬。他既然不愿多說,王潼也不好強迫,只得回王府復命去了。
回到鎮(zhèn)南王府,王潼一路去了書房。書房下人卻道王爺并不在前院。王潼便只好去了層香院。
照理說他一個侍衛(wèi),本是不方便出入后宅的。但如今王妃已經(jīng)沒了,他們王爺身邊沒有其他女子,便不用避忌什么了。
守門的小廝通傳了一聲,王潼進了屋。
一進去,他就嚇了一跳。
他家王爺居然……居然面帶微笑地在用細棉布一件一件擦拭已故王妃的首飾。
這給他嚇得,后退了半步才穩(wěn)住身形。
蕭潛放了手中的東西,面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問他道:“事情都辦妥了?”
王潼壓下心中的驚愕,點頭道:“都辦好了?!?br/>
蕭潛又垂下眼睛,將擦過的首飾,一件一件收回妝奩里。
王潼看著他奇怪的舉動,只覺得背后發(fā)寒。
……他家王爺果然中邪了!他方才就應該強硬些,就是搶,也要搶幾個護身符、驅邪符回來的!
蕭潛擺弄完手里的東西,出聲道:“下個月太后的壽辰,你去讓蕊香挑個好些的禮物?!?br/>
王潼咽了咽口水,點了點頭。
他家王爺特地準備太后的壽辰禮物,便又是怪事一樁了。
王潼是蕭潛第一次上戰(zhàn)場的時候從鬼門關救下的一個小兵,從此便一直被他帶在身邊。王潼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從小在慈幼局長大的,十幾歲就從軍了,蕭潛可以說是他一生中待他最好的人。他待在蕭潛身邊有些年頭了,也知道蕭潛的一些過去——
蕭潛的母親本是個掌伺宮女,被先帝醉酒的時候寵幸了一次,不久便懷上了身孕。先帝對她也談不上喜愛,隨意給她封了個五品的美人,便不再過問了。
蕭潛八歲的時候,他母親病逝,他在宮中受盡人情冷暖。又過了兩年,先帝突然想起自己還有這么個兒子,將他托給了當時還是皇后的太后照看。
太后育有兩個皇子一個公主,照看自己兒女還來不及,哪里顧得上蕭潛。多年來也不過是做做表面功夫。
蕭潛就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活到了十八歲出宮建府。
若不是他后來在戰(zhàn)場上屢立奇功,自然也不會有今日的榮耀。
“愣著做什么?還不快去!”蕭潛的一聲吩咐,打斷了王潼的思緒。
王潼應喏一聲,轉身便去找了蕊香。
蕊香從前服侍岑錦,岑錦去了后,她便挑起管理鎮(zhèn)南王府庶務的擔子。
王潼簡明扼要地轉達了蕭潛的命令。
蕊香眼波流轉,心里自然有些納罕,但她并未多說什么,只道:“我曉得了?!?br/>
*
一個月后,太后六十五歲生辰。雖然并不是整壽,但她到底是如今大耀最尊貴的女子,壽宴自是熱鬧非常。
忠勇侯一家都在邀請名單上。
雖然忠勇侯夫人身子還沒有好透,蘇氏又身子不便,但這樣隆重的場合,顯然她們都不能失禮。
這天一早,林錦儀早早熟悉打扮,陪著長輩們一起坐上了進宮的馬車。
忠勇侯府不是那等尋常便有進宮機會的鼎盛人家。蘇氏不大放心,馬車上還一個勁兒地叮囑林錦儀和林芳儀等人一定要謹言慎行。
到了皇宮門口,蘇氏等人和忠勇侯、林玉澤、林博志分開了。林錦儀負責攙著蘇氏,林芳儀和鄭皎月便去扶著忠勇侯夫人。幾人進了宮門,徒步忘慈寧宮去了。
進宮時分乃是清晨,外頭也不是很熱。
林錦儀扶著蘇氏,時不時關心地問上兩句。
蘇氏常年在府內打理庶務,精力和體力還是不錯的,雖然身子笨重了些,倒也能應付。
就是忠勇侯夫人到底上了年紀腿腳不便,又常年病著,力有不逮。
一行人每走一刻鐘,便要停上一停,讓忠勇侯夫人歇一歇。
就這么走走停停的,終于到了慈寧宮。
慈寧宮中,各家女眷都陸續(xù)到了,此時正三三兩兩坐在一處說話。
忠勇侯府在京城勛貴中并不算出挑,因而來打招呼的也不過那么幾家。最熱絡的便是清河伯夫人和嘉定侯夫人了。清河伯夫人也就是鄭皎月的祖母,兩家成了姻親,關系非比尋常。嘉定侯夫人則是因為早年嘉定侯受過忠勇侯的提攜,兩家多年來一直走動頻繁。
嘉定侯夫人和忠勇侯夫人說過話,便笑瞇瞇地拉著林錦儀的手道:“咱們錦儀真是長大了,幾個月不見越發(fā)出挑了?!?br/>
林錦儀這天穿了件紅梅色繡折枝堆花襦裙,越發(fā)顯得光彩照人。她從前也出席過不少場合,跟嘉定侯夫人倒是打過幾次照面,只記得她是個很和氣的圓臉婦人。
現(xiàn)在的她到底還是不太習慣嘉定侯夫人突然的親近,便垂下頭做羞澀狀。
誰知道嘉定侯夫人拉著她的手卻不肯松了,問起她最近在家都玩些什么,讀了什么書。
林錦儀倒也沒有多想,只想著兩家關系親厚,或許從前嘉定侯夫人便是這么對表妹的呢,便一一回答了。
嘉定侯夫人聽完,慈愛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對她的喜愛之情溢于言表。
蘇氏和忠勇侯夫人對視一眼,兩人心照不宣,默契一笑。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