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不是太平凡。阿霜到的時候看到林紹顏在小軒窗下的案幾旁,一往如常??伤`敏地感覺到有什么不對。
她一把抓過林紹顏的胳膊,撩開袖子,露出一截包扎好的白緞。
“受傷了?”她問。
林紹顏把袖子拉下來,把手臂藏在身后?!靶瑳]事的?!边@傷是他在白云山上為救秦若離被賊人的匕首刺中留下的,他已經(jīng)很小心地護理了,沒想到還是被阿霜瞬間發(fā)現(xiàn)。
“我看還中毒了吧?”阿霜又道。
“沒事的,毒已經(jīng)解了?!?br/>
“解歸解,我看還引發(fā)了什么后遺癥吧?”
她顯然知道這傷讓他的身體最近不太好。林紹顏微笑著:“別擔心,你說我快死了說了這么久我不也沒死嘛。”
“誰擔心了。你要是死了,我勾魂的任務(wù)可就能完成了,多好啊?!卑⑺姿谎邸?br/>
林紹顏看著眼前的人,嘴角笑意愈發(fā)明顯了。
“阿霜啊,”沉默一陣,他突然開口喚她。“我可能要離開一段時間。”
“哦?”
“邊疆戰(zhàn)事再起,我得上陣殺敵去?!卑⑺硨χ氲揭欢螘r間見不到她,他就不由自主地伸手在空中,想要撫一撫她綢緞般的秀發(fā)。
“很好啊,戰(zhàn)場才能點燃你的熱忱。每次說到你的戰(zhàn)場,你眼睛都閃著光呢?!卑⑺D(zhuǎn)過頭,林紹顏的手慌亂地垂下。
“我很快就能回來的。我保證?!?br/>
在邊疆的日子過了才不到一個月,可林紹顏卻覺得很是漫長。他曾問阿霜,戰(zhàn)場上會產(chǎn)生那么多亡魂,她怎么不去勾魂。
阿霜很不屑地說:“好歹在勾魂使者中我也算是個地位高的,戰(zhàn)場上那活兒,又臟有累,死的還是些不太重要的人,自然有小嘍啰會去?!?br/>
林紹顏莞爾,想追問些更詳細的,諸如她地位到底有多高,什么樣的人才能勞煩她親自勾魂等等此類的問題,她一個也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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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場戰(zhàn)役,勝利在望,只要攻下前方那個關(guān)口,大黎自然潰不成軍。他一騎當先,深入敵營,卻沒料到求勝心太切,飛快地輾轉(zhuǎn)幾處,手下的將領(lǐng)士兵都未能跟上他,成了孤軍深入。
大黎一騎分隊將他團團圍住,他估量了下,共約百人,憑他的身手,再來百人也不是問題。
他縱馬揚鞭,提起劍浴血奮戰(zhàn)。眼看就要突破重圍,手中長劍繼續(xù)奮力揮砍。就在長劍送去去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從心間到指尖,全身每一處都抽搐地疼,眼前一黑,從馬上摔了下去。
還有著一點意識,他看到敵軍十幾柄刺來的武器,有利劍、有長|槍……他覺得自己必死無疑。
當他醒過來的時候,朔風正起,他看到迎風飛揚的青絲,看到了衣袂飄飄的白衣,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女子。
他躺在之前墜馬的青草地上,周圍橫七豎八地躺了許多具尸體,其中仿佛有剛才正要刺他的士兵。他掐了自己一把,確定自己沒死。
“你怎么來了?”他撐著身子坐了起來,身體可以動彈了,只是還有些心絞痛。
阿霜俯下身,風吹開她瀑布般傾瀉的黑發(fā),露出凄美而迷離的面容,他想他一輩子都忘不了那樣的容顏,不,是很多輩子,永遠忘不了。
“我怕你真的死了啊?!彼詭Э耷?。
他什么都不顧了,一把抱住她?;臎龆鴱浡劳鰵庀⒌牟菰希械綇奈从羞^的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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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楚大獲全勝,林紹顏凱旋而歸,但也被御醫(yī)診治出命不久矣。所有人都為了他的病情忙前忙后,尤其是安酈郡主秦若離,可謂無所不用其極??墒撬约簠s不甚在意。
“你怕死嗎?”阿霜問他。
他搖搖頭,“不怕,我死了你會來勾我的魂,黃泉路上有你作陪,怕什么。”沒想到本該死的他沒有死,而白云山一場意外引發(fā)的舊疾卻如山倒塌,生命真是無常。
忽而,他又點了點頭,“不過也怕,怕我死了,投胎以后就再也見不到你了?!?br/>
阿霜忽然用力握住拳頭,把手中正拿著的畫卷的一角捏得皺皺巴巴——那是林紹顏剛畫好的,畫的是她那天在草原上凄楚的模樣。
“我才不會去勾你的魂,你死了才不會見到我。”她狠狠地說。然后便消失不見。
林紹顏不知所措地呆愣住,不知道說錯了什么惹惱了她。
“后來我再也沒見過她?!钡桶诎档纳蕉蠢?,林紹顏的聲音微弱而又清晰。
“那天過后,她就再沒在小軒窗處出現(xiàn)過,盡管我每天都在書閣等著,一步也不敢離開,可我再也沒見過她,再也沒……”
后來的事孟知來大概知道些,林紹顏最終在書閣病倒了,被秦若離用了各種方法給救了回來,一直養(yǎng)了一年多才得以下床。
“我本以為只要我死,就能再見她一面,所以曾想過死??墒墙裉炻犇莻€青衣公子說,我曾死過了,可我并沒有見到她?!泵现獊碇?,青衣公子指的是琳瑯。
“她不會來勾我的魂?!彼穆曇粼絹碓饺酰瑤е鵁o盡的失落?!霸瓉硭f的是真的……”
一陣沉默。孟知來的心情很不平靜,原來外人眼中如此般配的一對,竟完全不是故事的真實面貌。她突然很理解林紹顏的感受,因為此時此刻她非常確定,如果她再也見不到心中的那個人,她的心里會有多么多么的難過。而她如今還能和那個人有著絲絲縷縷的聯(lián)系,完全是運氣太好而制造出的偶然,她太怕這種不確定的偶然再也不發(fā)生。
孟知來長嘆一口氣,覺得有些苦也有些甜。感情的世界里容不得一點沙,正如秦若離的眼中只有林紹顏,而林紹顏卻只看得見阿霜。誰是誰故事中的主角,誰又是誰生命里的過客,誰固執(zhí)地把誰一眼萬年,誰又無情地留下匆匆一瞥。讓人沉溺,卻又讓人不想醒來,于林紹顏故事里的三個人是,于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她從來就知道自己的內(nèi)心,卻不敢正視,因為她害怕,害怕在那個人的心里已經(jīng)住了別人,盛不下她滿腔的熱情。
世界永遠都不是獨立的,每一個事件總會其他事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譬如林紹顏的故事,無論是旁人還是他自己,都沒把這個故事讀完整。她覺得她似乎知道些這個故事后續(xù)的一段情節(jié)。而這一段情節(jié),可能會使林紹顏更加難過。但她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告訴他。因為如果是她自己,她一定想知道關(guān)于那個人的一切事情。
“你說的‘阿霜’,可是‘霜’花的‘霜’?”
孟知來突然問起阿霜的名字來,林紹顏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略微思索,答道:“大約是吧。我記得有次問她為何喜歡穿白衣,她說因為她叫阿霜。我想大約霜花是白色的意思。不過我覺得她更像白玉蘭,冰清玉潔,看似冷淡,卻比霜花溫暖太多?!?br/>
雖然看不見,孟知來知道,只要一說起阿霜,林紹顏整個人都有了神采。他能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句話,想來是回念起過許多次與她相處的情景。孟知來很想知道,如果她和心中那人分開了,他會想念她嗎?
“我想我認識她?!绷季?,她輕輕說道?!鞍谉o常,本名白岑霜,幽冥的勾魂右使,和黑無常常侑安共同管理人間亡魂,人稱黑白雙煞?!?br/>
林紹顏張著嘴,發(fā)出些沙啞的音符,好似不敢相信。“你為何……”
“因為我也不是人啊?!泵现獊砜嘈?。她在幽冥生活了兩千年,和黑白無常熟悉得很,林紹顏才講到故事的開頭她就已經(jīng)猜出了女子的身份。畢竟,既有拒人于千里的冰冷,又有撩人于心間的艷麗,這種人世間有且只有一個。
“可是后來,她……”
話語未落,轟然巨響,一聲接著一聲,震耳欲聾。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孟知來下意識地將林紹顏護住,用法力在周身形成一圈保護,然后便是碎石滾落,塵土飛揚。好在滾石的力道被法力削弱,只在她的身上擦出些皮外傷。
下一瞬,孟知來看見了清冷的月光。山洞連同整個山頂都沒了!
龐大的梼杌立于他們身前,甩了甩腦袋。剛才它知道獵物躲在山洞,卻苦于阻礙無從下手,于是惱羞成怒,用腦袋猛烈地撞擊山體,將整個小山直接撞碎掉,然后把凌亂的山石一爪撥到旁處,使山洞里的二人完全暴露出來。
梼杌往前踏了一步,孟知來將林紹顏緊緊護在身后,腦中快速地盤算著。
逃無可逃,難道就要命喪于此?孟知來有些不甘心,她還有好多事沒做,她還沒救出知儀,她還想再看看心中那個人,那個怎么都看不夠的人?;蛟S她扔下林紹顏逃走還有一線生機,可是她決不允許自己這么做,她不是擁有大愛的菩薩,可她有自己的良心。
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張開雙臂堅定地擋在他們的前面。
“不許傷害他!”她低低的吼著,是遍體鱗傷的秦若離。
然而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梼杌揚起利爪,輕得就像撓癢般,卻一掌將她拍飛,重重地撞到一塊巨石上,停頓后無力地掉落在林紹顏身旁,鮮血淋漓,慘不忍睹。
梼杌已經(jīng)逼近,咫尺的距離讓人能問到它口中的腥臭。林紹顏掙扎著站起來,無所畏懼地直面梼杌。既然梼杌的目標是他,那么只要他獨自赴死,其他人都有機會保全。
似是明白他的用意,秦若離伸出手死死地抓著他的胳膊,搖著滿是淚與血的頭,“別……”她艱難地說著。
可令人沒有想到的是,這一刻林紹顏本是虛弱的身軀,卻迸發(fā)出千鈞的力氣,任秦若離與孟知來兩人都拉不住。他掙開束縛,隨手撿起地上一塊尖利的石片,刺向梼杌,以卵擊石。
似乎是不滿被小瞧了,梼杌怒火中燒,口中的獠牙竟然齊刷刷地長長好大一截,映照著森然的月光,令人毛骨悚然。
幾乎是一口定生死,它咬向林紹顏的方向,把他連同周圍的碎石土壤一齊吞入口中。忽然之間,萬籟皆寂,只剩下地面被咬出的一大缺口昭示著剛才血淋淋的事實。
“不!”撕心裂肺的叫喊聲在夜里直刺心間。孟知來拉著秦若離,不讓她沖向梼杌自尋死路。看著她一點點的崩潰,孟知來覺得自己也快承受不住了。
凄厲的吼叫蓋過了一切聲音,震得人的耳膜快裂開了。梼杌莫名地發(fā)起狂來,四只利爪胡亂地揮舞,粗壯的尾巴橫掃四周,一切都被破壞殆盡。孟知來攜著秦若離,艱難地躲避著。
梼杌狂躁一陣,向前栽了下去,震得地動山搖。
孟知來不知道發(fā)生了何事,不過有一點可以確認的是,她們得救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