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江生態(tài)公園的旅游配套設施做得好,雙車道柏油路一直修到水庫上游二十里的支流交匯處。
前后用了二十分鐘,夏天騎著小電驢攀上了海拔一百多米的水庫大壩,然后沿著盤山公路迂回向上,再行駛四十分鐘,就到了柏油路的盡頭。
轉道進入山間小路,順著月亮灣支流南畔的林間小路行駛十五分鐘,便是玉郎山腳下,映入眼簾的是一幢農家大院。
這就是夏家老宅,也是夏天住了十幾年的家。
農家院的面積不小。
前院大門是紅松木門,高四米九、寬五米,接近正方形,一般貨車都能通過;圍墻是蔓藤和紫竹交織纏繞而成的竹籬笆,全是活竹。
前院有四百多個平米,再加上西北角還有一個三分地的荷塘,整個前院足有一畝地。
走進前院,腳下是一條三米寬的青石板路,直通五間大瓦房正中的廳堂;青石路兩旁是一畦畦菜地,左右對稱,大小相同,兩邊均是四畦地。
八畦菜地全都種著時令蔬菜,蘿卜、白菜、菠菜、包菜、小青菜、生菜、香菜和蔥蒜,除了小蔥、蒜苗和香菜種在一起,其它蔬菜每樣種了一畦地。
乍一看上去,整個前院一片碧綠,生機盎然。
最顯眼的是,所有菜地都收拾得很干凈,除了蔬菜,沒有一棵超過兩公分的雜草,而且沒有異味。
穿過青石板路,前面是五米寬的晾曬場,是農家晾曬糧食和夏夜乘涼的地方,這才是真正的院子。
晾場兩側各有兩間廂房,東邊是兩間廚房,西邊廂房存放農具和雜物。
穿過晾場,踏上三個石階,迎面就是客廳,也叫正堂或堂屋;客廳兩邊各有兩間臥室,這是因為夏天的父輩是三兄弟。
當初爺爺奶奶建房時就給三個兒子每人準備一間房,加上他們自己的臥室,就是四間臥室,中間是客廳。
按照老一輩的傳統(tǒng),老人住東邊主臥,緊挨著他們的是大兒子,客廳西邊的兩間臥室就是二兒子和小兒子的。
只是這幢農家院建起來之后,前后二十多年里,三個兒子在這里住的時間全加起來也不到一年,除了逢年過節(jié)過來住一兩天,其他時間根本看不到人影。
所以夏天回來后,把老房子重新修葺翻新,除了正堂保持原樣沒動,其它四間臥室都裝修了,也換上了新式家具和電器。
美中不足的是,奶奶的房間除了裝上衛(wèi)生間和木質地板之外,仍是老家具和舊電器。
夏天要給她換新的,老人家說什么也不干,奶奶說:“這都用了幾十年,又沒壞,還能用,使起來順手!再說了,奶奶不識字,這些新鮮玩意給我也用不了,花冤枉錢干啥?”
就這么著,家里的家具和電器一半新一半舊,舊的奶奶平時用,新的留給夏天周末回來用。
自從夏天交了女朋友吳菲菲之后,每逢周五,奶奶就把舊電器和家具全都收起來,生怕吳菲菲來了看到這些老家具不高興――不衛(wèi)生(嫌臟)。
即使后來吳菲菲再也沒來過,奶奶依然這么做,已經形成了習慣。
……
“奶奶,我回來了!”
夏天回來沒看見奶奶,就從客廳西側的角門去后院,走進院子就看到奶奶正在雞舍外面踮著腳,翹首向雞籠里張望。
“嗯?小天回來了,菲菲……算了,懶得問你,不然你肯定會說菲菲工作忙,要加班對吧?”
現年已經七十九歲高齡的奶奶,耳不聾、眼不花,雖然背有點駝,鬢角已斑白,耳際下出了幾個老年斑,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fā)大半也已變成了銀絲,卻精神矍鑠,腿腳利索。
她每晚八點準時睡覺,早晨六點就起床(夏季更早),然后開始一天的忙碌,不管干什么,反正手里不閑著。
夏天從小到大就沒看見過奶奶坐下來看過電視,也沒見她坐下來喝過茶,即使和鄰居拉家常,她手里也有針線活,不是做鞋或鞋墊,就是補衣服,或給孫子孫女們織毛巾或花帽子。
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紀,大多數人都已不再自己做衣服、做鞋,不穿有補丁的衣服;在這經濟騰飛、瘋狂購物的年代,奶奶依然還在做衣服做鞋,每逢雨天或閑暇時,她不會讓自己閑著,總能找到事情做。
知道兒孫們不會穿自己做的衣服,奶奶就經常做鞋墊,只要哪個晚輩來看自己,她看一眼就知道孫子孫女們穿多大的鞋,記不住就畫個鞋樣;有時間的話,再做幾雙布鞋(千層底),然后讓村里的后生們給孫子孫女們捎過去。
穿不穿在于他們,做不做卻在于她老人家。
她認為給晚輩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是自己這做長輩的應該做的,或者說是自己的一份心意,至于晚輩們怎么想怎么做,便不得而知。
幾十年如一日,夏天愣是沒見過奶奶閑過一天。
此刻,奶奶臉上溢滿慈愛的笑容,招手示意夏天過來,低聲道:“大黃(雞)又孵蛋了,再過半個月,就有二十多只小雞仔,明年這時候就有一大群雞。到那時,奶奶天天給你煎荷包蛋,一頓五個,把你吃得白白胖胖的……呃?小天啊,你最近瘦了,臉色也不好,是工作壓力大呢還是誰欺負你了?”
“奶奶,我沒事。這幾天總睡不好覺,每晚都做夢,白天工作沒精神。真的,奶奶,我真沒事?!毕奶鞗]有想到奶奶的眼睛這么犀利,自己剛一靠近,她就看出自己遇到煩心事了。
“跟菲菲吵架了?你是男人知道嗎,不能小心眼,遇事要大度,眼光要放長遠,凡事多讓她點,現在她還是孩子心性,貪玩頑皮,這都不要緊,等以后結婚了,成了家,慢慢的她就能理解你,知道心疼男人?!?br/>
“嗯,奶奶您說得對,我都記著呢。您放心,我一定讓著她,不會和她吵架的。”
“這就好,小兩口吵吵鬧鬧很正常,沒有什么是過不去的。你是男人,就要大氣,跟女人斤斤計較,你不怕人笑話??!”說著,奶奶自己先笑了。笑容很憨厚,慈愛而又樸實,讓夏天不敢正視,心中莫名感到羞愧,因為自己說了謊話,可奶奶卻信以為真。
很多時候,夏天跟奶奶在一塊總有一種心靈被洗禮的感覺,因為奶奶說得每句話都是真話,做的每件事都注入了關愛和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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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為人忠厚和善。
在夏天的記憶里,從沒見過奶奶跟別人吵架拌嘴。
即使遇到不講理的人,她老人家也沉默以對;人家愛說就說幾句,愛罵就讓他罵,說完罵完了,日子還得照常過。
但是,夏天曾見過奶奶偷偷抹眼淚。
那是他上高中的時候,面粉廠倒閉后許多職工都下崗待業(yè),于是有一小撮人在背后議論,說老夏廠長(夏天的爺爺)以權謀私,不僅給自己三個兒子每人弄了一套家屬樓,廠子倒閉時還將廠辦的辦公樓弄到自己名下,那可是占地十幾畝的一大片地皮。
九十年代的瀾江地區(qū)土地不值錢,但進入二十一世紀,市區(qū)的地皮可就值錢了。
開發(fā)商為了得到這塊地,曾經給夏興國(夏天的父親)開出極其豐厚的條件,承諾新樓建成后,給他們家三套三居室,再補償五百萬,夏興國當時動心了。
結果,奶奶堅決反對,說這是自家老頭子用十幾年攢下來的工資墊付了銀行貸款,最后廠子拿不出錢來,才將這塊地硬塞給自己家,這是老伴一輩子的心血,說什么也不能賣!
老廠辦最終沒有賣掉,可是奶奶回家后卻把自己關在屋里偷偷抹眼淚,老伴(夏老爺子)生前沒有人敢說閑話,卻不想,死后反被人戳脊梁骨,說什么以權謀私,其實就是映射夏老爺子把廠子掏空了,結果面粉廠倒閉了,夏家三個兒子卻都發(fā)家致富了。
這種事說得清楚嗎?
就這塊地,當年夏老爺子也是被逼無奈,只能拿出自己的積蓄填補廠子的債務窟窿,怎奈廠子終究還是倒閉了,硬把這塊地抵給他。
當時面粉廠幾百名員工誰家沒有房子住,要這塊地有什么用?
可誰能想到,這塊地閑置了十幾年后,居然老母雞變成了鳳凰,身價飆升百倍,于是就有人眼紅了,而且不止一個。
面對別人背后議論,夏天奶奶雖然一肚子委屈,卻沒處說理,都過去十幾年了,物是人非,根本說不清楚。
夏天至今還記得,自己趴在窗臺上看到奶奶坐在床邊流淚,那一刻他氣憤的想去殺死那些亂嚼舌根的人。
在夏天心里,如果說改革開放三十年后還有“真、善、美”俱全的人,那就是奶奶。
奶奶一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上過學,不識字,因此,她很羨慕“文化人”,而文化人在她眼里就是受人尊敬的“教書先生”。
事實上,奶奶年輕時本來有機會讀書識字的,卻因為爺爺文化程度也不高,工作又忙,沒人照看孩子,所以她義無反顧的放棄了學習機會。她比爺爺小十三歲,爺爺年輕時參軍打仗,九死一生轉業(yè)回家,經媒婆介紹很快就娶了奶奶;那一年,奶奶十八歲,爺爺卻已經三十出頭了。
從來沒有進過學堂、連字都不認識的奶奶,卻是夏天心目中世上最美的人,從記事起他就這么認為,二十年來始終不曾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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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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