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推她下水的小太監(jiān)是有心之人派來的，不為要她的命，只為了要暴露出要她命的秘密，且要在眾目睽睽之下……
“朱大人，夜深水涼，請速上岸。”
“朱大人，娘娘在岸上等著您，請速上岸?！?br/>
“朱大人，請速上岸?！?br/>
昭陽殿的綺妃娘娘為何會突然察覺到她的秘密……
她才剛沖撞了丞相，得罪了相黨，前朝因?yàn)楸菹掳铀L(fēng)聲鶴唳，若此時暴露了女扮男裝的秘密，陛下就再沒有偏袒她的借口，相黨一定口誅筆伐置她于死地。
“把手給我！”
焦慮的男音帶著深喘撞入她的耳膜，她顫顫發(fā)抖地抬首看向來人。李宸景背對著湖岸上閃爍不停的宮燈，燭火映照下，他發(fā)絲凌亂濕漉，身體大半皆浸泡在水里，一步步地踩著水伸著手朝她疾步走來。
“別再往后退，湖心處水很深。手給我。”
她眨了眨沾水的眼睫，看著少公子的手伸到眼前，顫著唇，卻不敢即可大方應(yīng)承他的好意，只得低下頭看著泛著點(diǎn)點(diǎn)燈光的水面。
李宸景盯著自己伸出卻沒有得到回應(yīng)的手看了一陣，眼眸微垂，想了一瞬便知道問題出在哪里，不甘地抿了抿唇，再開口已換上了少公子模式下溫言軟語的態(tài)度，重復(fù)道，“把手給我，小八?！?br/>
她還未來得及開口回應(yīng)，一件龍騰金紋的披風(fēng)遮蔽了她的視線，載著萬千浩蕩皇恩重重地降落在她的身上，拉開了她和少公子的距離，下一瞬，她聽到從湖岸自身邊一陣跪倒叩拜的聲音。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br/>
“愛卿興致真高，半夜在此跳湖戲水，打擾朕臨幸愛妃?！眴械穆暰€帶著責(zé)備又無奈的語調(diào)。
“陛下？”她慌亂間抬起頭看向不知何時下水，站在自己身側(cè)的趙凰璞。他唇齒間帶著趕路而來的微喘，正低頭看著自己。她秘密纏身，她忘了要跪要行禮，下意識地只想退出他直視而來的視線，遮掩自己的胸口。
“別動！”陛下命令的聲音帶著威懾在她耳邊響起，大手不容推拒地將她攬進(jìn)身側(cè)，一邊勒緊了披風(fēng)的束帶，一邊不動聲色地以背擋住眾人的視線，小聲地在她耳邊耳語道，“朕知道你在遮掩什么。小如?！?br/>
“陛……”她腦中轟得一燒，震驚地看向陛下。
“噓。小景子在看呢?！彼陨詡?cè)身，露出少公子僵立的身影，她卻不敢看他的表情。
“……”
“不想被發(fā)現(xiàn)，就聽朕的?！?br/>
“……”
“現(xiàn)在，牽著朕的手，跟朕走。不許回頭，不許看小景子?！?br/>
“……”
“你做的很好。小如。”他彎身在她耳側(cè)輕語。
“……”她拖著寬大的龍騰披風(fēng)走上了岸，因?yàn)楸菹鲁霈F(xiàn)，所有人皆跪地低首，再亮的光芒也無法讓她露陷。她本該慶幸，可背后探來的視線讓她莫名的心痛陣陣。少公子還在水里，他還站在那兒，等著她把手給他。而她卻為了明哲保身跟著陛下上了岸，放他一個人在那里……
“陛下，湖水那么涼，就算陛下?lián)闹齑笕税踩膊辉撚H自下水救人啊?？斓匠兼獙m里喝碗姜湯。來人啊，快給陛下擦水?！本_妃娘娘焦急的聲音響起，朱八福只是失魂落魄地聽著。
“都給朕跪好，別靠近朕。”陛下一聲冷令，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回復(fù)跪資，綺妃正想上前規(guī)勸，卻聽他冷硬的聲音，“綺妃，你也跪好?！?br/>
一排宮燈下映照著一片肅然的靜默。
綺妃明顯地愣住，屈膝跪下，探究的目光射向渾身濕透的朱八福，陛下的身影卻刻意往前一步隔絕了那道視線，她的眼瞳里再看不見朱大人，只剩陛下隱在滴水的發(fā)絲后，因不滿而瞇起的一雙桃花眸，那眼神分明在警告她——
“朕的人豈是你能隨便試探的，還不把眼睛低下?！?br/>
“……陛下，臣妾……”她張嘴想辯解些什么，卻被他開口打斷——
“看來綺妃娘娘并不喜歡寵冠后宮的感覺，也不在乎什么后宮的地位，無妨。既是愛妃不喜歡，朕隨時都能收回去?！?br/>
說罷，陛下走至綺妃身邊撈起了自己的貓兒，轉(zhuǎn)身一撫濕透的衣衫，命令自己的隨侍，“擺駕，回御書房?！?br/>
一聽陛下要走，朱八福喟嘆了一息正欲旋身看身后的湖水，陛下的手卻攬過她的肩頭，將她護(hù)在眾人的視線之外，也擋住了她看向湖中的視線。下一刻，龍輦停擺在她面前。
“朕今夜要與朱愛卿秉燭夜談，誰也不許打擾?！?br/>
“……”
“朱愛卿，上輦吧?！?br/>
“陛下，小生不能……”
好似知道她想拒絕，他勾唇傾下身，那壓迫感籠罩了她全身，附在她耳邊的聲音低柔道，“小如，腳破了?！?br/>
她縮了縮光著的右腳，陛下又一次喚了她的女名，像在提醒她，不想女兒身被識破，現(xiàn)在她最好乖乖聽他一人的話。
刺痛的右腳踩上龍輦，她感覺自己被高高抬起，搖晃地沿著湖邊越走越遠(yuǎn)。她的余光瞥向夜風(fēng)拂過的湖面，柳絲飛起，水面漣漪，湖心處分明有一道人影依舊矗立在那兒……
御書房的側(cè)殿是陛下的寢宮，龍床正列其中，床頭龍頭，床尾鳳尾，金雕玉琢鑲嵌其中。
龍床，皇帝無瑕去后宮時召幸的地方，亦是后宮女人們?yōu)橹床蛲牡胤剑稍谏厦娴拇螖?shù)越多，地位也就越牢靠。而此刻的龍床上，沒有躺著千嬌百媚，正欲承歡雨露的女人，卻正襟危坐著個毫無曖昧眼神，調(diào)情姿態(tài)，還露出一臉正氣盎然的掃興家伙。
朱八?！?，被拆穿了女人身份后，應(yīng)該說是朱福如直挺直腰桿，跪坐在趙凰璞的床榻上，雙手交疊置于膝上，眼神平視于前方。
“陛下，小生在此休憩實(shí)屬不妥，請讓小生速回昭陽殿?！?br/>
趙凰璞斜倚在床頭，剛清洗過的長發(fā)披散垂落在枕席間，手里的書卷微微一歪，越過書卷看向端坐在自己對面一臉戒備的小女子，上下點(diǎn)了點(diǎn)她的裝束，笑道，“就這樣回去？朕是無所謂，但你不怕小景子誤會了？”
朱福如低首看了自己一眼，身上套著過分寬大的男衫，是陛下溜出宮外游玩時穿的便服，雪白纖細(xì)的頸脖和嬌小圓潤的肩頭若隱若現(xiàn)，不但遮掩不住她是女人這個秘密，反而感覺自己和衣服的主人關(guān)系曖昧。
“誰讓小如不乖乖聽話，朕替你選的衣裳不好看嗎？”趙凰璞若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丟棄在龍床一邊的紗衣和羅裳，軟滑如肌膚的紗綢配著嬌媚的粉。他本來滿心歡喜地期待著她穿上它們的甜美模樣，可她自進(jìn)了他寢殿的門就一臉戒備，穿著濕衣抱著膝縮在墻角，對他精心挑選的女裝更是一臉嫌棄。
“陛下，士可殺不可辱?！彼龥鰶龅貞凰痪?，讓他心口一堵。她本來就是女人，在他面前恢復(fù)女兒家的嬌美倒成了侮辱她了。就如此把他推拒在男女之情的門檻外面嗎？
他拿著綾羅綢緞，香脂水粉，想用最尋常的男子對心悅的女子一般討好她，想讓她也稍微有點(diǎn)“女為悅己者容”的自覺，她卻看也不看一眼，寧可穿著濕衣，滴著水珠，抖著身子，跪在原地跟他真心實(shí)意承認(rèn)所謂的欺君之罪，“小生……不，罪臣隱瞞女兒家身份，欺君參政，請陛下看在罪臣忠心耿耿的份上，從輕論處。”
他滿心歡喜跌落谷底，梗在喉嚨間，拿著驕軟女裝的手垂到身側(cè)，低眸問她，“……那你想朕怎么論處你？”改了稱謂，不是小生，而是罪臣，是想表達(dá)不管她是男兒身或是女兒身，他們的君臣關(guān)系也始終不變嗎？
“只要不累計家人，陛下怎么論處，罪臣都認(rè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