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榣琛行至床榻邊,開口道:“姑娘,請伸手容在下探脈?!边@間屋子雖然經(jīng)過了熏制,但還是掩蓋不了血腥的氣味!她不由得皺起眉頭,雖然看過關(guān)于女子產(chǎn)孕的醫(yī)術(shù),但是上手還是第一次!只是聽這遲緩無力的呼吸,當真不大好了……
一直枯瘦的手探出了帳子,那一節(jié)纖細的腕子似乎只消一個用力便能掰斷!守在一旁的王姨娘小心地取了一張干凈的白帕子搭在那只手腕上,“公子,勞煩您了!”她別過眼去,已經(jīng)不想再去看自己那可憐的孩子究竟被折磨成什么樣子了!
季榣琛掀起衣擺坐在床邊的繡凳上伸手搭脈,只是隨著時間的延長她的臉色也愈發(fā)冷凝,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她收回了手。將目光轉(zhuǎn)向室內(nèi)的其余三人,輕聲道:“幾位,可否回避一下?我需要給這位姑娘檢查一下身上的傷!”誰都聽得出來這是借口,王姨娘欲張口,卻聽見一道虛弱的女聲道:“姨娘莫要擔心,女兒無礙的……”
既然這般,顧安廷拉了拉張芊倩的袖子,示意她離開!
待到合上了門,季榣琛才開口道:“姑娘,你這是,不想活了吧……”她是醫(yī)者卻不失神,救不了一個一心求死的人!
“咳咳!”虛弱的咳嗽聲傳出,賬內(nèi)女子蒼白著一張枯瘦的小臉,她瘦的可怕,一雙無神的眼睛幾欲脫框而出!扯出一抹無奈的苦笑,張絮絮用帕子擦了擦唇,小聲道:“此番,是讓公子受累了!小女,已經(jīng)無力回天,亦不想在這骯臟的紅塵掙扎!小女不知您是否有大才能救一救這瀕死的殘軀,但是想來這一番好意是要被糟踐了……”她已經(jīng)臟成了這樣,還有什么臉面活下去!
過去的九個月里,她曾無數(shù)次想要尋死!皆是無果,那群強有力的老嬤嬤綁住了她的手腳,強壓著她進食、喝藥!一開始她還會反抗,可是后來,后來她們便將姨娘綁在了自己隔壁……
呵呵,若是她不聽話,受累的便是自己的親娘!
張絮絮從來沒有那樣痛過,也沒有那樣恨過!
可是她沒有辦法,她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庶女,這一生最大的“福氣”便是腹中有了一個尊貴的血脈!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季榣琛對小姑娘的悲慘往事不感興趣,也不想去揭旁人的傷疤,她只道:“姑娘郁結(jié)于心,已長達數(shù)月!若是悉心調(diào)養(yǎng),身上的傷未必不能痊愈,只是你若一昧看不開……”那便真的是神仙難救了!
“昭王妃求我來,原是想要救你一回!她愿送出天大的人情,我既然想要,那么必然會盡心!出了這扇門,張家七小姐只是驚懼憂思之癥,并不曾有其他!死,從來都是這世間最簡單的選擇!只是你若是能放下可憐的生母,那不知尚在何處的嬰孩,那么還請自便!這世上有太多人負了你,可你總不能負了這兩個……”有時候即便是再痛苦,也要活下去!因為只有活著,才能有翻盤的機會!
第九十章心結(jié)難解
季榣琛言盡于此,她們非親非故的,難道這心如死灰的可憐姑娘當真會將自己一個外人的話奉若神旨?
她站起身,行至擺放著筆墨紙硯的小桌旁,抬手研磨,寫下藥方。
“我怎么還有臉活下去!”隔著一道紗帳,她聽見那個姑娘凄厲卻又無力的控訴!她已經(jīng)太虛弱了,弱到連哭訴都升不起太高的音量!
“哦,那該是你自己的選擇。”與她無關(guān),她也承擔不起另一個人生命的重量。雖然很冷血,但是卻又很清醒!季榣琛拿起寫好的方子,吹了吹未干的墨痕,“給你看病用藥的大夫很是高明,想來請他來的那人是用了心的!我并不精通婦嬰之道,經(jīng)驗也尚有不足,回頭記得讓那位老大夫幫著斟酌一二!還是那句話,命是你的,是死是活,你自己做主!”這大概是這位可憐的姑娘道如今唯一能做主的一件事了!
只是不知道,她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季榣琛并不關(guān)心這個,她提起藥箱,推開房門走了出去!徒留紗帳后的張絮絮痛哭流涕!因為動作幅度過大而導致寬大的衣袖下滑,那上面是一道道血色的劃痕,映襯在她本就蒼白的皮膚上更顯可怖!
門外,顧安廷見季榣琛出門趕忙迎了上來,他順手接過她手中的藥箱,見她神色無虞且衣衫行裝皆無不妥之處才放下心來!雖然這短短的距離他也能聽得分明,可張絮絮被折磨了許久,這樣的人不是死亡就是瘋狂!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那找誰說理去!
那王姨娘趕忙進了屋,深怕她可憐的女兒一個人再做出什么傻事來!
張芊倩上前,季榣琛將手中的方子遞給她!她皺著英氣的眉頭看了一眼,“人參、白芍、黃芪?這不是人參養(yǎng)榮湯還有四物湯嗎?季公子你這是糊弄我呢!”不能吧,說好的神醫(yī)呢?她將視線轉(zhuǎn)向顧安廷,明顯是要一個說法!
季榣琛便回到:“給她看病的大夫已經(jīng)盡力了,氣血太虛自然是要好好調(diào)理!不然呢?你希望從我這里得到什么?我救不了一個一心求死的人,她自己看不開,那才是要命!雖是深閨養(yǎng)的姑娘,但是她身子底子還算不錯!過去的時日,也是精心養(yǎng)著的,雖然……那個時候受了些艱難,但大體還是康健的!若是悉心養(yǎng)兩個月,便也沒什么大礙了!只是,她滿腔郁結(jié)難以抒發(fā),怕是心里的坎兒過不去……”這種病癥,大夫也是沒辦法的!
張芊倩張了張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頹然地低下了頭,歸根究底,還是他們自家造下的孽!
“我知道了,有勞公子了!還請您,攬下這樁脈案!”她尋季榣琛來,本就不是為了真的看診的,不過是想要借著這位神醫(yī)公子的名頭,給自家那可憐的小姑姑洗脫糟污的名聲!雖然這樣頗有些掩耳盜鈴的架勢,但是她心知陛下如今頗為倚重這位公子,這皇城中多的是墻頭草,慣來是見風使舵的好手!她今日只需放出話去,改日再用一用顧安廷的那個法子,想來便是能將這樁流言壓下去了……
第九十一章人心明凈
張芊倩將季榣琛和顧安廷送上了馬車,隨后邊去安排城中的流言轉(zhuǎn)勢,只是今日在外頭耽擱的時間已經(jīng)不短了,他怕是不能帶她去城中的藥材街看看了!
顧公子心下有些遺憾,但是想想這個借口可以用來改日再約,也是極好的??!“榣琛似乎,心情不大好……”自從上了馬車她便倚在車壁上閉目養(yǎng)神,一副不愿意多話的模樣。
季榣琛睜開眸子,“我只是覺得,這片地界不大干凈!”天家榮華,皇城富貴!有時候這些權(quán)貴高門之間,往往會更加殘忍!她早知道會是這樣的局面,卻沒想到接連遇上的盡是這中上不得臺面的“強寵”戲碼?
呵呵,東御皇族要都是這種貨色,還是趁早完蛋吧!
顧安廷便道:“這世上,有什么地方是真正干凈的?榣琛不必憂思太多,人心雖有臟污,卻也有澄澈明凈的!你所見到的,未必都是丑惡的!也不會一直都是丑惡的……”
對上那雙漂亮的眼睛,季榣琛忽然很想問一句,但是卻又別開了眼!“找個機會,老皇帝讓你帶我去見麗妃!”顧長寧手里的東西來的蹊蹺,她需得弄清楚了!
顧安廷應(yīng)聲道:“是,殿下?!比ヒ娨灰婎欓L寧嗎?這樣也好,藏在她背后的人,也該動一動了!
太極殿內(nèi),東御帝一臉溫和地坐在飯桌前看著季榣琛,“回來了,今日玩的開心嗎?可曾餓了,要不要嘗嘗御膳房剛送來的米粥?”他一副慈父模樣,只是季榣琛的心暖不起來!
“不必了,我沒胃口!”在見了那樣的事兒,她現(xiàn)在對景家的男人有些反感,尤其這個如出一轍血脈相連的老男人,更是讓她有些煩躁!
東御帝也不惱怒,許是知道她心情不好,便揮揮手勸她去休息,只是回頭卻召了暗影,將今日發(fā)生的事情問了個一清二楚!
“唔,老三的媳婦兒倒是個有腦子的!只是這樣的作態(tài),未免太不把朕的兒子放在眼中了……”東御帝微瞇著眼,他的疼寵和信任不是被用來這樣利用的!這究竟是昭王妃的主意,還是昭王的主意?他是想將榣琛綁上他那一邊嗎?
暗影低著頭,銘恩便在旁小聲道:“陛下,老奴覺得,季公子正身不明,昭王妃又是出身權(quán)貴,身份顯赫,用這種法子一解昭王殿下的難關(guān)也未成沒有道理!畢竟,在外頭看來,便是您寵愛以為醫(yī)術(shù)出眾的神醫(yī),這醫(yī)者嘛,雖然慣來受人敬重,只不過……”只不過這達官貴族的家中,又有幾個是真正放在眼里的?
東御帝的臉色愈發(fā)黑沉了,他問道:“暗影,你可曾查出什么東西?那背后傳播流言之人,究竟是誰?此等妖言惑眾之輩,抱有什么目的?”
暗影低頭回話:“稟陛下,屬下在搜查過程中,發(fā)現(xiàn)了南離探子的蹤跡!只是那人心思詭異,又似乎在城中有所倚仗,暗衛(wèi)未能將其擒??!不過,陛下,那密探使了毒術(shù),受傷的兄弟尋了,竟是發(fā)現(xiàn)毒素不同尋常!屬下已經(jīng)將人送到了孫太醫(yī)處,想來過不了多久便能得到結(jié)果!”這世上,恨東御帝景榮天的人多了去了!再來一個南離,倒是很正常!
第九十二章神秘公子
東御帝的緊鎖眉頭,“南離啊……”那當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憶,只是如今想來,倒是也有讓他惦念的人!
就是不知道,她是否還活著了!
似乎是想到了當年舊事,東御帝有些乏了,“你們都下去吧,朕想要歇一歇?!蹦昙o大了,難免會追憶當年舊人!
只是物是人非,如今留下的,又有幾個對他是真心的?
“是!”銘恩并暗影應(yīng)聲退下,只留東御帝躺在龍榻上看著明黃色的帳頂發(fā)呆,看著這明黃色的床帳這么多年,如今竟是有些膩味了!他已經(jīng)有多久,不曾認真看過那片漂亮的夜空了?
宮外,張芊倩的動作很快,她直接揪出了在滿春樓喝花酒的昭王殿下一頓胖揍,邊打邊罵,讓一種圍觀黨看足了熱鬧!
隨后昭王殿下的哀嚎自身無辜,一身清白慘遭蒙屈,不過是聽個曲兒喝兩杯酒水一抒胸腔惡氣,難道犯了王法不成?
再扯出季榣琛這面大旗,讓一種看事的公子兒和皇城百姓看足了熱鬧!
原來,昭王殿下是冤枉的啊!
原來,那位七小姐不過是略有些驚懼之癥!
原來,那背后心狠手毒之人竟是用這樣陰毒的法子栽贓可憐的昭王!
聽說了嗎?那張七小姐不堪受辱,懸梁自盡了!若不是被救及時,如今已經(jīng)是一具尸體了!
沒死成那是不夠啊,聽說那位小姐為了一身清白,自殘了!哎呦呦,我舅舅的丈人的表哥的連襟的弟弟家的媳婦兒在那承恩公府中做事,天可憐的,那小姑娘嚇得都不干出房門了,只一心求死明志!
造孽??!真真是造孽??!
可不是嘛!真是缺了大德了!
…………
樓底下議論聲不斷,樓上的昭王坐在滿春樓的包廂中,嬌俏的花娘正小心地給他用熟雞蛋滾傷口,“哎呦、哎呦!輕點兒,給本王輕點!”他一張還算英俊的面容已經(jīng)被打成了豬頭臉,想也知道姓張的那母老虎是故意的!“行了行了,你下去吧!”景珞簫一把奪過那只溫熱的雞蛋,打算自己動手。
花娘應(yīng)聲退下,他身旁坐著的一位青衣男子搖了搖手中的折扇,笑道:“殿下如今這般,可想而知,王妃娘娘心中怨氣頗深??!”
“哼!”景珞簫一揚頭,“本王會怕那個蠢婦?她不過是靠著一身蠻力罷了,本王是君子,不同那小女子計較,是本王的風度!瑄霖兄,如今這城中謠言已破,本王也算是扳回了一局,現(xiàn)在你可得給本王好好參謀參謀,該怎么整死老大那個黑心肝偽君子!”這件事情出了老大,再沒有旁人會這般算計他了!
當初不過是醉酒睡了個庶女,雖說名聲上不大好聽,但是一丈白綾賜下去不就一了百了了!何必惹出如今的禍事來?
也是那庶女有福,竟是留住了他的孩兒!罷罷罷,如今這頓打,也算是值得了!
卻見那搖扇的公子緩聲道:“不急、不急……”他一雙多情的桃花眼泛著精光,似乎是極為期待接下來的好事!
若是暗影這此處,便會發(fā)現(xiàn),那雙眼睛,像極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