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凌煙一愣,這才發(fā)覺身邊的草地上還躺著一個人。他側(cè)過眼去看,身邊的少年人側(cè)躺著身,左手撐著臉頰,在午時耀眼的陽光下微微瞇起眼正看著他。
風拂過,撩起少年人那垂落著的墨絲,擦過他白凈的面頰,略過那雙炯炯有神的明眸。莫凌煙看著他,仿佛這天地間再也沒有其他的色彩,也沒有其他的聲音,只有身側(cè)這少年人如畫的眉眼,清朗的嗓音。
“凌煙?”見莫凌煙遲遲不應,少年人爬起身,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臉蛋,“你這是在想什么呢?”
“白、白……”莫凌煙猛然驚醒,手腳并用往后退開,將自己和少年人的距離拉開。他嚇得睜大眼,驚訝道,“白祈杉?!”
他不會認錯的。面前這個人雖說還為完全褪去稚色,但這面容與那個被他殺了的魔頭一模一樣,連鼻頭上那顆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這是白祈杉!那個將修仙界攪得天翻地覆的魔頭白祈杉!
他怎么會在這里?!
莫凌煙這幅大受驚嚇的樣子落到白祈杉的眼里就成了莫名其妙。他挑了挑眉,按著草地的左手忽地用力,整個人頓時撲向莫凌煙。
莫凌煙怎想得到這小魔頭會用上這招?這一撲就被撲了個正著,哎呦一聲就被壓在地上,還沒來得及反應腦門兒就被白式一指神功彈了個板兒響,眼角都彈出了星星淚點來。
白小魔頭壓在他身上,勾唇一笑道,“莫小笨蛋,醒了沒?還在不在做鬼夢了?”
莫凌煙仰躺著揉了揉自己的腦門兒,有些茫然地道,“什么鬼夢?”
白小魔頭雙手對著莫凌煙的臉蛋左右齊拍,捧起他那還帶著些嬰兒肥的臉頰肉狠狠揉搓一頓,邪邪地笑道,“你還問你還問,我怎么知道小笨蛋你做了什么夢?但我可知道你肯定夢見我是個大壞蛋。”
莫凌煙的臉肉被揉得都快成了面團,都說不出完整的話來,只能發(fā)出嘰哩咕嚕的奇怪聲音。但這不妨礙他聽見白祈杉說的話。
夢?
他殺了魔頭白祈杉只是場夢?
莫凌煙總覺得有哪里不對,但也找不到夢以外的其他解釋。如果剛剛那個不是夢,那為什么他在殺了魔頭白祈杉的一瞬間會覺得心痛?又為什么會覺得一切都不該是那樣?
因為這只是夢,一場噩夢,他和白祈杉不是敵人,是從還在襁褓時就在一起,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兄弟。白祈杉是魔頭,但不是殺人不眨眼的邪道魔頭,而是白家的最小的少爺,成天與他一起打鬧上躥下跳的小魔頭竹馬。
對了,對了。
一切就是這樣的。
莫凌煙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攬上壓在自己身上的少年人那還有些薄弱的背,猛地一按,將人壓進了懷里緊緊抱住。
白祈杉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松開了捏著他臉頰的手。
莫凌煙看著那湛藍的天空,微微一笑,輕輕地吐出壓在心口的濁氣,道,“你說的對,是夢,只是一場夢?!?br/>
他蹭了蹭白祈杉的耳畔。少年人發(fā)間淡淡的清香拂過他的鼻尖,好聞得緊,惹得他嗅了又嗅,“白白,你好香。”
“香個鬼!”白祈杉這下反應過來了,一巴掌糊在他的臉上,推開他抱著自己的賊手爬了起來,“你當本少爺是姑娘啊?看看你這小流氓的樣子,難怪旁家姑娘不想理你。”
說著白祈杉低頭居高臨下地看了看他那張死流氓臉,氣從心中來,又朝他的屁股側(cè)踹了一腳。
莫凌煙左臉上頂著一個明顯的紅巴掌印,倒吸了一口冷氣,呼痛道,“白小魔王你這下手怎么這么重?要是打壞了娶不到媳婦兒怎么辦?”
白小魔王冷冷一笑,道,“呸,我管你怎么辦?”
莫凌煙雙臂往地上一攤,就躺成了個大字狀,雙腿如同垂死的魚一般彈了幾彈,假作哭腔抽泣道,“啊啊,堂堂莫家大少被白家小少爺娶不到媳婦兒,丟死個人啦!丟死個人啦!要被人笑掉大牙啦!怎么辦?怎么辦?”
他往白小魔王那兒翻身一滾,抱住白祈杉的腿,“要不…要不就讓白小少爺來賠吧。就賠他做莫家大少的小媳婦兒,怎么樣?”
白祈杉額角的血管一跳,抬腳對著莫凌煙就是一踹,咬著牙吐出一個冰冷的字眼,“滾。”
莫凌煙才不滾,他的臉皮厚度根本不可能被白小魔頭的一個字給輕易打穿。他揪著白祈杉的衣角,流氓似的一點一點爬上去,抱住白小少爺?shù)难?,嘿嘿笑道,“小媳婦兒,你的腰好細呀~”
“滾滾滾!”白祈杉按著他的臉,將這小無賴用力向外推去。他道,“你這死皮賴臉的樣子也不怕被莫叔提著劍鞘抽爛屁股?!?br/>
莫凌煙撅起嘴巴親了親白祈杉的手掌心,將白祈杉嚇了一跳,猛地收回手。那被親過的地方就好像被小柔軟的羽毛搔過一般,酥酥麻麻的感覺順著他的皮膚爬到心頭。
白祈杉捧著自己的手,微微紅了臉。
瞧這那白皙的臉蛋上染上出淡淡的紅暈,莫小流氓只覺得眼前這人色若春曉,著實好看。他站直身,忍不住湊近在那暈色上啄了一口,“白~白~你臉紅啦~”
白祈杉臉更紅了,只不過這次是氣紅的,他大吼道,“莫凌煙,你找死!”
說罷,擼起袖子就撲向莫凌煙,要好好教訓教訓這個臭小子。
莫凌煙見狀不好,轉(zhuǎn)頭就跑,邊跑邊嘻嘻哈哈地大笑道,“惱羞成怒哈哈哈哈,你這是惱羞成怒!”
“去!死?。?!”
兩人追打著,打打鬧鬧就好像莫凌煙從記憶里翻出的以往一樣,暖暖地填滿了他的心,將那涌起的莫名違和感都給壓了下去。
他想,他是喜歡這個人的,想要相濡以沫的喜歡。
但他不知道他喜歡的人是否也喜歡著他。西涼不是東都,男女結(jié)合才是正道。之后的日子里他總是用調(diào)笑的口氣與白祈杉說道自己的喜歡,誰也不知道他所說的每一句都是真話,他的白白也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在七巧節(jié)夜晚的河邊,放出花燈的莫凌煙遇見了同樣放下花燈的白祈杉。
兩人的花燈在河中蓮葉相撞,糾纏著漂向遠方。莫凌煙看著他,那明眸皓齒翩翩濁世家的公子,看著他彎起唇,在遍布河道的花燈燭下眸眼灼灼,笑如朗月入懷。
他道,“七巧放花燈,莫大少還有這姑娘家的愛好?”
莫凌煙道,“白小少爺不也是?”
兩人相視而笑,靜靜對視了不知多久,白祈杉忽然問道,“凌煙,你寫了什么?”
莫凌煙沒有回答,他垂下眼看著河面上的那些花燈。就在白祈杉以為他不想說時,他出了聲,只是很輕很輕。他道,“一直一直……”
白祈杉沒聽清,“嗯?你說什么?”
“我寫了,一直一直……”莫凌煙抬起眼,目光炯炯地看向他的眸眼,“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br/>
白祈杉先是一愣,然后他的眸目中仿佛布上了點點星光,美得讓人窒息。
“嗯,我也是?!彼?,“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br/>
他的話就像是一捧水,讓莫凌煙這個在茫茫沙漠中干渴已久的旅人燃起了希望。然而這個希望多大,之后的失望就有多大,莫凌煙甚至感覺到了絕望。
西涼莫家絕不允許出現(xiàn)離經(jīng)叛道之人,更何況莫凌煙還是嫡系大少。他這個身份有多高,他身上的責任就有多重。莫凌煙沒有這個能力抵抗家族,家族也不會讓他抵抗。擺在他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條是迎娶白家大小姐,白祈杉同父異母的姐姐,一條是上入仙宗,求仙問道。
莫凌煙永遠不會和白祈杉以外的人在一起,唯有的只能拜入天銜宗。
“白白,等我。”臨行前的夜晚,莫凌煙偷偷翻出家找到同樣翻墻而出的白祈杉,緊緊握住他的手,“最多五年,我一定會回來,帶你一起走?!?br/>
“那你可要盡快啊。”白祈杉笑著應道,“不然…我可要娶妻了?!?br/>
說是五年,莫凌煙真的在五年之期的最后之日回來了。五年里他拼命地學,拼命地練劍,終于讓他那位永遠都是冷冰冰的師尊清霄道君點了頭,應下他離宗回去看一次的請求。
然而短短五年間,西涼已是滄海桑田。早在他離開的第二年,整個白家就被人給滅了去,只因白祈杉身上的魔族血統(tǒng)被發(fā)現(xiàn)。
白家不復,上至老嬬,下至還未滿月的嬰孩,一夜之間都化為亡魂。唯一逃離只有白祈杉,然而無論莫凌煙如何四處打聽都找不到他。他消失了,無影無蹤,不知死活。
再見到他時,已是仙魔之戰(zhàn)的戰(zhàn)場上。莫凌煙一眼就認出了他,就算白祈杉那時已模樣大變,就算那時的他已不再是門第清華的有匪君子,就算他已成了如鬼魅般的魔頭,莫凌煙還是認出了他。
“白——白——!白祈杉——!”
莫凌煙顧不上自己如何,充耳不聞同門的警告,拼盡全力地從魔修中撕出一道口子沖到他的面前。但那時白祈杉已殺紅了眼,分不清敵我,聽不見外界的聲音。
紅光一閃,白祈杉手中利器已刺穿莫凌煙的胸膛,破開了他的心脈。
這一刻,莫凌煙看著白祈杉那雙滿滿殺意和仇恨的眼,仿佛與他多年前那場噩夢中的魔頭重合在一起。他終于明白,他一直認定的那場噩夢并不是一場夢。
而是他們的前世。
他親手殺了白祈杉的前世。
腥甜的血不斷從莫凌煙的胸口、他的口中涌出,但他已經(jīng)沒有精力去管了。他握住那半數(shù)埋入他心口的刃不讓它拔去,另一只染血的手撫上面前之人的臉,就像很多年前他噩夢驚醒后那樣抱住白祈杉。
“白白。”他道,“這次,該輪到你醒了?!?br/>
“凌...煙…”白祈杉恍惚間褪下眼中的血色,卻又被莫凌煙身上涌出的血刺紅了眼。白祈杉顫抖著手擁上他,“凌、凌煙…為什么、為什么會是你…….”
淚已涌出了他的眼眶,冰冷地劃過他的臉頰滴在莫凌煙的頸間。
“別哭啦...白白.......”莫凌煙咳出堵在喉中的血,在他的臉頰上印上一道腥甜的輕吻,“上次是我…殺了你……這次還、還你…….”
這一刻有什么的東西解開了,從未出現(xiàn)過的記憶大片大片地噴涌而出。白祈杉想起了上世的一切,想起了同樣因魔血而來的苦,還有莫凌煙殺了他的痛,但他已恨不了也怨不了。他撕心裂肺地哭喊著,“你要還我,就還我一輩子啊!”
然后呢?
能回答他的人已再也回答不了了,只能化作看不見的鬼魂漂浮在他的身邊,看著他痛徹心扉,聲嘶力竭,哭到發(fā)不出聲音。
莫凌煙看著白祈杉發(fā)了瘋地尋找復活他的方法,翻盡了世間所有的書籍,找遍了所有的密法,終于、終于找到了扭轉(zhuǎn)乾坤之法
——只要,以天下所有的生靈為祭。
乾坤扭轉(zhuǎn),他沒有再進入自己的身體,而是作為一個誰也看不見的旁觀者看著白祈杉將天下生靈祭獻了一次又一次,扭轉(zhuǎn)了一次又一次的世界。
第三世,為他擋刀而死。
第四世,被人下毒而死。
第五世,…….
莫凌煙已經(jīng)數(shù)不清到底有多少次了。每一次,每一世,他都會死在白祈杉的面前,無論白祈杉用上多少法子想要挽救。
他想求白祈杉放棄,但他不能。因為他已經(jīng)知道了,這不是他并非是在真實的世界中,而是在白祈杉的記憶里。
他只能看著,看著白祈杉經(jīng)歷一次又一次的輪回,一次又一次的痛苦。
有經(jīng)歷了不知多少次后,終于,白祈杉累了。他再一次輪回,但這次他封住了自己的記憶。
一切的一切仿佛回到了最初,那個兩人年幼時并無交集的最初。白祈杉早早地就拜入天銜宗,做他那最無用的門外弟子;而莫凌煙則是在莫家等待著他入宗拜入清霄道君門下的那一日。
只是,這一次他們遇見了謝玄陽。
這個從未在無數(shù)次輪回中出現(xiàn)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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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凌煙的神智歸入體內(nèi),無神的雙眸恢復往日的神彩,入眼便是白祈杉那雙赤紅的魔眼。
“白…白….”莫凌煙抬手撫上白祈杉的臉頰,這一撫恍如隔世。他心疼地道,“你記起來了啊...痛嗎?”
經(jīng)歷一次次看著他死去的輪回,心痛嗎?
“沒事、沒事的……凌煙,我找到了?!卑灼砩紦u了搖頭,“這一次絕不會再像以前那樣?!?br/>
他親了親莫凌煙的眼瞼,翻手間一道黑紅色的不明物浮現(xiàn)在他的手心,如若火焰又若陰泉,其中暗暗翻滾的陰煞氣息令人不寒而栗。
“凌煙、凌煙你看,我找到了?!彼麉s仿佛什么都感覺不到似的,露出一抹妖冶的淺笑,眉眼中的瘋色盡顯,“這個老天不讓我們在一起,那我就建個讓我們在一起的天。”
莫凌煙的喉結(jié)不自主地滾動一輪,“這是…什么?”
白祈杉笑道,“至陰、至煞之物。”
【會死】
莫凌煙突然感覺到一個冥冥的聲音在提醒他。
【白祈杉會死】
【徹徹底底】
【消失】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腦中一片空白,愣愣地看著白祈杉手中的東西,忽然伸手奪過,翻身就撲向殿門處的魔龍,“走!走!走!”
作者有話要說:玄陽玄陽!??!下一章玄陽就要上線了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白x凌煙甜不甜?我就問甜不甜哈哈哈哈七巧節(jié)告白喲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