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祎一覺睡到日上三竿,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軟綿綿的床上,她一怔,嚇得連忙坐起,往床外一看發(fā)現(xiàn)地上沒有被子,想必是崔堇然早就起來了。
那她是怎么上來的……?
想著想著裴祎心里有了答案,然后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并沒有動過的痕跡,她稍稍松了一口氣,理了理自己后,隨即推門而出。
裴祎也不識得路,隨意亂走,當做參觀。時不時有仆人與她相視一笑,擦肩而過,旋即各忙各事去。她向來目光銳利,眼前這些人看起來像是仆人,實則不過是被賦予神術的紙人罷了,日常洗洗掃掃不在話下,但若是要聊起深奧的問題,小紙人的腦袋可能會受不住,呲哧地狂煙亂冒。
身后腳步聲急促,黃如煉追了上來。
“小裴姐姐!”他撲過來,拽住裴祎的衣袖,“走,我們吃飯去?!?br/>
他走在前面拉著裴祎,與裴祎一前一后跨進門。黃如煉餓壞了,一屁股坐下去后,便拿起筷子,準備大干一頓。飯菜香撲鼻,可裴祎沒什么胃口。
阿丑聽黃如煉這么喚裴祎,一時怔住,虛聲地問裴祎道:“你不是男兒?”
黃如煉瞳孔地震,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說漏了嘴,正想急急忙忙地開口解釋,裴祎卻覺得這種事情毫無必要,她淡然地道:“是,沒錯。不過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她云淡風輕地說著,滿不在意。黃如煉一時愧疚,覺得自己真是不小心,根本守不住秘密,這么快就暴露了裴祎是姑娘家的事,他這會都想挖個地洞鉆進去了。
阿丑有些尷尬,知道裴祎是女兒身之后都不敢抬眼看她了,他覺得自己早該猜到的,有哪個男孩子長得這般眉清目秀,宛若山間遠霧。
黃如煉覺得自己犯了錯,頭也不敢抬起,只埋頭喝粥,食不知味,裴祎聞著味道熟悉,這才垂眸,發(fā)現(xiàn)碗里的是蝦仁粥,她有些驚訝,再抬起眸子,輕輕掃了一眼桌上的菜。
“姐姐快吃吧,這些都是你喜歡吃的?!秉S如煉樂道,裴祎起初還以為是碰巧,黃如煉這么一說倒是敲定了做這一桌子飯菜的人在投其所好。黃如煉就像個鏟子似的,一碗粥刷拉幾下就被他喝完了,他滿意地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又命身后的仆人幫他去盛了一碗。黃如煉眨著眼睛看著裴祎,見她碗筷未動,道:“你也快吃呀,這蝦仁粥鮮美得很。”
裴祎垂眸,拿起調(diào)羹舀了一勺送進嘴里,見裴祎喝了粥,黃如煉追著問道:“姐姐,味道如何!?”
裴祎垂首,熱氣撲得她睫毛微微濕潤,暖粥入喉,她整個人舒坦了不少,一時宛如拔云見日,殘愁一消而散,人也有力氣了,走路不怕飄。
裴祎點點頭,她這人刁鉆得很,難得夸人一回。
黃如煉一笑,身體微微向后傾,對崔堇然咧嘴一笑,這一幕恰巧被阿丑看到,他傻傻地問了句:“你們神神秘秘地在干什么?”
黃如煉欣欣然道:“因為這一桌子的菜都是神司殿下做的?!?br/>
“嗯?”裴祎歪頭一愣,看向崔堇然,沒想到他一大男人還會做飯,并且還會鋪床,還沒等她繼續(xù)想下去,黃如煉已經(jīng)開始嫌棄了,道:“還是神司殿下手巧一些,上次我和姐姐去集市買了條魚回來,魚還沒入鍋呢,房子都快燒了?!?br/>
裴祎一怔,羞得臉紅,想著黃如煉怎么揭起她的短來了!她忍不住和這個小孩爭辯起來,她道:“這不怪我,是那條魚太不老實了!”裴祎這么一說,黃如煉倒是還想起一事,道:“姐姐,那條魚跌了一路,能和我們一起回去也是命大啊?!?br/>
裴祎一時語塞,越說越尷尬,她只想讓黃如煉快點閉嘴。
飯飽酒足后,崔堇然命仆人撤去了碗盤。黃如煉掏出他從冥疆帶來的卷軸,忽然又覺得自己這樣坐著講不夠正式,索性爬到桌子上盤腿坐下,一手將卷軸順勢展開。
他鄭重地清了清嗓子,道:“你們猜我查到了什么?”
眾人被他這么前一陣后一陣地折騰來折騰去,折騰得都想直接打人把卷軸搶過來了!黃如煉見眼前幾個人怒意沖沖,撓了撓頭干笑道:“好好好,我長話短說?!?br/>
“首先?!彼Ц吡苏Z調(diào),道:“周家周無賴并沒有死?!?br/>
“……”
這不是廢話!???他人就在周府呢!
“第二,也是小裴姐姐讓我去查的,那就是林家主已經(jīng)死亡,但是呢——”
“第三點第三點重點來啦——他有一個兒子并沒有死。”
黃如煉看著眼前幾個人一臉震驚地樣子,心中莫名生出一股自豪感,他的手指在卷軸上流連片刻,細細查看之后,抬起眼眸緩緩道:“那個人就是林家二公子林蕭澤。”
林家二公子……
裴祎心里塵埃落定,案子已經(jīng)水落石出。她看了一眼坐她旁邊的阿丑,忍不住微微蹙眉,覺得對方未免太過淡定,說到淡定,她又看了看另一邊的崔堇然,沒想到崔堇然也在看著阿丑,看到裴祎轉(zhuǎn)過頭來,他下巴對著阿丑那邊輕輕一抬,黃如煉無疑注意到他們這兩人的小動作,也跟著他們看向阿丑。
注意到其余人目光炙熱地看著自己,阿丑一怔,不明就里,他擺手,否認道:“我可不是什么公子?。〈蠹覄e誤會!”
“你當然不是林家二公子。”裴祎輕輕一笑,道:“因為你才是人們口中的‘周無賴’,或者應該叫你——周燁。”
說如此,阿丑愣在原地,如被驚雷炸頂,裴祎結(jié)合起所有線索,繼續(xù)道:“你與別人說你的臉是被混混用刀劃傷的,可是,我看著倒像是……被火燒傷的?!?br/>
“反正不是獄火對吧?!?br/>
如果是獄火,周燁早就灰飛煙滅了。
別說是阿丑,就連黃如煉聽著也目瞪口呆,裴祎注意到阿丑的臉色不太好看,她反而心里有了七分底,因為他不懂得隱藏自己,淡定從容也不屬于他,他這個人太透明了。
阿丑傻傻地“啊”了一聲,他想隱瞞,想找理由,但此時大腦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出。仆人送來了茶水,裴祎順手將遞了一杯給了阿丑,道:“喝點水先?!?br/>
阿丑此時無心喝茶,他只想弄清楚裴祎究竟是怎么一個態(tài)度,是敵是友,還是知道他在隱瞞身份后要同他分道揚鑣。他接過茶杯一飲而盡,心里糾結(jié)著,亂成一團,他抬頭看著裴祎,卻看不出對方是個什么意思,他經(jīng)常覺得這人城府太深,看似瀟灑愜意什么都不在乎不關心,實則暗暗掌握了一切。
裴祎用手指沾了點茶水,在飯桌上涂涂寫寫,還畫了一些小人,好清晰明了些,她從頭到尾分析一遍,道:“你一開始拉著我結(jié)盟,說你要報仇,是因為那個‘周無賴’殺了你父親?!?br/>
一語道破,阿丑有些惱羞成怒,他不知道裴祎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他自以為隱藏得極好,世人皆不知道他是周燁,更別說知道“周無賴”殺了他父親這一事了。
阿丑不信邪,死不認賬,道:“憑什么這么說?”
“首先,你的容貌就是個疑點,怎么看都不像被刀劃傷的,你有意隱瞞,越瞞就越是可疑,自露尾巴。”
阿丑默然,沒想到裴祎居然注意到了這個,他毀了容,路人看他一眼都覺得晦氣惡心,根本沒有人會細細正眼看他,更別說懷疑他是怎么受傷的。
“其次,按理來說,應該是有‘周無賴’之后才有的周府,也就是說,周家的有家仆應該是這兩個月的事情,而你一個仆人,居然見到‘周無賴’父親的尸體后幾近癲狂,你自己說說這可不可疑?”裴祎嗤笑,覺得諷刺,她道:“這只能說明,有很大的可能是,你和周父二人相識,而且感情極深。再則,我問你林家二公子做過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你只跟我說了‘周無賴’被林家兄弟欺負的事情,一般人應該會將他做的惡事沒完沒了地說出來才是,而你提及此事的語氣,就像是在為‘周無賴’討公道。”
“就這樣?”阿丑冷笑一聲,卻毫無底氣,依然是一副弱懦不堪的樣子,像極了一位走投無路的囚徒在苦笑,他道:“憑這三點你就斷定我是周燁?”
黃如煉嘆了口氣,他拍了拍阿丑的肩膀,道:“丑哥,別說這三點了,我覺得光是前兩點就足以一錘捶定你的身份了。”
阿丑閉上眼睛,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隨即嘴角一揚,像是在釋懷,又像是高興,畢竟“周燁”這個名字已經(jīng)很久沒有被人提起了,就像真的從這個世界離開了一樣,自從有了“阿丑”,就有了身負罵名的“周無賴”,卻不會有人知道,此時的“周無賴”應是彼時的“周燁”才對。
命運弄人,而他周燁,注定不是什么富貴命,僅是江上浮萍,和半夏,胖墩兒他們一樣,風急雨驟之時他們只有挨打的份,精彩的大千世界都是留給幸運兒的,就連鄙陋的容身之所都輪不著他們。
“對,你說的沒錯?!卑⒊舐暰€顫抖,委屈與不甘都擰作一團,可他又是那么的弱小無助,根本沒有對抗的勇氣與實力,只能坐在深井里沒日沒夜地等,全憑命數(shù)。
裴祎恍然,如果這個推斷沒有錯,那么其他事情就很好推了。她的手指又沾了點水,繼續(xù)涂涂寫寫,道:“你說你要報仇,你說‘周無賴’是你的仇人,不光因為他殺了你的父親,也殺了你的姊姊?!?br/>
阿丑點點頭,臉色愈發(fā)蒼白,這件事是他告訴過裴祎的。
“現(xiàn)在的‘周無賴’就是林家二公子。”裴祎觀察著他臉上的情緒。
阿丑面相猙獰,肉牽扯在一塊,讓人有時分不清他是在嗔,還是在哭,他點了點頭,道:“是?!?br/>
“而那座棺材里的死人,就是他的雙生兄長?!?br/>
“???”阿丑有些驚訝,這點是他沒有想到的,他只認出了自己的父親,而對棺材里的那具尸體渾然不知,經(jīng)歷了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那座棺材里還貼了密密麻麻的符紙,他原本以為那棺材里是什么妖魔鬼怪呢!
裴祎解釋道:“那具尸體的頭上有傷,而且后頸處有一塊和‘周無賴’一樣的胎記,如煉剛剛也說了‘他有一個兒子并沒有死’,所以我能想到的可能就是,那具尸體就是林添舒的尸體。”
黃如煉晃著腿,一不小心踢到了阿丑,阿丑卻沒有反應,跟個死人一樣蒼白著臉坐在那兒,他此時情緒牢落,根本無暇在意,黃如煉為阿丑拍去灰塵,尷尬一笑,隨即問道:“裴姐姐,那這么說來,就是這個林家老二殺了他的老大哥?但是他為什么要這么做呢?”
裴祎想起林家大公子腰間佩戴的傳家玉,覺得思路又斷線了,如果真的是出于嫉妒,那么林添舒死后,弟弟林蕭澤應該奪去那塊玉才是,可現(xiàn)實是,林蕭澤不但沒有這么做,甚至還用鬼氣保存好兄長的尸體,看起來他們兄弟二人感情深厚,倒不至于落得自相殘殺的地步。
“我也有些不確定?!迸岬t不做無厘頭的猜測,浪費精力。
話音一落,眾人紛紛又看向阿丑,等著他說點什么。
阿丑無奈地嘆了口氣,被這么多雙目光鎖定,他覺得自己真的是跳進裴祎的圈套里來了,本來他還想利用裴祎幫自己完成報仇,卻沒想到不經(jīng)意間做了對方的墊腳石。
阿丑搖搖頭,道:“有一點,我覺得你沒有說對。兩個月前,林二找到我,說只要我愿意幫他一個忙,他就可以保我余生衣食無憂,而且我父親欠他們家的錢也能一筆勾銷,我本來是想拒絕的,因為我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不可能這么好心地來幫我。”
“可那時候我父親得了胃心痛,日日嘔血,我們家卻窮得連米都買不起了。自從林二崽子做了那件事后,人們都不愿意來買我們家的東西,甚至說我們晦氣,被纏上了就會死全家。我也是真的沒辦法了,所以去找了林二。”
“他讓我去和他父親賭一場,我說‘不行的,我運氣不好’,可是他跟我說,盡管去就是了,他能幫我贏,我看著他十拿九穩(wěn)的樣子,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了。不過那日林家主似乎身體抱恙,是家仆背他出來的,我其實很害怕,我怕如果我輸了的話林二會殺了我們父子二人,父親是我在這個世上最后的親人了,我舍不得?!?br/>
說著說著,阿丑聲音顫抖,像是要哭了一般,他咬咬牙,繼續(xù)說道:“可奇怪的是,那晚我感覺好像有什么東西鉆進了我的身體,我不知道,總之我的眼前突然出現(xiàn)一張紅眼白臉對著我笑,之后我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醒來時我就看到林家大院著火了,林二卻告訴我我已經(jīng)沒有任何價值了,我們的交易到此結(jié)束。”
“林二也沒有食言,他給了我不少盤纏,讓我滾出清水鎮(zhèn),再也不要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我問他那我的父親怎么辦,他說他會替我照顧好父親,以后他才是周燁。雖然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要這么做,但也多多少少猜到了他的用意,他無非就是想用我的名字活下去,也好洗脫罪名,不被人懷疑。”
“我那時覺得他奇怪得很,言行舉止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但我又沒有能力搞明白這一切,所以就先假裝示弱拿著錢離開了,但其實我從未離開過清水鎮(zhèn)。后來我慢慢聽說了有關‘周府’的事情,坊間人們都傳著什么‘木匠窮小子一夜暴富’,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我放心不下我父親,所以我有半個月的時間都住在了離周府比較近的客棧,為的就是打聽一下我父親過得怎么樣,是否安好?!?br/>
“我故意接近負責出門采購的半夏,一問之后那姑娘說之前在周府的確有見過一位不惑之年的老人,可是這幾天就沒有再見到了,我那時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我父親可能出事了,可是,林二他發(fā)現(xiàn)了我根本沒有離開清水鎮(zhèn),于是命人深夜縱火燒了我住的那個客棧,我這個人一生不幸,接近我的人都會倒大霉,那天晚上客棧老板救了我和其他幾為位旅人,而他卻被大火燒死了?!?br/>
屋內(nèi)寂靜,落針可聞。
“而且我還聽到了一些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卑⒊笙肫鹨皇?,開口道。
黃如煉這時坐不住了,急著道:“說說說!”
“我進林家時,有聽到仆人說什么‘瘋了吧,居然對大公子下手’,但我也不知道那位大公子到底是個怎么回事,那晚上我有看到他,他站在林家主身邊好好的?!?br/>
“???”黃如煉有些無語,這不等于是廢話嗎,他轉(zhuǎn)向裴祎問道:“那接下來怎么辦呀?”
裴祎垂眸思忖一陣,回想起上次破面從他劍下逃走時,揚言道下次再見到裴祎時一定要教她“挫骨揚灰”這四個字怎么寫,讓她不得好死!
她漫不經(jīng)心地用手指彈了一下茶杯,清脆聲起了又落,她才緩緩道:“那就教他寫字去?!?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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