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三

    ***

    “幫我把東西收拾一下，”嚴閣平淡道?！拔医裢砭妥摺！?br/>
    “是?！惫芗翌h首。

    “管家,”嚴閣上下唇輕輕一碰,思路不可謂不是深謀遠慮,可他卻是很若然，似微風(fēng)一般漫不經(jīng)意的說。“這間宅子,以后就由你們拿主意吧，是賣是抵,挪出來的錢和物件都給你們。剩下的事不用告訴我,你做主,別虧待底下人,別讓他們出去了揭不開鍋?！?br/>
    “嚴總……”管家忽地抬頭,語末微微帶著哽咽?！澳鸀檫@么多人想著,心里惦記這么多人,您……您要……”

    “好了，說不了。”嚴閣輕然笑了笑,替他捋平左肩衣襯?！拔胰Q了這身衣服,小凜下來了,讓他等等我?！?br/>
    “是……”管家艱難地點點頭，抹了把臉，再不說話,只是目光茫茫地盯著嚴閣，一直到他轉(zhuǎn)身離去。

    管家眼睜睜地望著嚴閣的背影,一步一步,逐漸遠去在了宅邸金屋一樣的雕欄玉砌之中。

    他暗嘆：春來花開,盛夏霖雨，秋冬恍若一季……

    嚴閣的身影那么孤單，那樣伶仃，僅憑那一點點的倔強，竟挨過了這恒河沙數(shù)般——看不見盡頭的漫漫長夜。

    管家傷心疾首，泣不成聲，他哭著抽泣道。“您為所有人都想到了，為所有人都做了最好的打算，可您……您為什么就不為你自己想一想呢？”

    ***

    倫敦，肯辛頓花園街區(qū)。

    一所私密性極高的花園公館內(nèi)，十來名身著便衣的職業(yè)警衛(wèi)枕戈待旦，如十數(shù)尊石雕一般肅立而站，時時把守著公館大門。

    然則屋宇廳堂，里面是一片窘迫。

    閔昱氣得臉都青了，當即下令卸了小郭那逾百武裝的軍械。

    “我跟你們說了多少次！不要私自動手！你們怎么敢這樣胡來！”閔昱一把奪過手下手里的槍，狠狠把它拍在了桌子上！

    小郭臉色一變，偷偷向親兄望了一眼，只見郭季也不得不搖頭，視線略沉，小郭這才知道他已經(jīng)闖禍了。

    “謙哥是怎么和你說的，我是怎么跟你說的？”閔昱指著小郭鼻子怒喝?！笆捛嘹A死沒死透你都不知道，現(xiàn)在就敢把人糾集起來？你說，你這么做是想干什么？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沒想做什么！”小郭急急為自己辯解。“我讓他們盡快把遺囑找出來就是為了謙哥啊?！?br/>
    “你找遺囑需要一百個人？”閔昱一雙眼犀利，目似尖刀?！安灰詾槲也欢隳屈c心思?！?br/>
    小郭一怔。

    閔昱偏了偏頭，不露聲色瞥了郭季一眼。

    郭季不言。

    閔昱慢慢地收回目光，冷嗤一聲道?！霸趺?，兔死狗烹這一套居然也用到家里來了？”他轉(zhuǎn)而另眼看向小郭，以一種從來未曾有過的嚴峻姿態(tài)驟然沖他厲聲喝問。“能做郭家主的人是你嗎？郭家這本經(jīng)交給你念，你念的好嗎！大小姐當年繼承郭家，你父親和她兄妹情深，一輩子悉心幫扶，怎么到了你這兒竟然這樣反逆？！你不記得你爸是怎么教你的了？謙哥對你的好，你全都給拋到腦后了是不是！”

    “表哥我沒有！我絕對沒有這種想法！”小郭登時震悚，受驚一般瞪大了眼。他連忙朝前趕了兩步，對閔昱拍著胸脯發(fā)誓?！拔以趺纯赡芨覍χt哥叛逆！我沒有這種想法，絕對沒有！郭薇姑姑是當家，謙哥是她唯一的兒子，謙哥繼承家業(yè)是名正言順的，沒人敢亂質(zhì)疑！我發(fā)誓，表哥，我發(fā)誓我不會，我知道自己沒那本事當這個家，我也擔負不起這副擔子，這回我真的是著急糊涂了，你千萬別往那上頭去想！咱們家好不容易熬到今天，我怎么能干那種窩里反的事！”

    閔昱臉上仍舊是帶著那副嚴峻，他沉思片刻，心里審度著小郭的話。

    瞬息，他忽而款步，慢慢走至小郭身前，仔細盯著他的眼睛?！澳銢]這個心思最好，作為表兄，我勸你一句，咱們家蒙難了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家人心齊才不怕外頭欺負?，F(xiàn)在終于熬出些頭來了，算是那些挫磨沒白挨，”閔昱極為淡定的看向他，神情紋絲不動?！凹业啦灰祝惆帜昙o大了更不易，你不要糊涂大發(fā)了，給他老人家添亂才好，我的話你該明白吧？”

    小郭吞了吞口水，強裝鎮(zhèn)定?！笆恰颐靼??！?br/>
    “明白就得。”閔昱輕輕一笑，拍了拍他肩?！皫е愕娜诵グ?，剩下的事我來辦，這一兩天你們兄弟就好好休息休息，別跟著跑了?！?br/>
    二郭沉寂少頃，驀然領(lǐng)會，頭一頷，轉(zhuǎn)身默默走了出去。

    ***

    剛一出里廳，郭季便急不可耐地將小郭拉到一邊，訓(xùn)斥的口吻問他?！霸趺椿厥?？什么兔死狗烹什么反逆，你要反逆誰？你瘋了！”

    “別嚷嚷……！”小郭脫下外衣，濕汗浸透了襯衫。

    郭季猛地倒抽一口涼氣，一時間滿面六神無主?！澳?，你，你怎么能對付謙哥呢！你怎么能干這么沒有良心的事？！”

    小郭也驟而驚了，嚇得一愣，隨即急聲反駁?！罢l說我要對付謙哥，你哪兒聽來的！瞎說什么？”

    “剛才閔昱說的……”

    “他那是在警告我而已，”小郭白了郭季一眼，把他向前室拽了幾步。“警告我不要輕舉妄動，壞了謙哥的主意，給我爸惹事?！?br/>
    郭季如釋重負，長長出了那口涼氣?！澳阏媸菄標牢伊??！?br/>
    “我又不是傻子，那樣做對我有什么好處？”小郭面色一沉，露出幾許難堪的尷尬，他頗誠懇的辯道?！皼r且謙哥對我很好，姑姑也待我親，我對家里目前這現(xiàn)狀沒什么不滿的?！?br/>
    “那你另找人來謀劃什么？”郭季不明。

    “我謀劃的不是咱家里人。”小郭說完這句，突然間呼吸一滯，他微微向身后回顧了一下，隨即拉住郭季，在他耳邊小聲說著什么。

    郭季聽他所言，片晌蹙起眉來。

    “他？跟他有什么關(guān)系，你殺他作甚？”

    小郭眼睛一抬，遂放開他說。“你知不知道嚴閣和蕭青贏是什么關(guān)系？”

    郭季點點頭，茫然回復(fù)。“不是他屋里人么？”

    “屋里人？哼?！毙」鶚O其不屑的哼了一聲，眼神中滿是鄙薄和不屑。“他是很多年前，蕭青贏花錢買回蕭家的玩意兒?！毙」淅渥I笑，緊接著惡狠狠地補了一句?！爸粠洗驳耐嬉鈨??！?br/>
    “這是真的？你是怎么知道的？”郭季很是驚訝。

    “知道這事兒的人確實不多，蕭青贏當時也年輕，事情不敢做的太張揚，何況他對嚴閣根本不像對一般人那樣。嚴閣進了蕭家沒幾年，蕭青贏就把契約那茬給拋到一邊了，權(quán)當兩人之間沒那種交易?！?br/>
    郭季很快抓到重點?！斑@事兒謙哥知道不知道？”

    小郭搖搖頭。

    “你沒告訴他？！”

    “是還沒來得及告訴他?！毙」抗饴湓陂T外，有些沒把握的說。“這事是我最近才翻騰出來的，告信的人早被蕭青贏遣出英國好些年了。說真的，我現(xiàn)在不是很有把握，就算我把這事告訴謙哥，你說他能聽進去嗎……？”

    郭季低頭想了一會兒，隨后狐疑地支吾了一聲。

    小郭沉沉的道?！拔乙彩沁@樣想的，但是謙哥聽不進去，我們不能不當回事?！彼[起眼睛，神色很是復(fù)雜。

    “一個待在蕭青贏身邊十年的人，朝夕相對，幾乎是天天與他吃睡在一起。蕭青贏拿錢買了他，給他過人模人樣的好日子，可是結(jié)果呢？十年相處下來……最后他竟然能二話不說就把蕭青贏給出賣了?！彼欢肿煲恍?，明明白白罵道。“這他媽不是婊|子是什么這樣一個人能進咱家門？咱們可不是蕭家那樣的腌臜地方……”

    ***

    懸掛著歐盟駐外號牌的汽車一輛一輛從蕭家老宅內(nèi)駛離出來。

    嚴閣與三井共乘一處，其余人分別跟在后頭。幾輛車均為平穩(wěn)轉(zhuǎn)速，保持著安全車距，有條不紊的向前行駛。

    蕭家在他們身后變得越來越渺小，表象幾近朦朧不見，而車內(nèi)卻沒有一個人回頭再看它一眼。

    “小嚴哥。”三井凜掏出手機，翻出了一份通話記錄，拿給嚴閣看。“和匯銀上層談過了，他們同意幫你簽?zāi)欠輩f(xié)議轉(zhuǎn)移，但是……”

    “但是什么？”

    三井凜有些為難的說?！暗撬麄兲岢鲆厥赵?，”他頃刻一頓，繼而補充道?！叭吭！?br/>
    嚴閣眼皮一跳?！八麄円莻€做什么？”

    三井無奈，黯淡著道?！澳菛|西雖然沒什么實用，但是對匯銀來說到底是個丑聞，傳出去影響聲譽。以前蕭乾和蕭青贏在的時候，他們不好開口去要。現(xiàn)在終于有了著落，他們肯定是想盡快把這東西收回銷毀掉，免得以后哪天捅出去了，再成了累贅……”

    嚴閣微微轉(zhuǎn)頭，目光中飛快閃過一絲不寧。“原件，原件在閔昱手里?！?br/>
    “……是?！?br/>
    嚴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無明顯異樣，他默然沉思了片刻，隨后面無表情的對凜說?！叭フ乙粋€不相干的人來，讓他到郭家的駐地找閔昱，告訴他遺囑現(xiàn)在已經(jīng)送到匯銀了，他拿著剩下的明細，明天一早趕過去就可以兌現(xiàn)遺產(chǎn)。”

    三井凜驟然坐直，立即提醒?！翱勺岄h昱去匯銀，他拿的那份遺囑是根本兌不出東西的啊?！?br/>
    “是兌不出?！眹篱w緩緩垂下眼簾，鐫刻般的臉龐好似覆上了一層厚厚的陰霾，他驟而撫了一下胸口，輕輕道?！鞍阉蕉邔拥男菹⑹摇?br/>
    “基金會的樓層？！”

    “對，蕭青贏的樓層……”嚴閣手上施力，轉(zhuǎn)而按住胸口，下一秒他略顯費力的換了口氣，然而語調(diào)卻淡然道?！艾F(xiàn)在知道蕭青贏死訊的人不多，而那一層里有不少人跟我們是熟臉，與董事會打個招呼，讓他們把二十七層借我們用一用。眼下這個情況，有很多事不用掰開了說，匯銀董事會那些人自然是能明白的。他們讓蕭氏牽動了這么多年，一定也很著急來一次去蕭化的撥亂反正。到時候清個場，關(guān)上門，辦我們的事，閔昱是沒辦法在匯銀大樓里惹出什么風(fēng)波的?！?br/>
    聽了嚴閣這番話，三井凜了然于心，他這是已經(jīng)拿定了主意要這么做，絕對不會再改了……

    凜片霎無言，只能淺淺地垂下了頭，雖然他還是很想對嚴閣再說些什么，但卻真的不知該如何開口。

    嚴閣在這時松開胸口，緩緩地轉(zhuǎn)過頭來，他非常盡力的微笑著，甚至久久不動的平望了凜一會兒?！霸趺催@樣垂頭喪氣的呢，都已經(jīng)是三井財團的社長了，管著那么多人，這個樣子可不行啊?！眹篱w說完，伸出手朝凜的額跡輕輕一抹?！澳阈〉臅r候我老是揉著你頭發(fā)哄你，每次一揉你就能安靜下來，也不哭也不鬧了。一晃這么多年過去了，你都長大了，是不是？tsuyo……”嚴閣漫漫輕語，話到一半?yún)s突然頓了一頓，似是覺得說的不妥當了，他轉(zhuǎn)而揶揄著自己笑出聲來。“不對不對，是我說錯了，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小凜少爺了?！?br/>
    凜揚起頭，耳根微微紅了。

    嚴閣看著他的眼睛，目光懇切，放緩了聲音說?！耙呀?jīng)是大人了，是擔起一個財團的成年人了，所以別再為我難過了，別再替我胡思亂想，我沒事，挺好的，知道嗎？”

    凜望見嚴閣的瞳孔，里面完整映出他的虛影，他好像瞬間就莫名其妙的緊張了起來，連心跳也悄悄漏跳了一拍。

    “小嚴……”他小聲默念起嚴閣的小名。

    嚴閣仿佛并沒聽清，只是依舊淺淺帶著笑意，和緩將三井凜鬢角的細發(fā)為他掃去了耳后。

    凜逐漸放松心神，方才滿腔的言語也頃刻間化成了一汪弱水，隨著從心底漫溢而起的一股暖流，潺潺如清泉般溫存在了腦海。

    他幾乎是無意識的朝著嚴閣所觸過的方向，稍稍把臉側(cè)過去了些。

    嚴閣頭腦中恬然無思，指尖再一次稍許觸摸過后，漫不經(jīng)意地將手收了回來。

    驀地臉頰一點冰涼，好似有一滴冰珠一樣的物件，微微涼涼的拂過了他的側(cè)臉。

    凜略略留神定睛，目光循著微小的叮鈴聲跟過去看了一眼……

    ————原來是嚴閣手腕上戴著的一串佛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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