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十年前, 楚大夫跟著魏北望出征,他擅治外傷, 且得長平侯信任, 便日日替侯爺熬藥調(diào)理身體,治療腎病。
行軍的一年多里, 朝廷的藥物供給不是那么及時, 而且魏北望不想聲張自己的腎病, 所以他調(diào)理身子的草藥, 除了有些是讓史蒼云每一旬派人送過來大部分,還有一些是由楚大夫親自出去摘采。
明軍駐扎之地附近有村莊和山林,楚大夫便是在這附近認識了河村的村醫(yī)和他的兒子小山。
起初楚大夫并沒有表明身份, 經(jīng)過長久接觸之后,與村醫(yī)同其子漸漸熟稔起來,他才說明了自己是軍醫(yī)。
后來很長的一段時間里,都是由村醫(yī)帶著楚大夫出去采藥, 而小山則留在家中曬藥、處理藥材。
意外來臨了, 楚大夫和村醫(yī)一起出去采藥的時候,村醫(yī)摔死, 楚大夫也被尖銳樹枝傷了小腿,可見白骨, 若非小山找過去, 楚大夫未必有可能生還。
小山拿著楚大夫的貼身信物去了軍營里找人過來幫忙, 并且跟隨士兵一起回了軍營, 后來回家處理好父親喪事后, 便暫且在軍營里負擔(dān)起替主帥熬藥的工作以討生活。
楚大夫還是有防人之心,起初小山熬的藥都要經(jīng)他手驗一遍才會送到魏北望的營帳里,時日久了,他也就對小山比較信任了。
兩個月后,楚大夫的腳傷好了一些,卻仍舊不能行走,事發(fā)的那天夜里,他睡的很沉很沉,而后便是傷口裂開,高燒不斷,一直被信任的小藥童伺候了幾天幾夜,完全不知道魏北望發(fā)生了什么事。
等楚大夫清醒過后,他才知道主帥已經(jīng)死了!而兇手便是他一直信任的小山。
楚大夫起初并不相信這件事,問過魏北望的心腹他才曉得在他昏迷的那天夜里,小山與魏北望在帳中行.房,導(dǎo)致魏北望猝死,而小山也畏罪自殺了。
這時候楚大夫才知道,村醫(yī)的“兒子”是女扮男裝。
作為魏北望的心腹大夫,楚大夫在軍中有一定的地位,他親自檢查過魏北望的身子,是猝死不假,而且下.身死后也還保持著一柱擎天的狀態(tài)。
眼看著戰(zhàn)事告急,朝廷為了穩(wěn)住軍心,只得立馬另立主帥,由三司的人過來查案件后,便將魏北望的尸體運回了京中,發(fā)訃告哀悼。
軍中已立新主帥,楚大夫依舊有恍然如夢的感覺,明明還年輕健壯的長平侯怎么一下子就沒了。
緩過神來之后,抱著微弱的希望,楚大夫悄悄收集了一些和魏北望事發(fā)之時有關(guān)的證物,留下了藥碗和小山身上唯一的物品木簪。最后交到了魏長坤的手里。
在漠北歷練了三年,魏長坤也暗中查找了和村醫(yī)父女倆有關(guān)的人證物證。當(dāng)年的村子在十年間已經(jīng)沒落得只有三五戶人家,且無戶籍可查,魏長坤已經(jīng)完全失去了希望,念及祖母年邁,才回了京中。
若非無意間聽說穆筠嫻有“巧鼻”之事,只怕魏北望的死,真就會隨著黃土被掩蓋在地下。
幸運的是,當(dāng)魏長坤的信傳到了楚大夫手里,北邊也有了好消息,村醫(yī)父子的來歷終于有了眉目。河村一位有些癡呆的老人回憶起來,曾在村醫(yī)給他治病的時候,聽說過住在京城什么北坊里。
魏長坤使暗衛(wèi)一路追查,查到了村醫(yī)的舊居,宣北坊西斜街的胡同這兒,恰巧逢他出城辦事,路過此處便順道來瞧了瞧,還碰上了出來“捉.奸”的穆筠嫻。
……
思量一陣過后,魏長坤起身去了宮里,自他回京皇帝便在問他想不想留在京中,想任什么職。
魏長坤想好了,他要留在京中,他雖年輕,以他現(xiàn)如今的爵位和軍功,任一品左軍都督,應(yīng)當(dāng)是沒有問題的,正好左軍都督之位懸空,就當(dāng)是老天爺留給他的了。
*
二月底的京都已經(jīng)逐漸回暖,穆筠嫻好動易出汗,天氣好的時候已經(jīng)換上了薄一些的襖子。
自昨日去了宣北坊那邊,穆筠嫻已經(jīng)知道了,他三叔養(yǎng)了外室,不光如此,穆筠妍也知道這事,而且錢氏不知道。
穆筠嫻一想到此處就忍不住偷樂,她實在難以想象,若是三嬸知道了自己的丈夫和女兒一起瞞著自己,會是什么樣的表情,還會不會時不時地對杜氏夾槍帶棒地提起秦姨娘。
竊喜的同時,穆筠嫻還在想一個問題,長平侯怎么就那么巧合地與她相遇了,他好端端地去宣北坊是為了什么。
還有他取笑她的事,穆筠嫻也都清楚的記在心里,若下次叫她見著他了,可別叫她逮住機會了,否則她絕不會輕饒他!
不等穆筠嫻等到機會,杜氏便來了,她說明日請了客人去榮貴堂,讓穆筠嫻也跟著見見客人。
穆筠嫻心里咯噔一下,沉默了一陣子還是問出口,道:“娘,是什么客人?”
杜氏揮退丫鬟,道:“你只當(dāng)平常客人就是了,還有男客,你若是覺得長相看的過去,咱們再談往來也不遲?!?br/>
這就是要相看的意思,穆筠嫻有些緊張和……抵觸,她秀眉微皺,道:“娘,既只是看長相,何不直接讓我看畫像,若是日日要應(yīng)付人,女兒受不了這個累。”
杜氏道:“倒是個法子,既然如此,明日的一個先見過了再說,若是不和,以后的就先看了長相,再請來家中作客,若是和了,那便好了?!?br/>
穆筠嫻心中沒有多少期待,應(yīng)了一聲,連客人是誰都沒問。
杜氏生怕女兒不滿意,趕著男方家好的說給她聽:“是胡太傅的嫡孫,在外風(fēng)評很好,今年八月就要考科舉了,若是能在他中舉之前把親事定下,也算是咱們有眼光。將來他要是榮登進士,甚至狀元,前途無可限量,最重要的是長得好,和咱們家也住的不遠,你想回娘家都方便?!?br/>
穆筠嫻一抬頭便看見母親一臉雀躍……這親事還沒定下,她母親把以后回娘家的事都想好了。
杜氏繼續(xù)道:“我同你祖母說過了,她也說很好,跟我一樣看中了胡家住的離咱們家近,將來你回家也方便,而且……”
穆筠嫻忙打斷道:“娘,咱們先見過了再說吧?!?br/>
杜氏以為是小女兒家害羞,笑著道:“好好好,娘不說了,明日見了你便知道了。”
杜氏走后,穆筠嫻竟然有點發(fā)愁,她攬鏡自照,看著面容姣好的自己,面頰微嘟,不禁問自己:明明還年輕可愛,怎么一下子就十五歲了呢。
京中待嫁女兒多,世家大族之間相看的時候也不瞞人,穆筠嫻和胡太傅家的事下午便傳到了長平侯府歲羨榮的耳朵里。
李嬤嬤在歲羨榮耳邊叨叨道:“……哎,咱們侯爺怎么就不心急呢,眼看著何太師家的孫女被人定下了,老奴這心里真是倍覺可惜,對了,上午的時候還聽說胡太傅的大兒媳明日要帶著小兒子去定國公府作客呢,估摸著也是為了相看的事。”
歲羨榮抬了抬眉毛,終于問了一句:“胡家要和小仙姑相看?”
李嬤嬤惋惜道:“是啊,穆家小娘子也十五歲了呢,估計國公夫人也開始著急了?!?br/>
歲羨榮若有所思。
李嬤嬤問道:“已經(jīng)來過好幾家人沖咱們打聽,問侯爺是不是有什么難言之隱,奴婢還真是難得作答?!?br/>
歲羨榮沒好氣道:“索性就讓外邊的人以為他不喜歡姑娘算了,我看他娶不著媳婦著不著急!”
李嬤嬤忙勸道:“太夫人您別動怒,好歹再勸一勸?!?br/>
歲羨榮心里過不去這道坎,不過她已經(jīng)答應(yīng)魏長坤不再催他了,腦子一轉(zhuǎn),便道:“去把他給我叫來?!?br/>
李嬤嬤應(yīng)聲去了,沒多久魏長坤便來了。
歲羨榮也不提婚事,先只問道:“領(lǐng)了什么職?什么時候上任?”
魏長坤淡定道:“左軍都督,已經(jīng)去了同吏部尚書說過了,三日后上任?!?br/>
歲羨榮哦了一聲,道:“還有三日,那正好,我以前的舊友胡太傅夫人過兩日估摸著要請人去家中作客,我不便去,你代我去罷。你走了三年,京中許多人都不大熟識了,是該走動走動了。”
魏長坤語氣平淡地應(yīng)了下來。
歲羨榮繼續(xù)云淡風(fēng)輕道:“聽說胡太傅家看中了定國公的女兒,我估計宴客也只是個幌子,你倒時候只去打個招呼就是,不要喧賓奪主?!?br/>
說罷,歲羨榮便眼睛都不眨地看著魏長坤的臉。
魏長坤面色依舊肅然,只是端茶杯的手好似頓了頓,而后便道:“孫兒知道了。”
歲羨榮見他這般模樣,嘴角一沉,懶怠再問,趕他道:“你走吧,倒時候莫要誤了時辰。”
魏長坤就真走了。
人一走,歲羨榮恨不得把杯子砸了,她氣呼呼道:“偏要拿他爹的事做幌子,娶親又不沖突什么?若不是怕娶了好姑娘回家給他糟蹋了,我真由不得他這般死倔的性子!”
李嬤嬤在一旁勸慰,而已經(jīng)出院子的魏長坤終于不淡定了,昨兒才見過的小娘子,怎么明日就要去和別的男人相看了呢?那他以后是不是不能找她幫忙了?
一想到穆筠嫻柔軟的小手,魏長坤心里就有種異樣的感覺,像是被太陽底下懶洋洋的貓兒用尾巴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