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身溫暖明亮的泉水,恍恍惚惚,竟然蔓延成了黑色毒液。
血腥氣沖鼻,尸骨殘骸,滾滾滔滔,一浪又一浪拍打池壁,他的臉貼著自己,用手捧起自己的下巴。
“微臣這輩子吃了許多苦,原以為會一直這樣苦下去,公主……或許不明白。”
“你是微臣生命中,唯一嘗到的甜頭?!?br/>
“你要是離開微臣,微臣就又是孤零零一個人了?!?br/>
“其實,他們有沒有你都無所謂。”
“只有我……沒有玉察不行?!?br/>
他輕言細語,罕見的有耐心,玉察微微低了低頭,兩滴清淚,一前一后滑落,融入池水中。
她的心緒紛亂如麻,茫然無措,未來的路……都成了泡影。
怎么辦,他死都不肯放過自己。
玉察頭一次覺得人生這樣晦暗,偏偏,這樣的日子,一眼望不到頭,熬過去?就能見到光明嗎……她被這條大蟒蛇盤得緊緊的,近乎瘋狂的愛意,讓人越來越窒息。
游瀾京知道她很不高興,姑娘郁悶喪氣的模樣,兩頰上掛著的淚珠,任誰都看出來了。
他那么懂她,他什么都知道,可他還是這么做了。
“此事風險極大,微臣愿意為了你,與德王對峙,如果你真的露陷兒也無妨,微臣許久不拿劍,殺幾十個死士不成問題?!?br/>
“公主請安心,只要你聽話,一切都會周密妥當?shù)摹!?br/>
玉察猛然抬頭,她的眼尾紅紅,卻是一股子的不服氣,她想將這股氣壓下來,卻不由得帶了三分氣在話頭。
“大人啰啰嗦嗦說這么多,是不想帶我去了嗎?”
眼見她氣惱,游瀾京眼底略微詫異。
沒錯,她是該生氣。
心機應該用在朝堂,而不是心愛的姑娘身上,但是,比起失去玉察,他可以承受她的怨恨。
隨即,他淺淺一笑,也不知他在笑什么。
只見他脫了外袍,玉察緊緊閉眼,瞧見她這副不敢直視的模樣,首輔更喜歡了。
他下了水,貼近了玉察,將她攏在一個小小的角落,仿佛是他的專屬珍寵。
終于,他緩緩道出了自己的真實目的。
“微臣想要獎勵?!?br/>
貪婪!玉察心底冒出這個念頭,他竟然還好意思提起這個?他究竟做了什么值得獎勵的事情嗎?
下一刻,他已不由分說地傾覆上來。
“公主,之前,我表現(xiàn)如何?”連他的呼吸,都帶著偏執(zhí)入魔。
玉察死命地別過頭,臉紅得像胭脂汁子擰了出來。
剛剛涂的碧色膏藥全部被蹭掉。
她幾乎要哭出來了,帶著哽咽說道:“去死!”
“我就當公主說再來一回了?!?br/>
……
李游的馬車,久久地停留在白馬津外。
他坐在車廂,眼眸平靜,一面映照著姑母宅院的熊熊大火,燒得瞳仁都成了紅色。
一面,望著從外宅走出的一男一女,戴著帷帽的姑娘,甫一出現(xiàn)。
僅僅一個背影,便讓他的另一邊眼眸,瞬間暗淡無光,陷入沉思。
起初,只是聽說游瀾京得了一個嬌美的外室。
再后來,有人說,那個外室住進了白馬津的宅子,李游睫毛低垂,那是小公主當初親手栽種下橘樹的地方。しΙиgㄚuΤXΤ.ΠěT
回想狀元游街時發(fā)生的事,游瀾京對他射出的那只莫名其妙的箭,人群中一閃而過的公主身影。
毓質靈秀如他,心下已經(jīng)隱隱猜到八分,只是,他不敢信!為求驗證,他日日在白馬津外,一睹那名女子的真容。
哪怕,只有一絲的希望也好。
他無法想象,玉察落進游瀾京的手中,會遭受多么可怕的待遇,游瀾京的企圖,李游太過了解。
正是了解,才會覺得心下寒冷。
多年來,瘦削的青年,在家族與皇權之間搟旋,只為了護玉察周全。
有時候,他甚至在沉思,是否要與公主察解除婚約,自己身子體弱多病,是個真正的病秧子藥罐子,
他怎么舍得讓珍愛的公主,陪他日日聞藥味兒。
只要……有一絲可能,那名外室就一定不是玉察!
直到,他親眼看到了那名女子的背影,游瀾京的手,按在她的肩頭。
一口腥甜涌上喉頭,李游一手緊緊撐住,拽著車簾,眼底,瞬間的渙散后,漸漸發(fā)紅。
李渭第一次看到端方的侄子,這樣失態(tài)。
“游兒……”他躊躇良久,終于開口。
一道清冷的聲音,近在咫尺,仿佛從幽遠的地方傳來,
“叔叔,不下馬車了?!?br/>
“嗯?”李渭再度驚訝。
李游直起身子,他的脊背永遠那樣直,天衣無縫的溫良恭儉讓,永遠是盛京世家公子的標尺。
“我不打算與游瀾京和談了?!?br/>
“做好其他的準備,去救姑母。”
李游轉過頭,眼中的光芒全然不見,取而代之的,一派沉靜夜色。
“勞煩叔叔帶去蜀溪一封書信,領兵,按侄子描摹的地形圖走,李家想活,必須得到陛下的支持,先殺德王——”
他頓了一頓。
“再斬佞臣游瀾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