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三年，終于將孫思邈從不知哪處的深山老林里挖出來了，阿武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是尋見老神醫(yī)，殿下之病有望，憂則懼孫思邈也是那句治不了的論斷。

    翹首以盼半月，孫思邈抵京，一入京師，太后便派人請他去了上陽宮。

    孫思邈一身青衫，須發(fā)皆白，從骨子里帶出一種翩然欲仙的世外高人之相。阿武站在太上皇病榻前，皇帝亦在，他滿面憂慮，一見孫思邈，便上前一步，做出禮賢下士的有道明君之相，道：“先生可來了，朕候先生多時，快來給上皇看看?！?br/>
    他一面說一面讓開一步，孫思邈不疾不徐地朝皇帝做了一揖，又拜見太后。阿武此時甚為緊張，已經(jīng)顧不上皇帝越過母親說話這一不敬不孝的行為，道：“先生來看看?！?br/>
    孫思邈上前，一觀上皇面色，便立即擰眉，彎身撫脈，片刻，他便直身道：“這病，我治不了。”

    皇帝震驚道：“怎會？先生乃神醫(yī)……”

    孫思邈坦誠道：“上皇病得太久了，已是病入膏肓、藥石罔顧的境地，不止我，便是華佗在世，也束手無策?！?br/>
    阿武一顆心墜入冰窖，她掙扎著將語氣放得自然平靜，問道：“若是病情再輕些，處于發(fā)病之初，先生看可治否？”

    孫思邈頷首：“如此，倒可勉強一試。”

    阿武重新聚起希望，兩眼都在放光，連忙道：“先生隨我來?！币幻嬲f，一面快步走了出去。

    她走得迅速，根本不顧上皇，亦沒看過皇帝一眼，皇帝讓她這目中無人的舉動弄得一肚子氣，眼神兇狠充滿戾氣，孫思邈看了看皇帝的氣色與雙目，不禁皺了皺眉，他急于去見另一個病患，這個并不太急，便道：“平心靜氣乃是延壽之道，望陛下慎之。”便跟著太后走出去。

    皇帝更生氣了，覺得孫思邈一介閑云野鶴都沒將他放在眼里。

    外面早備好了車駕，若非皇帝一整日都跟著她，阿武必然在半路就將孫思邈劫走了。這會兒在上陽宮耽擱了片刻，她也甚為急切，轉(zhuǎn)而與孫思邈描述起高陽的狀況來。

    孫思邈記得高陽，就是那個洛陽大水親自去尋他給妹妹治病的小殿下，他對高陽印象不錯，此時聽聞得病的是她，頗為惋惜。仔細(xì)聽罷，孫思邈道：“待我見過高陽殿下再行論斷?！?br/>
    阿武聞此，便止了話，二人沉默趕路。到高陽那里，她已站在庭前迎接。

    “多年不見先生，先生一向可好？”高陽笑瞇瞇道。

    孫思邈也笑，摸了摸白須，施了一禮：“勞十七殿下掛念?！?br/>
    那時，高陽在他那里留的名號便是隴西李氏，行十七，封號高陽。這時故人重逢，孫思邈便稱她十七殿下。高陽不免想起那時的自己，想起那一場洛陽大雨，百姓流離，災(zāi)難深重。她嘆息道：“晃眼就是二十余年，我已中年，阿翁倒還矍鑠?！?br/>
    孫思邈笑呵呵道：“不敢當(dāng)?shù)钕乱宦暟⑽?。?dāng)年殿下妝做小阿郎外出尋醫(yī)之況，多少年過去，仍是歷歷在目。”主要是記得她在面對臟亂的災(zāi)民時的悲憫。

    阿武見他們竟然聊上了，不得不出來做主家，邀孫思邈入內(nèi)詳談。

    三人入殿坐下，孫思邈給高陽號脈。

    得他親自醫(yī)治，高陽熄滅的希望復(fù)又燃起，這世上若還有人能救得了她，就唯有他了。孫思邈凝神靜氣，眉宇間漸漸染上棘手之色，良久，他收回手，望著高陽道：“殿下發(fā)病不久，但這病根埋了多年，早已滲入肌理，老夫無能，只敢姑且一試?！憋L(fēng)疾本就是不治之癥，他也不敢保證能治好。

    阿武欲言，高陽截住了她話，道：“阿翁盡力而為便可?！?br/>
    阿武便不言了。孫思邈見高陽不過分強求，倒是吁了口氣。

    孫思邈入京為上皇看病，后又被太后截走給高陽，這事兒是瞞不住的，于是晉陽她們就知道高陽的狀況了。

    知道了也好，能瞞這么久已經(jīng)不容易了。

    晉陽很不放心她，要留下照顧，高陽自是不肯的，上回她照顧上皇，卻把自己弄得分外憔悴的事她還沒忘。晉陽神色低落：“這樣的事，你卻瞞著我?！?br/>
    高陽近日被孫思邈勾起那時的回憶，看到晉陽也總想起她小時候跟在她身后要她抱的可愛模樣，便伸手抱了抱她，道：“那時太醫(yī)都束手無策，讓你知道不過多個人擔(dān)心罷了——”

    晉陽知道是這樣，她靠著高陽，在她懷里，低聲嘆息：“見了孫先生，我總?cè)滩蛔∠氘?dāng)年，十七娘，若是，我們總長不大，一直在那個時候，多好。”那時候，唯有她與十七娘，沒有擾人的一切事物。

    那時候的確很好啊。高陽笑了笑，寵溺地看著晉陽，她重生之后睜開眼，看到的第一人便是晉陽，在她最無助，最茫然之時，她撞入她眼簾的便是三歲的晉陽恬然的睡顏。

    阿武與新城站在門外看這分外和諧的一幕。

    新城容色鎮(zhèn)定淡然，她知道，終她一生，她都不會將自己的心意說給晉陽聽，只要能相伴就好了，她也不再求其他了。阿武靜靜的轉(zhuǎn)開身，走去了別處。

    晉陽在宮里住下了，照料之事，有宮人，有阿武，她便在高陽身邊陪伴她，間或往上陽宮看望上皇。新城則獨自出宮，偶爾也來宮里與她們作伴。

    高陽見這樣，總覺不大好，與晉陽說了幾回，晉陽道：“再過幾日，等孫先生給個準(zhǔn)話，我便走了?！备哧栍傺?，她便道：“你別趕我?！备哧柋阏f不出來了。

    這幾日，阿武在她面前出現(xiàn)的次數(shù)格外多，面上的笑容卻少了很多，高陽深為不安，恐冷落了他，阿武卻反過來讓她不要多思。

    這種被淡淡哀傷籠罩的環(huán)境讓高陽并不喜歡，她便常讓太平來陪她，太平便搬了課業(yè)本子，來高陽這里寫，高陽就搶了她師傅的飯碗，教起太平來。這回阿武沒有將太平趕走，興許也是知道在治病之期，高陽心中也是頗為忐忑的。

    孫思邈不負(fù)他藥王之名，約莫一月不斷診斷、調(diào)整，終于被他摸索出一張藥方來。

    他奉上藥方之時，恰好眾人皆在。

    孫思邈頗為羞愧道：“苦思許久，只得這一步了。此方暫可稍減殿下痛楚，但此病所損壽數(shù)恐是難得補回了?！?br/>
    便相當(dāng)于不能治了。眾人倒吸一口冷氣，一室沉寂之后，晉陽率先問：“十七娘壽數(shù)幾何？”

    阿武看了她一眼，握住高陽的手，沉默地望向?qū)O思邈。

    孫思邈道：“觀歷來此病病發(fā)軌跡，殿下好生保養(yǎng)，許有十五年?！闭l能猜透人之壽數(shù)？他也只能通過風(fēng)疾的病發(fā)軌跡，而后結(jié)合高陽此時的狀況，稍作判斷，他頓了頓，又道，“老夫說的也未必準(zhǔn)，宮中仙草靈芝無數(shù)，許能再延壽也未可知?！?br/>
    言下之意，若有不測，提前幾年也有可能。

    阿武難得的冷靜，唯有握住高陽的手在不住發(fā)顫：“望先生能留在京中，以備不時之需?！?br/>
    孫思邈一把年紀(jì)了，再到處跑也跑不動，便答應(yīng)了。他本也預(yù)備留在長安，將他一生才學(xué)皆修成書，流傳后世。

    晉陽雙目通紅，忍著淚，伏在新城的肩上，新城亦顯悲色，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如此，便勞煩阿翁了?！备哧柕?，說罷便令人奉上診金，送他出去。

    孫思邈便出去了，余下的都是自己人。

    氣氛沉重的很，眾人皆有心安慰高陽，然而她們只覺胸口堵得發(fā)慌，連張口都困難。最后，還是高陽道：“已有結(jié)論了，你們皆可安心了罷？”

    十五年，也不算太短了。

    新城扯扯晉陽：“再哭，太平都要嘲笑你了。”

    晉陽抹淚。

    阿武看看高陽，欲將手從她掌心抽出，高陽握緊，回頭看她一眼，阿武便不動了，與晉陽、新城道：“天色不早，二位留了晚飯吧?！?br/>
    二人自未拒絕。

    晚飯過后，新城便拖著晉陽走了。

    晉陽一步三回頭的，新城見了，便沒好氣道：“你做什么這個樣子，要是不舍，留下就是?！?br/>
    晉陽瞪她一眼：“有這么與阿姐說話的么？”

    新城甚為無奈地道：“是我錯?！?br/>
    晉陽嘆息：“我知此時還是太后能安慰十七娘，我只是……”

    只是不舍罷了，只是希望那個人是你而非太后，只是不能釋懷，也不放心十七娘，縱使她看來能調(diào)節(jié)自己，比誰都堅強，你都不放心她。新城默默地在心中補充，她看了看晉陽，甚為勉強地彎了彎唇，望著前方，聲音飄渺：“那就明日再來吧。”

    晉陽低低應(yīng)了一聲，與新城一同登車。

    車駕駛動，漸行漸遠(yuǎn)，最終消失在夜幕之中。

    孫思邈的那句“病根”埋了多年一直在阿武的心中，漸漸變作了一根刺，扎進(jìn)肉里，折磨得她心神難受。

    那必然是那幾年留下的，她們分離的那幾年。

    愧疚，無盡的愧疚，害了至愛之人的愧疚與罪惡折磨著她，阿武禁不住想，若是從一開始她便不去撩撥殿下，是否就沒有現(xiàn)在這樣的結(jié)局。她本以為她會不愿，她本以為哪怕是死，她都不會舍得放棄與殿下的任何一點細(xì)枝末節(jié)，然而此時這般一設(shè)想，她竟發(fā)現(xiàn)，她是愿意的，若能換殿下一世安康，她愿意不再靠近，不再打擾。沒有她，還有晉陽，興許她們在一起，就無需那么多的艱難苦澀，殿下也不必落得一身病痛。這種不斷的設(shè)想，不斷的自問自答讓阿武難受得要命，而愧疚也如冬日的飄雪一般積累，壓得她喘不過起來。

    只是，再設(shè)想，再愧疚又有何用，到底是回不到過去了。阿武只好后悔，只好加倍的對高陽好，只好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搜羅名貴的藥材，繼續(xù)張榜求醫(yī)。

    高陽很快就發(fā)覺了阿武的不對，她對她好，一絲不茍地呵護她。她們?nèi)耘f說話，仍舊相擁而眠，但有一層隔膜卻在不知不覺當(dāng)中生出來，阿武用這層隔膜將自己裹得緊緊的。更為出奇的是，每次晉陽來，阿武總會走避開去。

    高陽看在眼中。

    一日入夜，高陽躺在榻上，過了許久，阿武才過來。近日朝上有點忙，高陽是知道的。她睜開眼，看到阿武袖子上一團未干的墨跡，便知她是一直在看奏本。

    “吵醒你了？”阿武撫了撫她額際的發(fā)絲，彎身親吻高陽的嘴角。

    高陽搖了搖頭，阿武便微微笑了笑，到臨間去洗漱。

    等她換了寢衣回來，在高陽的身邊躺下，高陽忽然道：“阿武，我能否邀十八娘來同居？”

    阿武掩在被下的手一顫，隨即，若無其事道：“可。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無需經(jīng)我同意?！?br/>
    高陽便確定阿武的癥結(jié)是出在十八娘身上了，若在往日，她必會婉轉(zhuǎn)的，想方設(shè)法的打消她這一念頭。她摸到阿武的手，阿武反握住她，高陽側(cè)身與阿武相對。

    阿武閉著眼，她能感覺到高陽的氣息就在她的身邊，能感覺到高陽越來越近，她的嘴唇，貼到了她的上面，只一下，她又退開了，退回了原來的位置，阿武頓時感覺到一陣失落。

    “那么，你夜里就不能來了?！备哧栒f道。

    阿武睜眼，見高陽正看著她，她便馬上垂下眼瞼，低聲道：“讓晉陽大長公主陪你？”她輕聲問道，不等高陽回答，她便馬上又道，“嗯，也好，就讓她陪你?！?br/>
    二人相依而臥，中間只隔了兩層薄薄的寢衣，近得能在彼此間交換體溫。她這樣的回答出乎高陽的意料。

    高陽是知道最近阿武的心中藏了什么事，只是她不肯說，那她就不問了。然而，現(xiàn)在看來，似乎那道橫亙在她們之間的隔膜已越來越嚴(yán)重。

    高陽望著阿武的眼睛，阿武一觸上她的目光便移開，赤、裸裸的心虛。高陽怎么都想不出阿武究竟是怎么了，若說是因她壽數(shù)太少而難過，不是應(yīng)當(dāng)纏緊她才是？又怎會如此大方的便答允她？莫非是因這幾日晉陽與她太近，阿武醋了？若是吃醋，也該纏緊她才是。高陽試出阿武反常是因晉陽，卻想不明白究竟是為什么？

    阿武因高陽的探尋而渾身不自在。她只想盡量由著高陽，她想做什么都由著她。然而晉陽，的確是她不安的源泉，每見晉陽，她總想起自己那番的設(shè)想，總覺得無顏面對殿下是她害得她如此，最終忍不住落荒而逃。

    阿武在心內(nèi)嘆息，禁不住便想起那日，她與新城看到的，殿下與晉陽相擁的和諧畫面。若是晉陽入宮長住……她猛然間反應(yīng)過來，殿下怎會請晉陽入宮長?。孔詮闹獣詴x陽對她的心思，她總會盡量的保持距離，固守姐妹之情，怎會讓她夜里也陪她？

    阿武僵硬地看向高陽，高陽目光沉沉。

    殿下是在試探她……阿武不知如何言語，只得沉默著。

    “阿武，你怎么了？”高陽干脆直言。

    阿武伸手擁緊高陽：“沒什么，我只是，只是在想，那幾年，若不是我一意孤行，你是否就不必受這病痛了?！?br/>
    高陽終于知道她是怎么了，點頭：“是。但若你不一意孤行，興許我們此時，就無法在一起了。總體來說，還是值得的?！彼H為理智地道。

    阿武沉默半晌，終于泄氣，悶聲道：“倘若起初，我就不曾與你相識，你便無需受這磨難了?！?br/>
    高陽一笑，溫柔道：“怎會？你不來與我相識，我也會去尋你?！彼齻?，是兩世的緣分。

    她說得這樣溫柔，滿是繾綣纏綿，阿武幾欲落淚，緊緊地?fù)肀?，想要緩解胸口涌動的感動與情潮。

    高陽不由撫摸她的后背，柔聲道：“你總喚我殿下，從不曾喚我名，你可還記得我的名字？”

    阿武深吸了口氣，牽起她的手，在上面一筆一劃地寫出一個琬字，就如那時她告訴她時的那般，最后一筆落下，阿武抬頭，與高陽對視，她朱唇輕啟，滿含柔情：“永志不忘。”

    找了三年，終于將孫思邈從不知哪處的深山老林里挖出來了，阿武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是尋見老神醫(yī)，殿下之病有望，憂則懼孫思邈也是那句治不了的論斷。

    翹首以盼半月，孫思邈抵京，一入京師，太后便派人請他去了上陽宮。

    孫思邈一身青衫，須發(fā)皆白，從骨子里帶出一種翩然欲仙的世外高人之相。阿武站在太上皇病榻前，皇帝亦在，他滿面憂慮，一見孫思邈，便上前一步，做出禮賢下士的有道明君之相，道：“先生可來了，朕候先生多時，快來給上皇看看。”

    他一面說一面讓開一步，孫思邈不疾不徐地朝皇帝做了一揖，又拜見太后。阿武此時甚為緊張，已經(jīng)顧不上皇帝越過母親說話這一不敬不孝的行為，道：“先生來看看。”

    孫思邈上前，一觀上皇面色，便立即擰眉，彎身撫脈，片刻，他便直身道：“這病，我治不了。”

    皇帝震驚道：“怎會？先生乃神醫(yī)……”

    孫思邈坦誠道：“上皇病得太久了，已是病入膏肓、藥石罔顧的境地，不止我，便是華佗在世，也束手無策?！?br/>
    阿武一顆心墜入冰窖，她掙扎著將語氣放得自然平靜，問道：“若是病情再輕些，處于發(fā)病之初，先生看可治否？”

    孫思邈頷首：“如此，倒可勉強一試?！?br/>
    阿武重新聚起希望，兩眼都在放光，連忙道：“先生隨我來?！币幻嬲f，一面快步走了出去。

    她走得迅速，根本不顧上皇，亦沒看過皇帝一眼，皇帝讓她這目中無人的舉動弄得一肚子氣，眼神兇狠充滿戾氣，孫思邈看了看皇帝的氣色與雙目，不禁皺了皺眉，他急于去見另一個病患，這個并不太急，便道：“平心靜氣乃是延壽之道，望陛下慎之?！北愀笞叱鋈ァ?br/>
    皇帝更生氣了，覺得孫思邈一介閑云野鶴都沒將他放在眼里。

    外面早備好了車駕，若非皇帝一整日都跟著她，阿武必然在半路就將孫思邈劫走了。這會兒在上陽宮耽擱了片刻，她也甚為急切，轉(zhuǎn)而與孫思邈描述起高陽的狀況來。

    孫思邈記得高陽，就是那個洛陽大水親自去尋他給妹妹治病的小殿下，他對高陽印象不錯，此時聽聞得病的是她，頗為惋惜。仔細(xì)聽罷，孫思邈道：“待我見過高陽殿下再行論斷?！?br/>
    阿武聞此，便止了話，二人沉默趕路。到高陽那里，她已站在庭前迎接。

    “多年不見先生，先生一向可好？”高陽笑瞇瞇道。

    孫思邈也笑，摸了摸白須，施了一禮：“勞十七殿下掛念?！?br/>
    那時，高陽在他那里留的名號便是隴西李氏，行十七，封號高陽。這時故人重逢，孫思邈便稱她十七殿下。高陽不免想起那時的自己，想起那一場洛陽大雨，百姓流離，災(zāi)難深重。她嘆息道：“晃眼就是二十余年，我已中年，阿翁倒還矍鑠?！?br/>
    孫思邈笑呵呵道：“不敢當(dāng)?shù)钕乱宦暟⑽?。?dāng)年殿下妝做小阿郎外出尋醫(yī)之況，多少年過去，仍是歷歷在目?！敝饕怯浀盟诿鎸εK亂的災(zāi)民時的悲憫。

    阿武見他們竟然聊上了，不得不出來做主家，邀孫思邈入內(nèi)詳談。

    三人入殿坐下，孫思邈給高陽號脈。

    得他親自醫(yī)治，高陽熄滅的希望復(fù)又燃起，這世上若還有人能救得了她，就唯有他了。孫思邈凝神靜氣，眉宇間漸漸染上棘手之色，良久，他收回手，望著高陽道：“殿下發(fā)病不久，但這病根埋了多年，早已滲入肌理，老夫無能，只敢姑且一試?！憋L(fēng)疾本就是不治之癥，他也不敢保證能治好。

    阿武欲言，高陽截住了她話，道：“阿翁盡力而為便可。”

    阿武便不言了。孫思邈見高陽不過分強求，倒是吁了口氣。

    孫思邈入京為上皇看病，后又被太后截走給高陽，這事兒是瞞不住的，于是晉陽她們就知道高陽的狀況了。

    知道了也好，能瞞這么久已經(jīng)不容易了。

    晉陽很不放心她，要留下照顧，高陽自是不肯的，上回她照顧上皇，卻把自己弄得分外憔悴的事她還沒忘。晉陽神色低落：“這樣的事，你卻瞞著我。”

    高陽近日被孫思邈勾起那時的回憶，看到晉陽也總想起她小時候跟在她身后要她抱的可愛模樣，便伸手抱了抱她，道：“那時太醫(yī)都束手無策，讓你知道不過多個人擔(dān)心罷了——”

    晉陽知道是這樣，她靠著高陽，在她懷里，低聲嘆息：“見了孫先生，我總?cè)滩蛔∠氘?dāng)年，十七娘，若是，我們總長不大，一直在那個時候，多好。”那時候，唯有她與十七娘，沒有擾人的一切事物。

    那時候的確很好啊。高陽笑了笑，寵溺地看著晉陽，她重生之后睜開眼，看到的第一人便是晉陽，在她最無助，最茫然之時，她撞入她眼簾的便是三歲的晉陽恬然的睡顏。

    阿武與新城站在門外看這分外和諧的一幕。

    新城容色鎮(zhèn)定淡然，她知道，終她一生，她都不會將自己的心意說給晉陽聽，只要能相伴就好了，她也不再求其他了。阿武靜靜的轉(zhuǎn)開身，走去了別處。

    晉陽在宮里住下了，照料之事，有宮人，有阿武，她便在高陽身邊陪伴她，間或往上陽宮看望上皇。新城則獨自出宮，偶爾也來宮里與她們作伴。

    高陽見這樣，總覺不大好，與晉陽說了幾回，晉陽道：“再過幾日，等孫先生給個準(zhǔn)話，我便走了?！备哧栍傺裕愕溃骸澳銊e趕我?！备哧柋阏f不出來了。

    這幾日，阿武在她面前出現(xiàn)的次數(shù)格外多，面上的笑容卻少了很多，高陽深為不安，恐冷落了他，阿武卻反過來讓她不要多思。

    這種被淡淡哀傷籠罩的環(huán)境讓高陽并不喜歡，她便常讓太平來陪她，太平便搬了課業(yè)本子，來高陽這里寫，高陽就搶了她師傅的飯碗，教起太平來。這回阿武沒有將太平趕走，興許也是知道在治病之期，高陽心中也是頗為忐忑的。

    孫思邈不負(fù)他藥王之名，約莫一月不斷診斷、調(diào)整，終于被他摸索出一張藥方來。

    他奉上藥方之時，恰好眾人皆在。

    孫思邈頗為羞愧道：“苦思許久，只得這一步了。此方暫可稍減殿下痛楚，但此病所損壽數(shù)恐是難得補回了?！?br/>
    便相當(dāng)于不能治了。眾人倒吸一口冷氣，一室沉寂之后，晉陽率先問：“十七娘壽數(shù)幾何？”

    阿武看了她一眼，握住高陽的手，沉默地望向?qū)O思邈。

    孫思邈道：“觀歷來此病病發(fā)軌跡，殿下好生保養(yǎng)，許有十五年。”誰能猜透人之壽數(shù)？他也只能通過風(fēng)疾的病發(fā)軌跡，而后結(jié)合高陽此時的狀況，稍作判斷，他頓了頓，又道，“老夫說的也未必準(zhǔn)，宮中仙草靈芝無數(shù)，許能再延壽也未可知?！?br/>
    言下之意，若有不測，提前幾年也有可能。

    阿武難得的冷靜，唯有握住高陽的手在不住發(fā)顫：“望先生能留在京中，以備不時之需?！?br/>
    孫思邈一把年紀(jì)了，再到處跑也跑不動，便答應(yīng)了。他本也預(yù)備留在長安，將他一生才學(xué)皆修成書，流傳后世。

    晉陽雙目通紅，忍著淚，伏在新城的肩上，新城亦顯悲色，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如此，便勞煩阿翁了?！备哧柕?，說罷便令人奉上診金，送他出去。

    孫思邈便出去了，余下的都是自己人。

    氣氛沉重的很，眾人皆有心安慰高陽，然而她們只覺胸口堵得發(fā)慌，連張口都困難。最后，還是高陽道：“已有結(jié)論了，你們皆可安心了罷？”

    十五年，也不算太短了。

    新城扯扯晉陽：“再哭，太平都要嘲笑你了?！?br/>
    晉陽抹淚。

    阿武看看高陽，欲將手從她掌心抽出，高陽握緊，回頭看她一眼，阿武便不動了，與晉陽、新城道：“天色不早，二位留了晚飯吧?！?br/>
    二人自未拒絕。

    晚飯過后，新城便拖著晉陽走了。

    晉陽一步三回頭的，新城見了，便沒好氣道：“你做什么這個樣子，要是不舍，留下就是?！?br/>
    晉陽瞪她一眼：“有這么與阿姐說話的么？”

    新城甚為無奈地道：“是我錯?！?br/>
    晉陽嘆息：“我知此時還是太后能安慰十七娘，我只是……”

    只是不舍罷了，只是希望那個人是你而非太后，只是不能釋懷，也不放心十七娘，縱使她看來能調(diào)節(jié)自己，比誰都堅強，你都不放心她。新城默默地在心中補充，她看了看晉陽，甚為勉強地彎了彎唇，望著前方，聲音飄渺：“那就明日再來吧?！?br/>
    晉陽低低應(yīng)了一聲，與新城一同登車。

    車駕駛動，漸行漸遠(yuǎn)，最終消失在夜幕之中。

    孫思邈的那句“病根”埋了多年一直在阿武的心中，漸漸變作了一根刺，扎進(jìn)肉里，折磨得她心神難受。

    那必然是那幾年留下的，她們分離的那幾年。

    愧疚，無盡的愧疚，害了至愛之人的愧疚與罪惡折磨著她，阿武禁不住想，若是從一開始她便不去撩撥殿下，是否就沒有現(xiàn)在這樣的結(jié)局。她本以為她會不愿，她本以為哪怕是死，她都不會舍得放棄與殿下的任何一點細(xì)枝末節(jié)，然而此時這般一設(shè)想，她竟發(fā)現(xiàn)，她是愿意的，若能換殿下一世安康，她愿意不再靠近，不再打擾。沒有她，還有晉陽，興許她們在一起，就無需那么多的艱難苦澀，殿下也不必落得一身病痛。這種不斷的設(shè)想，不斷的自問自答讓阿武難受得要命，而愧疚也如冬日的飄雪一般積累，壓得她喘不過起來。

    只是，再設(shè)想，再愧疚又有何用，到底是回不到過去了。阿武只好后悔，只好加倍的對高陽好，只好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搜羅名貴的藥材，繼續(xù)張榜求醫(yī)。

    高陽很快就發(fā)覺了阿武的不對，她對她好，一絲不茍地呵護她。她們?nèi)耘f說話，仍舊相擁而眠，但有一層隔膜卻在不知不覺當(dāng)中生出來，阿武用這層隔膜將自己裹得緊緊的。更為出奇的是，每次晉陽來，阿武總會走避開去。

    高陽看在眼中。

    一日入夜，高陽躺在榻上，過了許久，阿武才過來。近日朝上有點忙，高陽是知道的。她睜開眼，看到阿武袖子上一團未干的墨跡，便知她是一直在看奏本。

    “吵醒你了？”阿武撫了撫她額際的發(fā)絲，彎身親吻高陽的嘴角。

    高陽搖了搖頭，阿武便微微笑了笑，到臨間去洗漱。

    等她換了寢衣回來，在高陽的身邊躺下，高陽忽然道：“阿武，我能否邀十八娘來同居？”

    阿武掩在被下的手一顫，隨即，若無其事道：“可。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無需經(jīng)我同意?！?br/>
    高陽便確定阿武的癥結(jié)是出在十八娘身上了，若在往日，她必會婉轉(zhuǎn)的，想方設(shè)法的打消她這一念頭。她摸到阿武的手，阿武反握住她，高陽側(cè)身與阿武相對。

    阿武閉著眼，她能感覺到高陽的氣息就在她的身邊，能感覺到高陽越來越近，她的嘴唇，貼到了她的上面，只一下，她又退開了，退回了原來的位置，阿武頓時感覺到一陣失落。

    “那么，你夜里就不能來了。”高陽說道。

    阿武睜眼，見高陽正看著她，她便馬上垂下眼瞼，低聲道：“讓晉陽大長公主陪你？”她輕聲問道，不等高陽回答，她便馬上又道，“嗯，也好，就讓她陪你?！?br/>
    二人相依而臥，中間只隔了兩層薄薄的寢衣，近得能在彼此間交換體溫。她這樣的回答出乎高陽的意料。

    高陽是知道最近阿武的心中藏了什么事，只是她不肯說，那她就不問了。然而，現(xiàn)在看來，似乎那道橫亙在她們之間的隔膜已越來越嚴(yán)重。

    高陽望著阿武的眼睛，阿武一觸上她的目光便移開，赤、裸裸的心虛。高陽怎么都想不出阿武究竟是怎么了，若說是因她壽數(shù)太少而難過，不是應(yīng)當(dāng)纏緊她才是？又怎會如此大方的便答允她？莫非是因這幾日晉陽與她太近，阿武醋了？若是吃醋，也該纏緊她才是。高陽試出阿武反常是因晉陽，卻想不明白究竟是為什么？

    阿武因高陽的探尋而渾身不自在。她只想盡量由著高陽，她想做什么都由著她。然而晉陽，的確是她不安的源泉，每見晉陽，她總想起自己那番的設(shè)想，總覺得無顏面對殿下是她害得她如此，最終忍不住落荒而逃。

    阿武在心內(nèi)嘆息，禁不住便想起那日，她與新城看到的，殿下與晉陽相擁的和諧畫面。若是晉陽入宮長住……她猛然間反應(yīng)過來，殿下怎會請晉陽入宮長??？自從知曉晉陽對她的心思，她總會盡量的保持距離，固守姐妹之情，怎會讓她夜里也陪她？

    阿武僵硬地看向高陽，高陽目光沉沉。

    殿下是在試探她……阿武不知如何言語，只得沉默著。

    “阿武，你怎么了？”高陽干脆直言。

    阿武伸手擁緊高陽：“沒什么，我只是，只是在想，那幾年，若不是我一意孤行，你是否就不必受這病痛了?！?br/>
    高陽終于知道她是怎么了，點頭：“是。但若你不一意孤行，興許我們此時，就無法在一起了?？傮w來說，還是值得的。”她頗為理智地道。

    阿武沉默半晌，終于泄氣，悶聲道：“倘若起初，我就不曾與你相識，你便無需受這磨難了?！?br/>
    高陽一笑，溫柔道：“怎會？你不來與我相識，我也會去尋你?！彼齻?，是兩世的緣分。

    她說得這樣溫柔，滿是繾綣纏綿，阿武幾欲落淚，緊緊地?fù)肀?，想要緩解胸口涌動的感動與情潮。

    高陽不由撫摸她的后背，柔聲道：“你總喚我殿下，從不曾喚我名，你可還記得我的名字？”

    阿武深吸了口氣，牽起她的手，在上面一筆一劃地寫出一個琬字，就如那時她告訴她時的那般，最后一筆落下，阿武抬頭，與高陽對視，她朱唇輕啟，滿含柔情：“永志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