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凜冽的寒風(fēng)中，江川進入了1995年。

    元月，這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月份，氣溫通常都在0°以下。江川市雖然屬于南方內(nèi)陸的一個小城市，毗鄰廣東，但在90年代，雪并不是什么難得一見的稀奇物。這里通常也只有兩個季節(jié)，炙熱的盛夏，酷寒濕冷的凜冬。

    今年的雪格外大，紛紛揚揚。

    空氣一直是濕潤的，樹木已經(jīng)掉光了葉子，在寒風(fēng)中孤零零地站立著。城市上空，每時每刻都會有淡藍色的炊煙，裊裊飄曳著。天氣雖然晴晴朗朗，但并不暖和。太陽似乎離地球越來越遠，再也不能給人間一絲的溫暖了。

    這樣一個時節(jié)，江川這座南方小城顯得荒涼又寂寞。

    行走在街道上，裹著大棉襖的市民們步履匆忙，自行車大軍像密密麻麻的黑色螞蟻在雪白大地上爬行爭闖。行色匆匆的人群，神色木然且無趣，或許在1995年的這個寒冷的冬天，這個小城的人民并沒有心思去傾聽時代大潮滾滾向前的變奏曲，改革開放猶如一江春水向東流，空氣之中充斥著奶和蜜的滋味，但是那些宏大敘事，距離勞苦大眾太過遙遠了。

    1995年的這一年，中國國內(nèi)生產(chǎn)總值達到61340億元，原定2000年比1980年翻兩番的目標，提前5年實現(xiàn)；這一年，我國正式實行五天工作制，有了雙休日的人們終于告別了“戰(zhàn)斗的星期天，疲勞的星期一”；這一年，電腦室開始出現(xiàn)了，劉德華版本的游戲《射雕俠侶》開始風(fēng)靡全國各地的小縣城，4塊錢一個小時的巨資依然擋不住小學(xué)生們的熱情；這一年，大街上閑逛的女生們誰先穿上踩腳褲或松糕鞋，誰就是fashion·icon。茶余飯后，人人追看日劇《東京愛情故事》，爭先模范赤民莉香，“莉香style”針織衫、圍巾、外套是這一年最熱門的時尚單品。

    這一年，銅鑼灣扛把子——浩南哥正式出圈，電影《古惑仔》中靚坤的那句臺詞，“出來混，錯了要認，挨打要站穩(wěn)。”火遍了中國大江南北，大街上總少不了染著黃毛吊兒郎當(dāng)?shù)男∏嗄?，三五成群，提溜著鋼管鐵棍，在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叱咤風(fēng)云。

    這一年，中國考古學(xué)家在新疆尼雅遺址挖出國寶文物，“五星出東方利中國”織錦。這是20世紀中國考古學(xué)最偉大的發(fā)現(xiàn)之一，科學(xué)史家推算出，2040年9月9日將出現(xiàn)罕見的五星聚會天文奇觀。天文考古學(xué)家DavidW·Pankenier激動地說，伴隨2040年9月“五星聚會”奇觀同時到來的，將是中國再次走向繁榮和富強。

    大規(guī)模的基礎(chǔ)建設(shè)、市場經(jīng)濟的蓬勃發(fā)展、與國際接軌的強烈渴望、流行文化的空前繁榮、社會階層的劇烈震蕩……40年改革開放的恢宏進程已經(jīng)來到了一個中拐點，在滾滾向前的時代浪潮中，在新興文化語境的推波助瀾下，“小資”、“白領(lǐng)”、“生活方式”等詞語已經(jīng)成為了時代顯學(xué)，中產(chǎn)階級利己的精致主義和浮夸的城鄉(xiāng)結(jié)合風(fēng)大行其道，小布爾喬亞迎來春天。

    這說明了一個怎樣的問題呢？

    置身于歷史的長河當(dāng)中，張云起的視野是從沒有這樣廣闊的，成熟的智識和從未來帶來的人生閱歷，讓他深深地體會到了以前從沒有感知到的“資本”在這個社會國家逐漸展露的威力，我們似乎失去了某一些東西，而且正在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失去。

    看看吧，看看再過二十年，996，股市低迷、醫(yī)患矛盾、房價高企、教育私有化、農(nóng)村空心化、外向型經(jīng)濟受阻，實體經(jīng)濟萎靡……這一個又一個結(jié)構(gòu)性矛盾的起源究竟在哪里呢？在90年代，有誰能夠預(yù)測到呢？又會有誰去關(guān)心呢？

    或許，此時此刻，魔都東方明珠塔旁的工地上，有那么一位年輕農(nóng)民工坐在高處，迷惘的雙眼瞭望著這座冉冉升起的國際大都市，在思考著自己的未來。

    或許，此時此刻，某個醫(yī)院的產(chǎn)房里，正有一個小生命來到這個世界上，他的出生給全家人帶來了歡樂，但是他決然不會知道，如他這樣在1985年-1995年出生的這兩代人，將會是建國之后人口最后一波高峰，是在炒房敘事經(jīng)濟學(xué)下高位買房接盤的兩代人，是中國歷史上最大的一波韭菜，是房價泡沫承擔(dān)者、接盤俠！

    這是宿命，不必難過。

    當(dāng)然，很多磚家和叫獸把這些問題稱之為超速發(fā)展中的擦傷與陣痛，青春期野蠻生長的骨骼的疼痛感。張云起覺得不對。這應(yīng)當(dāng)是時代蓄意刺寫了二三十年的隱喻長卷，圖窮匕見的那天，將會是致命的！

    然而，不得不承認的是，在90年代，人們的生活終歸是日漸美好的，至少，大家還相信奮斗能改變命運，似乎在這個“上行的”社會結(jié)構(gòu)中，只要鉚足了勁兒向上奔，總能出人頭地，占個好位置，而不是韭菜們越努力，老板的豪車就會越大，二奶就會越靚。

    元旦過后的一天，張云峰和張曉楠舉行了一個隆重的婚禮。

    這個打記事起就在土里挖刨的窮酸泥腿把子，顯然就是90年代無數(shù)個無產(chǎn)者通過因緣際遇和自身努力，迅速跨越階層成為富人的一個縮影。他的婚禮不簡樸，車隊很豪，新娘很靚，聲動江川城！

    結(jié)婚那天，云溪張家在江川市最高檔的松臨大酒店擺了三十八大桌，賓客滿座，大屏幕循環(huán)播放張云峰和張曉楠的婚紗照，音樂歡快，氣氛熱烈，中央的紅毯用花環(huán)點綴，燈光聚集婚禮舞臺上的那對新人。

    紀靈、初見和春蘭三個女孩子站在舞臺的側(cè)門處，興致盎然地看著結(jié)婚典禮，她們?nèi)齻€女孩這幾天是忙的，昨天晚上和她們的曉楠姐一起準備婚紗、飾物、捧花，覺得新鮮，對于人生之中最重要的一場儀式，也有小女生的向往，不過這時候倒閑了下來。

    張春蘭看著自己的大哥步入婚姻殿堂，盡管對于愛情還是懵懵懂懂，但打小懂事的她忍不住有些小女生地感慨，說:“曉楠姐和我大哥這些年可真不容易，以前我還以為他們走不到一塊兒，其實吧，他倆從小就好，就像我二哥跟紀靈姐一樣。”

    初見愣了一下，沒作聲。

    一身黑色連帽衫和藏青色牛仔褲的紀靈雙手兜袋，靠在白色墻壁上，目光一直看著舞臺中央，嘴巴上笑:“陳年老黃歷啦?！?br/>
    春蘭似乎這時候意識到自己這個話說的有點歧義，吐了吐舌頭，說:“我去我媽那邊忙去了，紀靈姐，我待會兒過來找你們。”

    紀靈看著春蘭離開，側(cè)頭望向初見，忽然問：“你們在一起了？”

    這個明媚女孩兒說話一如既往地直接。

    初見卻是愣神了好一會兒，等明白紀靈話里的意思的時候，心里就有些慌，手指揪緊了起來。

    其實這樣的問題初見不是第一次遇到，元旦晚會上發(fā)生的事情，在市一中傳得很遠，幾乎是人盡皆知。

    每次她和張云起一起去張記吃午飯，背后總會有異樣的眼光，王小凱田壯壯那幾個家伙更加調(diào)皮搗蛋，每天在學(xué)校遇見，隔的好遠就招手大呼小叫，嫂子長嫂子短的，然后周圍的人都奇怪地看著她，高一時幾個玩的好的女同學(xué)也輪番跑過來問她:“初見，你真的和張云起在一起了嗎？”

    這個時候，初見雖然會慌張，但心底里是有一種說不清楚的開心的，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此刻面對紀靈的詢問，她的一顆心就懸在了半空。

    這樣的感覺，好像自己是個小偷。

    初見想起了春蘭說的那句話，“曉楠姐和我大哥從小就好，就像我二哥跟紀靈姐一樣?！?br/>
    這應(yīng)該是事實，也是初見心底里一粒難以融化的沙子。

    這時候的婚宴舞臺中央，初見看見曉楠姐的爸爸把她的手遞給云峰哥，云峰哥用他那粗糙的嗓音對曉楠姐說，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曉楠姐就哭了。

    沒有人知道這對青梅竹馬經(jīng)歷了什么才修成今天的正果，可是不管怎么樣，初見覺得自己應(yīng)該勇敢一點，紀靈是她最好的朋友，但是，真的很抱歉，有些事情是不可以讓的，所以，她對紀靈說：“是的?！?br/>
    長時間的沉默，紀靈笑，清澈的模樣依然灑脫：“好哇！連我都瞞，老實告訴我，你倆暗地里勾搭多久了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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