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宇愣了一下，緩緩道：“你說什么？什么去了？他去了哪里？”

    那丫環(huán)用手捂著臉，眼淚還在吧嗒往下落，含糊不清道：“今日早上便沒了，他這次是鐵了心，大夫說是吞金自殺！”

    張文宇用盡所有力氣提的一口氣終是散了去，手中的書落在石子路上，藍(lán)灰封皮的《青虛雜記》被蓋在了最底層，他一直記得那人喜歡這書，看了一半，總道得空一定要看完。

    那丫環(huán)道：“張公子，大少爺生前跟您最好，你就去見個(gè)最后一面吧，以后、以后……”卻是再說不下去。

    張文宇那溫和儒雅的面早已褪去血色，可還搖著頭道：“不，我不相信，他昨日都還好好的，他說等著我送書來給他，他說過的，他從不失信于我……”

    那丫環(huán)聽著更是哭得兇，斷斷續(xù)續(xù)道：“人都已經(jīng)去了，張公子要想得開?！?br/>
    “我不信！你肯定是騙我！他還等著看我的書，對(duì)，他還在等我……”

    他急忙去將那落在地上的書，可手就是抖得厲害，怎么拿都拿不穩(wěn)，他覺得自己肯定是在做夢(mèng)，從趙毅割腕后他便做過幾次這樣的噩夢(mèng)，一定是夢(mèng)！否則怎么連一本書都撿不起來。

    一只手抓住了他慌亂的手，他抬頭，看見張至深帶著憐憫的神情。

    “我來撿?！?br/>
    張文宇愣愣地看著他，不知夢(mèng)里夢(mèng)外，他覺得自己的靈魂懸在半空，看見另一個(gè)自己正經(jīng)歷著荒唐的故事，一切都不是真的。

    張至深將書遞給他，道：“去吧，他就在里面等你?！?br/>
    張文宇道：“他還在，還在等我是不是？”

    “是的?！?br/>
    他抱著書，恍恍惚惚地朝趙毅的屋子走去，那丫環(huán)好幾次要去扶他都被張至深攔住了。

    蕭冬告別，滿院的翠草青芽，詩情畫意，景故傷情，張至深長(zhǎng)嘆一聲，終是跟了上去。

    趙毅的屋外早已站了一眾仆從，個(gè)個(gè)神情哀傷，張文宇如同沒看見般，入了屋，趙母伏在兒子身上大哭：“兒啊，你怎生狠心，丟下娘就這般去了！”

    趙家小公子趙捷站在床尾嗚嗚地抹眼淚，旁邊的趙父仿佛一下子蒼老許多，眼睛通紅，卻罵道：“不孝子！”聲音卻是哽咽的。

    張文宇只覺得耳邊轟隆隆的有無數(shù)個(gè)聲音在亂竄，他一個(gè)也聽不清，那些人影都凌亂著在眼前跳來跳去，他的頭很暈，可依然能找著方向，趙毅所在的方向。

    那人安靜地躺著，雙目緊閉，面容祥和，好似睡著般，這張容顏，他從小看到他，一直默默地，深深地刻在自己心里。

    張文宇走到趙毅身邊，他疑惑地看著哀嚎的趙母，低泣的趙家小公子，傷心的趙父，還有面容悲切的一個(gè)仆人，他很疑惑，他們?yōu)槭裁匆?，為什么要哭?br/>
    趙父道：“文宇……”老人想說什么，終是哽咽著搖搖手，什么也沒能說出來。

    張文宇疑惑道：“伯父，您怎么了？”

    趙父哀嘆：“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造孽啊這是！”

    “伯父，您在說什么，趙毅不是好好的么？”

    趙父一愣：“孩子，你這也是怎么了？阿毅他去了！”

    “去了？”

    “造孽啊！趙家怎會(huì)生出如此子孫！”

    張文宇疑惑地去看那床上的人，哪里還有熟睡的趙毅，那張面容泛著青灰的色澤，早就是一具死去的軀殼，他忽覺心中有什么破了，那恍惚終于頓悟，四周凌亂的嘈雜影像紛紛剝落，一切真實(shí)起來。

    “原來不是夢(mèng)，他死了。”他喃喃道，最后一次觸摸那人的容顏，冰冷的，灰敗而僵硬的軀殼。

    “他真的死了，明明昨日才說好，說好的……”

    趙母見他這般，更是悲戚，哭得喘不上氣：“兒啊，我的兒……”

    張文宇抬頭望向趙父：“他昨日還說等我再來？為何，為何這般就去了？”

    趙父欲言又止，唉了一聲，只道：“造孽??！造孽??！”

    他又茫然地望向那站在稍后的管家，年輕的管家終不忍見那般悲戚的眼，到他身邊低聲道：“昨日下午的消息，歐陽公子戰(zhàn)死邊疆，連尸首也沒要回來，我見大少爺聽后也沒什么反應(yīng)，便也不曾留心，不曾想京師這般……”

    “他……死了？”

    管家嘆了一聲，不忍看他蒼白的臉，那雙眼死死地盯著他，布滿的血絲和恐懼讓那張臉變得極其恐怖，似乎只要他答一個(gè)是字，這青年就能在下一個(gè)將他活吃。

    “連尸首都未找到，怎就能說他死了？”

    管家似乎不忍，張了幾次口，猶豫著措辭：“不是沒找到，是要不回來，掛在敵軍城門，示眾……三日……”

    他明顯覺到張文宇的身子猛地顫了一下，那具單薄的身子在發(fā)著抖，蒼白的臉上竟還帶著灰敗的死色，可他的雙目還是瞪得銅鈴般大，布滿了通紅血絲，令人擔(dān)心他下一刻便會(huì)倒下或者發(fā)狂。

    然而他并沒有，這削瘦的青年只是站在那里，似乎還在消化他剛剛說的話，瞪大的雙目空洞而茫然，透徹的水珠一顆顆滑下，沿著臉頰滴落在地，身體還在劇烈地發(fā)抖。

    他道：“他們都死了，還是在一起了，永遠(yuǎn)地在一起。”

    張至深站在一旁靜靜看著一切，即便是早知的結(jié)局，依舊不忍，他不明白，既然誰都有自己的命數(shù)，為何要給趙毅安排這樣的命數(shù)，為什么不給所有人一個(gè)好的結(jié)局？

    直到夜深，他送張文宇回去，精巧的馬車沿著來時(shí)的路，轱轆著很到了尋歡樓，那夜晚的尋歡樓張燈結(jié)彩，鶯聲燕燕，絲竹靡靡，形成一片永樂歡暢的世界，可這世間若有長(zhǎng)樂，為何還要尋歡？

    他記得趙毅說過，這里，只是不怎么寂寞罷了。

    張文宇僵坐在車上，目光依舊空洞，如同離了魂的木偶，懷中抱著那本灰藍(lán)的《青虛雜記》。

    馬車并未停，而是繞了半個(gè)圈，在一處幽靜處停下，車夫道這里是尋歡樓的后門，此時(shí)不宜走正門。

    張至深心道這車夫心細(xì)，同他一同扶著張文宇下了車，腳一落了地，張文宇忽然問他：“若無所愛，生何用？”

    他心里一痛，答不上話。

    后門早已打開，鳳仙提了一盞橙黃燈籠候在外面，并不說話，迎著兩人入了后院。

    尋歡作長(zhǎng)樂，長(zhǎng)樂不復(fù)醒，醒時(shí)空惆悵。

    尋歡無悲苦，悲苦無人憐，憐他癡人夢(mèng)。

    尋歡醉一宵，一宵一世苦，苦時(shí)才尋歡，可嘆煙花冷。

    住在尋歡樓的老板，在這最不寂寞的地方尋到的依舊是寂寞罷了。

    將張文宇安置下來，張至深并不放心，按現(xiàn)在的狀態(tài)看，這青樓老板說不定也那么一下想不開便跟了趙毅的路子，連“若無所愛，生何用”這樣的話都問出來了，好歹也是一個(gè)表格，不能這般放任了去。

    張文宇道：“陪我喝一杯?！?br/>
    “好?！本七@個(gè)東西，在這種時(shí)候便是好東西。

    鳳仙很快送來一壺酒兩個(gè)小菜，撥了撥案上的燈花，悄無聲息地出去。

    張文宇捏著小小酒杯，轉(zhuǎn)了幾圈，似乎再想什么，張至深便坐在一邊等著，屋中極是安靜，燭花映酌影，杯中酒自明。

    他的聲音極是寂寞，也很平靜：“我從小便愛他。”

    張至深靜靜等著下一句，卻等了許久，只是這一句，于是那一聲愛他便綿長(zhǎng)得好似一生的嘆息。

    他應(yīng)該說些什么來寬慰，想了許久，道：“歐陽復(fù)負(fù)了他，他還是隨之去了，你這般愛他，他不愛你。他們之中沒有你，你要想開?！?br/>
    張文宇將杯子一放：“若是我早知他會(huì)這般，便會(huì)日夜守著，絕不會(huì)讓他就此去了，歐陽復(fù)不值得他這般做！”

    “知道也無用，都是早已命定的事?！?br/>
    張文宇緊緊盯著他：“知道也無用？你早就知道了？”

    張至深把玩杯子的手一頓，想了想：“知道又如何，如你所見，一點(diǎn)用也沒有。”

    “知道你還他娘的什么也不說！”張文宇忽然將杯子往地上一摔，指著張至深，表情憤怒，“他都死了！你知道他會(huì)死！你他娘的可以當(dāng)做什么不知道，眼睜睜見他去死！”

    “我沒有眼睜睜見他去死?！?br/>
    “你還敢說！那不是別人，那是趙毅！我的趙毅！他死了，因?yàn)槟銢]有阻止！如今你還敢站在我面前！”

    張至深道：“我不能說。”

    張文宇激動(dòng)得渾身發(fā)抖，提起桌上的酒壺往他身上砸去：“不能說？你他娘的學(xué)那月術(shù)有個(gè)屁用！一個(gè)個(gè)都等著別人死在你面前很舒服是不是！是不是！”

    “我沒有?！?br/>
    “張至深，你不是人！”

    他將手邊能扔的東西都砸到張至深身上，實(shí)在沒東西了，才想到自己的拳頭，抓著張至深便一拳下去。

    張文宇的身體并不壯碩，再加這些日子不知怎的越發(fā)消瘦，那拳頭實(shí)在沒什么力度，張至深抓著他胳膊阻了這拳。

    “你冷靜一下?！?br/>
    “冷靜你奶奶的！”這兄臺(tái)平日里斯斯文文，罵起人來倒也毫不含糊。

    “你確實(shí)需要冷靜?！绷硪粋€(gè)聲音從打開的門外傳來，順著燭光，一個(gè)高壯的身形漸漸被照亮，眉飛入鬢，雙目沉亮，面容好似刀削般，寬肩長(zhǎng)身，他一出現(xiàn)便給人一種壓迫的感覺。

    張至深一愣，心道有救了！

    張文宇眉心皺了皺，嫌惡道：“你怎來了？給我滾出去！”

    那人卻是妙手回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