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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歷元年,突厥默啜進(jìn)犯河北,取媯、檀等州。圣命太子李顯為元帥,狄仁杰為左副帥,掌元帥事,臨淄郡王李隆基為右副帥,領(lǐng)兵出征。
太子雖掛元帥之名,其實(shí)不出。真正領(lǐng)兵的是狄仁杰。李隆基則是軍隊(duì)中唯一的一個李姓皇嗣。出征那日,文武百官至鳳儀門外送行。
天色陰沉,烏云厚重,仿佛頃刻便會下起雨來。李隆基一身銀盔銀甲,牽馬立在那正紅帷幔的步輦下。隔著層層垂紗,輦中靜坐的女子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她的聲音卻清晰地傳出來:“這一次圣上命你出征,雖是將飛軍的兵權(quán)還給了你,可暗含著將你發(fā)出朝廷。其中含義,你心里要清楚。”
李隆基點(diǎn)點(diǎn)頭,道:“是?!?br/>
“這也未嘗不是件好事。眼下洛陽皇宮正亂,你出去避一避也好。”太平公主緩緩說道。
李隆基微微一頓,道:“侄兒聽說武三思最近動作頻頻,姑母可要多多留意啊?!?br/>
太平公主冷冷一笑,道:“放心,他們一個個都逃不出我的手心。眼下你只管好你自己便是。戰(zhàn)場上刀兵無眼,你可休要逞英雄。大元帥是狄仁杰,這一仗無論勝敗都和你沒有關(guān)系。”
李隆基低頭,道:“是,侄兒明白?!?br/>
垂紗后的人點(diǎn)點(diǎn)頭,道:“去吧,可要平安回來?!?br/>
李隆基退后行禮,轉(zhuǎn)身牽著馬走向衛(wèi)隊(duì)前方。杏黃綾子的旌旗迎風(fēng)招展。他翻身上馬,勒韁回眸。遠(yuǎn)處,太初宮已微縮一個小小的影子,佇立在天盡頭。
閣樓上,楊辰憑欄而立,定定望著天邊那一抹幾不可見的明黃。天際烏云密布,隨著一聲驚雷,醞釀了數(shù)日的暴雨終于傾泄而下,淋濕整個洛陽城
雨聲回蕩在空蕩蕩的大殿內(nèi)。武則天鳳目微闔,道:“隆基是不是走了?!?br/>
上官婉兒低身說道:“是,應(yīng)該已經(jīng)出發(fā)了?!?br/>
武則天點(diǎn)了點(diǎn)頭,復(fù)又微微嘆了口氣,道:“路途千里,戰(zhàn)場兇險,真是讓朕掛心?!?br/>
上官婉兒說:“陛下寬心。臨淄郡王少年英雄,必能凱旋而歸?!?br/>
武則天點(diǎn)點(diǎn)頭,忽聽殿外有人說話的聲音,問道:“誰在外面?”
上官婉兒瞟了那大門一眼,道:“是御史中丞來俊臣,已經(jīng)候了多時了。奴告訴他陛下今日身體不適,不能召見,可來中丞一直侯在殿外,可能是有什么急事?!?br/>
“他能有什么急事?!蔽鋭t天輕聲一哼,道,“他不沒事找事就行了。”
上官婉兒沒有接話,只是立在一旁,神色謙恭。
武則天淡淡道:“你去告訴他,朕今日不想見他。”
“是?!?br/>
暗紅朱漆的大門拉開一條窄縫,上官婉兒跨步走出來。廊子里的風(fēng)陰陰的,帶著雨的味道,灌了人滿口滿腔。御史中丞來俊臣就站在廊下,一身的緇衣官服濕了大半,雨水順著袍角往下滴答。他看見上官婉兒,立刻一步跨上前來,問道:“婕妤,陛下肯見我了?”
上官婉兒搖了搖頭,道:“御史中丞還是回去吧?!?br/>
來俊臣的臉色瞬間垮下來,怔怔望著殿門,卻仍舊沒有要走的意思,喃喃道:“可是……陛下為何不肯見我?陛下……”
他是酷吏,就是靠著舉案斷案而一步登天的。神皇陛下對他一向信任,凡是他經(jīng)手的案子從來都是大加贊揚(yáng),偏偏這一次,他舉發(fā)臨淄郡王李隆基意圖謀反,折子遞了上去卻一直留中不發(fā),昨日更是傳下圣旨,命他不得再調(diào)查此案。來俊臣身居御史中丞之位這么多年,判死的皇子皇孫不在少數(shù),這個案子他更是有十成的把握,可是不止是哪個環(huán)節(jié)出了錯,竟弄到眼前這一步。
“來中丞,容婉兒說一句,您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鄙瞎偻駜簤旱吐曇簦従徴f道:“臨淄郡王是太平公主最看重的子侄,而太平公主是神皇陛下最倚重的子女。您要動他,豈不是與太平公主為難么?”
此話一出,來俊臣瞬間出了一頭的冷汗。他不是沒想到這一步。他原想借此機(jī)會除掉臨淄郡王,順便打壓太平公主,好去中書令武三思那邊討個巧,可眼下看來,自己還是忽視了太平公主在神皇陛下心中的地位。這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沒能為武三思立功,反倒得罪了太平公主。
他面色蒼白,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流。上官婉兒看著他,淡淡說道:“御史中丞不必太擔(dān)心。神皇陛下仍念著你昔日的功績,不會遷怒于你。只是太平公主那邊,御史可要小心了?!?br/>
來俊臣目光散亂,怔怔立在殿前。
“御史中丞快回去吧,往后日子還長。”上官婉兒揚(yáng)聲道,“來人,送御史。”
三個小太監(jiān)走上前來,一人執(zhí)傘,其余兩人駕著來俊臣,匆匆走下殿去。上官婉兒望著他的背影,不禁微微一嘆,爬得越高,跌得越重,前一步是九重天闕,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來俊臣,怕是活不久了。
身居宮廷這么多年,這種事她見多了。上官婉兒抬起頭,雨幕中,宮殿、廣場、樹木、樓臺都模糊成了朦朧的影子,看不真切。也唯有如此,這個太初宮才讓她覺得不那么猙獰可怖。
這場雨一連幾日地下著,初時還如瓢潑一般,漸漸地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順著房檐,在殿前結(jié)成一道雨簾。楊辰抱膝坐在廊子底下望著雨里空蕩蕩的院子發(fā)呆??諝饫锒际堑某睗竦奈兜溃魂囷L(fēng)過,撩撥著檐角銅鈴琳瑯作響。
李隆基走了已幾日了。自從他離去,洛陽的天便再沒有晴過,一如她的心情。上陽宮那一趟之后仿佛一切都變了,她雖然仍是每日陪郡主讀書,可是一有閑暇便會想到他。李隆基,已是她每日必會想起的名字。
今日永泰郡主帶著楊雪霽去東宮請安,楊辰也終于得了空,找個安靜的地方想自己的心事。忽然從前殿傳來一陣喧嘩,緊接著就是雙足踏在木廊上“咚咚”的腳步聲。相宜匆匆跑來,一眼看到楊辰,便急急說道:“娘子,不得了了,內(nèi)侍省刑罰司的人來了!”
“什么?他們來做什么?”楊辰仰頭問道。
“奴也不知啊。”相宜急得小臉通紅,道,“人已經(jīng)到前殿了。兩位郡主都不在……娘子,怎么辦啊?!?br/>
刑罰司的人來,必然沒有小事。楊辰站起身,道:“你去請魯掌宮,我先去前面看看?!?br/>
“是?!毕嘁藨?yīng)了一聲便往后殿跑去。
對于內(nèi)侍省刑罰司,楊辰唯一的印象就是入宮第二日清涼殿外那一灘血。如今那個被責(zé)打的女子的名字她已經(jīng)記不清了,可那一聲聲哀嚎仿佛仍在耳畔。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一個穿著豆沙綠圓領(lǐng)官服的宦官立在雨中,身旁一個撐傘的小太監(jiān),后面還跟著四個膀大腰圓的執(zhí)法太監(jiān)。遠(yuǎn)處的廊子底下聚集著欒華殿的宮人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楊辰站在拱門前,對著廊子下聚集的宮人們說道:“各位都去忙吧,都聚在這兒也幫不上什么忙。魯掌宮馬上就來了?!濒斦茖m一向治下嚴(yán)謹(jǐn),宮人們生怕被抓了偷懶,紛紛散去了。不一會兒,相宜便從后面跑來,急急說道:“娘子,魯掌宮不在宮中?!?br/>
“不在宮中?”楊辰眉頭一蹙,“去哪兒了?”
“過兩日就到了發(fā)月錢的日子。想是去六局了。”相宜說。
楊辰心里一嘆:不早不晚,偏偏這個時候去,碰巧兩位郡主還都不在殿中,這可怎么是好。刑罰司宦官已經(jīng)到了,總不能讓人家在雨地里等著。眼下欒華殿的宮人中也只有自己占了個伴讀之名,還拿得出手。楊辰把心一橫,對相宜說道:“你跟著我,先把人請進(jìn)來再說。”
相宜雖是楊郡主的貼身侍兒,可平時殿內(nèi)招待的事情都有魯掌宮和永泰郡主撐著,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她小臉一白,淚眼汪汪地看著楊辰。
楊辰捏了她的手一下,道:“沒事的。你不必說話,在我后面看著就行?!?br/>
聽見這話,相宜這才咬唇點(diǎn)了點(diǎn)頭。
楊辰心里也是沒底。她雖是郡主伴讀,人人言貴,可是并沒有品級,與普通宮人無異,若無上官垂問,本不能上前說話的??裳巯乱矝]別的法子了。定了定心神,楊辰走入院中,上前低身一禮,道:“公公安好。”
相宜緊緊跟在她后面,也低身行了一禮。
那太監(jiān)面色黝黑,唇上兩條法令紋異常明顯。他側(cè)目看了楊辰一眼,問道:“你是何人?”
楊辰低身答:“奴欒華殿宮人。今日兩位郡主出門去了,魯掌宮也不在。還請公公殿內(nèi)等候,待我們主上回來了,奴代為通傳。”楊辰立在雨中,衣裳早已經(jīng)濕透了。那宦官卻絲毫沒有移步的意思,尖聲道:“如此。今日之事原也用不著煩勞你們主上。欒華殿該有個叫楊辰的宮人,讓她出來一見?!?br/>
楊辰一怔,怎么找到自己頭上了?相宜也是一愣,瞪大了眼睛看著她。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楊辰低身一禮,說道:“奴便是楊辰。”“你?”宦官的聲音霎時高了八度,上上下下看了她幾眼,陰惻惻地一笑,尖著嗓子道:“楊宮人,你家的案子發(fā)了。上前接旨吧?!?br/>
案子?什么案子?
未等楊辰反應(yīng)過來,兩個執(zhí)法太監(jiān)已經(jīng)走到她身后,按著她的肩膀往下一壓。楊辰“撲通”一聲跪在了泥地里,黃泥湯霎時浸染了衣裙。宦官展開手中明黃詔令,高聲念道:
“神皇陛下諭:并州謀反,罪不容赦。敕令并州牧、司馬、長史、別駕四人斬首,家產(chǎn)充公,家人流放為奴。其余官員罷黜官職,永不敘用。宣讀即畢,主者施行?!?br/>
宦官讀完,又從懷中掏出一個名冊,繼續(xù)高聲念道:“并州司馬楊寧之女楊辰,圣歷元年奉詔入宮,選為內(nèi)官,今為欒華殿郡主伴讀。遵皇命,發(fā)入掖庭為奴。”
宦官將圣旨收起,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尖聲道:“楊宮人,走吧?!?br/>
楊辰還沒明白過來,身后兩個太監(jiān)便提著她的領(lǐng)子將她揪了起來,緊接著兩個鐵鑄一般的手臂將她架起,半抬半拖地往外走去。相宜早已嚇傻了,止不住“哇”的一聲哭出來,叫道:“娘子!”
楊辰本也是一片空白,被她這么一叫方才反應(yīng)過來。楊辰雙腿根本蹬不著地,被人架著往外走,急忙回頭說道:“快去找郡主!”話音沒落,已被人拖出了大門。
相宜愣了一愣,抹了一把臉上的不知是雨水還是眼淚,拔腿往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